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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华胥梦 没……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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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无恙。”白鸿野的唇,被那近乎纸白的脸衬得血红,活像个会吃人的恶鬼,“那属下便放心了。”
“我说过你别跟着我。”水痕话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了屋里的人,“你要我答应的事,我会考虑清楚。”
“只是提醒一声,少主不必如此。”白鸿野笑得瘆人,“再美的女人,不过萍水之缘,哪敌得过往后日日的自在逍遥?何况你都还没试过其他的女人,怎知不如她?”
说着,忽而倾身凑到他跟前:“只此一事,你可比不得教主当年。”
水痕直觉他话里有话,正待追问,却听得身后屋内传出动静,登即变了脸色。
他再顾不上多管这影子一般跟着他的白鸿野,当即回身,推门跨入屋内。身后那鬼魅似的身影,也在瞬息间掠远,消失无踪。
然而客房里,却是一片安静,就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床幔轻垂,帐里的人并未醒,只是又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水痕缓步走近,揭开纱幔一角,见她仍闭目安睡,这才松了口气。
可想了想,他又蹙了眉,略略俯身,温声唤了一句:“阿琅。”
“别这么睡。趴得久了,容易气闷,对身子不好。”
榻上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松松垮垮睁了些许,又耷拉着闭上。
水痕无奈摇头,缓缓蹲了下去,一手隔着棉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听话,别趴着睡。”
榻上人终于翻了身,仰面躺着。正值黄昏,暖光踱入窗扉,映了满地昏黄雕花的小格,光里薄薄的叶影,曳着金辉,分外安闲。
少女缓缓睁眼,恰好与他相视,午间初见她时的惫态,尽已消融,认真端详着他,仿佛只这一眼,便要完全看懂他为止。
水痕眸中晃过一瞬错愕,下意识背手遮掩,片刻恍神,榻上人已坐了起来,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眨了眨眼问道:“好饿,还有吃的么?”
午间她胃口不佳,伙计送来的饭菜几乎是原模原样撤去的。而今睡了一觉,气色显然红润了些,胃口也都恢复了。
水痕略一点头,便待去唤伙计准备饭菜,然而还没转身,又被她叫住:“水痕。”
“你是不是说过,不管我要什么,你都会帮我去买?”
“嗯?”他直到这一会儿,都未完全回神,回眸看向她的眼里,仍有一丝疑惑。
“我想要鲜枣。”
“鲜枣?”
“对,”沈丹青点头道,“不必太多,三颗就好。还有……小竹签,小石子……对了,你会下棋吗?”
水痕摇了摇头。
“那我教你好不好?”少女双眼依旧明澈,“只要找到了棋,小石子也不用了。”
“你让我养伤,又不能走动,总要找些事情来做,才不会无聊啊。”
她的话音很轻,少有的温和,更是令他难以拒绝。哪怕仍在仲夏,秋枣尚未成熟,他却还是依她所需,或转托,或亲自去寻,设法找来了这些玩意儿,只是那枣儿尚未完全成熟,比秋季里收成的果子足足小了一圈,一丁点的大小,颇显得呆板,却又可爱。
等他拿着这些回到客栈,天已彻底黑了。
沈丹青那头,早让伙计备好了饭菜,等他回来,又唤人来热了热,邀他一同用饭。等到酒饱饭足,撤了碗盘,这才拿起他带回来那些小玩意儿摆弄起来。
她将一枚枣儿切去一半果肉,露出果核尖尖,搭了个鼎脚似的底座,插入果皮,当作底托,又拿了剔牙的小竹签,两头各插一枣,秋千似的搁在了枣核尖尖上。
水痕只依稀觉得在哪看过这样的玩意儿,却叫不出它的名字,越发看着新奇。
“这叫推枣磨,小孩常玩的,”沈丹青说着,拨动一端的小枣,秋千似的枣架,便如磨盘一般,在枣核尖尖上叽咕叽咕转起了圈,晃晃悠悠,却不落下,“谁能让它转得更久,还不掉下来,就算是赢了。”
水痕不觉一笑,低头看着那不断打着圈圈的枣磨儿,眼色欣然:“这么多有趣的事,你都能记在心里。同你待在一处,真是不管到哪,都有惊喜。”
“还有这个,不过,你练过武功,一定比我玩的好。”沈丹青说着,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手背,往空中一抛,随即反手接住,“接得越多,胜算就越大,不光手要灵巧,手指还要长。”
水痕闻言一笑,从她手里接过棋子,也学着抛了一枚,两颗棋子相接,发出清脆的声响,被他稳稳握住。
“是你说过,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沈丹青笑吟吟看着他,“所以待在一起,做些有趣的事,那些繁杂琐碎,才能抛到一边啊。”
水痕听了这话,眸光一颤,倏地转眸望来,略显诧异地盯住了她。
沈丹青却一歪头:“所以现在,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你都听见了?”水痕眉心微凝。
沈丹青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拉过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手指,拿出他掌中棋子,放回棋盒。
“其实今日刚一见面,我便觉得你有心事。”沈丹青说着,略一抿唇,“只是看你不想说,便不多问了。”
水痕眉心蹙得越发厉害,目光不自觉移开,似在思考什么。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很多事,根本不必刨根问底。”沈丹青眼里飞快掠过一抹哀色,“所以只要你不开口,我并不是非得知道。”
“我没打算瞒着你,只是……”水痕话到嘴边,未说完全,又沉寂了下去,良久,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该怎么做。”
“他是不是想利用你?”沈丹青认真思索片刻,方朝他望来,“你肯定看出来了,但还有别的顾虑,所以才没撕破脸,对不对?”
枣磨打着转落下底座,叽里咕噜便往桌沿边滚。水痕眸光沉凝,一把按住乱滚的枣儿,沉沉压低了嗓音:
“他们说,我是归海龙诚的儿子。”
“什么?”沈丹青一脸愕然,愣了片刻,方才厘清当中关联,“就是那个天火神教的教主?”
水痕神色又沉了几分,颇为僵硬地一点头。
“你等一会儿……我先捋捋。”
她眼里凄哀的颜色一时都不见了,转而都被浓浓的疑惑取代,“你说天火神教易主之时,正是你的生年……就当他们所言为真,那时你也就是个小孩,毫无反抗之能,她们反都反了,肯定得为长远打算,最先要做的,难道不是斩草除根?”
她说完最后一句,忽然意识不妥,瞥见水痕神情变了,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说你该死的意思!只是在想……”
“我能听明白。”水痕略一点头,却还是避开了她的注视,“若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何故多年折磨,徒惹事端?但若不是,她留下我的目的,又是为何……此中定有其他缘由,却无一人肯说清楚。”
他不由得闭了眼,一手扶在头顶,渐渐地蹙紧眉头,似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怖的经历,指关越掐越紧,直至发白。
沈丹青见他这般痛苦,当即拔下竹签上的枣想递给他吃,可才刚拿起来,看见那尚青的颜色,又犯了嘀咕。
于是尝了尝自己切下来的那半颗,才刚嚼了一下,便被那股酸涩的味道哽得呸了出去,却还剩了些渣子黏着舌头,怎么吐也吐不掉。
水痕听见声响,疑惑睁眼望来。
“没什么……呸,”沈丹青插着话里的间隙,别开脑袋吐出枣渣,一手横在嘴边连连扇风,“你继续说,我听着。”
水痕瞥见被她吐在桌角的半个生枣,立时了然,不动声色斟了杯水,递到她嘴边。沈丹青不迭接过,一口气灌进嘴里,囫囵一漱,又吐了回去,转而迅速将那杯子藏到他看不见的角落,冲他咧嘴一笑:“你说。”
“没别的了。”水痕无奈叹息,“想要知道更多,除非答应他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以天火神教之名,杀连碧心,夺回当初的一切。”水痕定定直视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但你知道,我不想只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再脱一层皮。”
“可是……你明明可以成功以后,把他们都杀了,一样能够重获自由。”
沈丹青说着歪头,重新打量起他,这才惊觉,那双初见之时,满是沧桑的眸子,已在渐渐熟悉后的今日,淡褪斑驳,恢复了几许在他这个年纪,本当有的清澈,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只是不想被当做恶人,是不是?”她的话音仍温和,如涓涓流水,缓缓淌过少年心田,“一旦答应了他们,哪怕最后还能活下来,魔教中人的烙印,也会伴随你一生。”
水痕眸光低垂,长睫遮了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将那抹迷茫与落寞藏了起来。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知道过去的事?”沈丹青说着,已开始认认真真给他拿主意,“如果连碧心和白鸿野,这两条路都不可行。当年教中旧人,可还有留下过谁?”
“你说那些蒙面人么?”水痕深深蹙眉,“她已和白鸿野联手,只欠我这头,再给一个名目。”
“不是那种……”沈丹青摇头道,“难道就没有那种,只比你大几岁,曾经窥见旧事,也没被灭口,和你一样被留下来的小孩吗?只要不曾失忆,多少能记得一点吧?”
水痕闻言,倏地愣住,神思流转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抬头朝她望来:“秋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