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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打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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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说着这话,手中拆解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不多一会儿,脚下便已落满木片,而被装在里边的那只信封,也完好无损地躺在了他手心。
身旁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水痕并未急着查看信封,而是俯身拾起一片碎木,凝神观察起来。脑中思绪流转,不知回到多少年前,他尚是稚童时,无意闯入连碧心房中时的情景。
那日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白色木盒压了张画满琐碎图案的纸张摆在桌上。幼时的他好奇走近,拿起木盒翻看,视线不经意落在纸上,竟然很快便从那混乱的图样里看出了拆解的法则,出于好奇驱使,自顾自便拆解起来。
可拆到一半,他才发现这图纸上的过程,并不完整。看着手边散落的白色木片,孩童独有的好奇心促使他自行摆弄起来,几个回合,竟真的把那盒子完整拆散。一颗赤色药丸蓦地从中滚落,他俯身欲捡,却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药丸顷刻化作齑粉。那时的他,为此恐慌不已,忙乱之下憋足了气,一口呼出吹散了药粉,旋即匆匆忙忙,将木盒复原,按照原本摆放的方位,压回那张图纸上,匆忙逃出屋去。
可原本以为这次闯了大祸的他,却一直未等到惩罚。时过境迁,他几乎已快忘了此事,直到今天,在千里之外的大漠,又看见这一模一样的东西。
“公子,您……您究竟是……”翟老虎大张着嘴,看着水痕一片片将那木盒原样拼了回去,已然说不出话来。
他却不以为意,把木盒丢还给翟老虎,掏开信封,倒出当中物事。
一张明显烧过的信纸残片,焦黑痕迹尤为显眼,仅剩下的部分,只有四个字——万象衡天。
他不解其意,打开另一张完好的信纸,就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门派以及游侠的名字,为首三字,便是“碧月居”。
其中还有不少门派,早已湮灭无痕,又或改名换姓,重立门户。
“你可知道这些人,如今都在何处?”他大方亮出纸张给翟老虎看。
“这……”翟老虎疑惑抬头,显然看不出头绪,“公子要去找他们吗?”
“不查清楚,又当如何知道,这‘万象衡天’,究竟是何物?”
——
新岁经旬,连日的晴好天气,更为这正月里添了不少热闹。小客栈里人满为患,隔着客房门窗,都能听见楼下往来人潮的喧嚷。
沈丹青坐在桌旁,一点点拆开缠绕在掌心的纱布,看着初愈的疤痕,不由得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适才振作,捏起五指模拟握笔的姿势,摆弄了好一阵才恢复知觉。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沈丹青扭头望去,只见陆回风快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和一支笔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
“你不是总说,在外不好寻纸笔吗。”陆回风道,“既要重新画像,也能避免再有先前那般把画弄丢的情形,还不如专门备个画本,以备不时之需。”
“哦……”沈丹青听到这话,心下漫开一阵暖意,旋即拿起那支笔,仔细查看。手指拂过笔尖之际,倏地留意到红木笔杆上端寸许处,分明横着一道缝隙,不由愣道,“这笔杆怎么像是断了重粘过?你该不会是被人骗……”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掰了掰那横截缝外的一端,谁知笔杆一转,蹭地亮出一抹寒光,旋即拔出,赫然是柄开过刃的小剑。
“……咦?”
“前几日那两个刺客,也不知还会不会来。”陆回风道,“有这个在身边,遇上危险,至少还能防身。”
“是你定做的吗?好别致啊——”沈丹青举起小剑仔细打量,唇角笑意刚露出来,又忽地滞住,扭头冲他问道,“可就这么小一件兵器,能顶什么用啊?”
“你不是说,应不染告诉过你,只要反应够快,能一招制敌,便有机会脱身。”陆回风说着,略略抬手一指自己脖侧,“往后遇袭,记得朝这扎。”
沈丹青将信将疑,握起小剑略一比划:“这样?”
陆回风见她姿态轻缓无力,不觉蹙了蹙眉:“要不这样,你先拿我试手。”说着,一手托起她握着小剑的右手,指向自己。
“啊?扎你?”沈丹青瞪大了眼,“你伤都没好全,万一再……”
“先伤得了我再说。”陆回风说着,即刻松开她的手。
“那怎么好意思呢……”沈丹青嘴上推脱,五指却急遽握紧小剑,猛地抬手,扎向他脖颈,尚未触及肌肤,便已被他一把捏住脉门,反手一拧。
“哎——”沈丹青低呼一声,握剑的五指吃痛一松。
小剑随之坠落,陆回风眼疾手快,俯身顺势捞回,递还她手中,道:“再来。”
“哎呀,不玩了。你这不欺负人吗。”沈丹青说着作势转身,只一霎又迅速回转,挺剑刺出,不想掌中却似钻过一道风,瞬间空空如也。
那柄小剑,已然到了陆回风手里。
她不再说话,没精打采坐了回去:“你们一个个长年习武,哪有那么容易中我的招?我看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这么快你就放弃了?”陆回风诧异不已,“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我……”
“要你干吗?教我武功?”沈丹青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没好气道,“你又没答应。”
“那都过去多久了?”陆回风拿起笔壳,插回小剑,犹疑递到她眼前,“如此说来,这笔你不要了?”
“要,为何不要?”沈丹青一把抓过那支笔,捋了捋笔尖毛流,微挑唇角,嫣然朝他飞了个眼风,“还是山羊毫呢……破费了吧?”
“还行。”陆回风双手环臂,避开她注视,看向别处。
那日他惹得沈丹青生气,便打算置备一件礼物给她赔罪,谁知当晚点数荷包,才发现自己囊中羞涩。
物价贵贱,他大多分不清楚。然而想起沈丹青说过那支小叶紫檀的价值,突然便想起他包袱里,还装着一大把他看不懂材质的各式各样的长命锁。
他幼年时曾听母亲说过,此物寓意深远,能保平安,大大小小一串串他数不清的花样,都还是他刚出世时,父亲各路亲朋好友送给他的。
也正是因此,当他决定离开山居寻找双亲下落那一天,才会不顾重量,把这一大把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都带在了身边。
可哪里知道,怀揣这么一大把护身符,还是免不了处处遭人算计,成天地栽跟头,可见“保平安”这说法,一点也不靠谱。
恰好眼下盘缠吃紧,还得养活沈丹青这个活祖宗,倒不如当了这些劳什子,免得放在身上碍事。是以得了银两,他便开始筹备这支特制的笔,笔杆倒是好买,找家上档次的文房铺子便是,唯独是磨利那炳小剑,稍稍费了些工夫。
想到此处,他略微一蜷曲左手,悄然把那磨伤的食指藏进了拳头里。
“不管那么多。”沈丹青莞尔一笑,“反正到这份上,只要陆少侠还罩得住,我也就放心了。”
“那可不好说。”陆回风嗤声回头,话里仍旧透着一股酸味,“这又不是我惹的麻烦,对手什么来路,我也一无所知,万一再……”
“哪有什么万一?”沈丹青一撇唇角,当即提笔指着他道,显有不悦,“出尔反尔是不是?”
“怎么就出尔反尔了?”陆回风道,“那个珑璇斋,无非关系到李千山的下落。何家人所念,却是北斗遗物。按说本不该有所关联,却为何都成了这帮人的眼中钉,非得斩尽杀绝不可?”
“那可不好说。”沈丹青眼珠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珑璇斋会长胡道天买卖江湖消息,无意走漏了什么风声,也未可知。”
“你是说……”
“万事皆有可能。”沈丹青口气笃定,认真思索一番,道,“那索魂针既是白鸿野之物,多少与天火神教有些关联。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想必能有些眉目。”
陆回风略一蹙眉:“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那水痕。一个初次见面,便要取你性命之人,怎就那么值得你信任?”
“那你可说错了,”沈丹青面无表情,“他第一次想杀的是你,可不是我。再说了,就算真有问题,咱们找不到人,又有何用?”
陆回风本能张口,却接不上她的话。却在这时,忽闻窗外一阵窸窣,当即沉了眉,飞快奔至窗前,一把推开窗扇。
然而眼前空空,只有随风摇曳的树枝,没有半个人影。
屋顶上方,一片黑色衣角倏忽闪过,只一瞬,便消失在了檐边。
黑衣少女并未蒙面,左边脸颊一道新添的伤口仍泛着醒目的红色。正是前几日来行刺的二女之一,揽月。
她离开客栈后,半步未歇便立刻出城,骑上一匹黑鬃骏马,直奔西南五十里外的汉州而去。一日不停不休,终于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门。
暮云卷尽残阳,捧起月轮。揽月跳步飞身越上屋顶,一路纵跃,直奔城内深处。清辉浅照剪影,落定一面矮墙之上。
在她眼前,迎面纵来一人,同样未裹面纱,发顶一半青丝随风散开,一如柳枝飘曳。
“如何?”
揽月轻轻一摇头。
圆月升上二人头顶,投下淡淡疏光,照亮揽月跟前另一黑衣少女的脸,面如花秾。近乎完美的骨相轮廓,透着白玉般光华,唯独那双眸子,冷而精明,分明透出刻骨的机锋。
她见了揽月,缓慢拉下连着头顶发饰的面纱遮住面容,冷然问道:“这么快?”
揽月摇了摇头:“素瑶姐姐,那女人骗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