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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孤城闭 你给病人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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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河沿岸水面,忽然咕噜一阵响,冒起一连串泡泡。
一个脑袋猛地钻出,两眼近乎翻白,大张开嘴,猛地连吸几口新鲜空气,又过了老半天,才慢慢缓过劲来。
“真是要老命了——”沈丹青十分艰难地爬上了岸,“一帮不省心的东西,就知道找我麻烦……”
她说着回过了头,远远望向几乎在视野里只剩下一条线的河对岸,不由皱眉,犯起了难。
适才跳河之处,离她如今所在这头水岸显然更近,可来时的路却在另一端,周遭放眼望去都是水,游是肯定游不过去的。
船嘛……似乎也只有苗盈盈事先准备好的那一条。
料峭春寒,沈丹青浑身上下都被河水浸湿,实在冷得难受,只得就近找了个山洞,全都脱下来一遍拧干,再重新穿上。
她整理好了衣裳,重新梳理发髻,却听见啪嗒一声,正是那支银杏雕花木簪掉了下来,日前光景回溯,想起苗盈盈的话,陆回风的处境也悬在了她心里。
“真是个大傻瓜,别人威胁什么都听。这下好了,命都未必保得住。”沈丹青满心担忧,惴惴不安,走出山洞,却忘了看路,脚下绊到一截凸起的树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她忙扶着一旁老树站稳脚步,低头一看,视线顺着虬结的树根,却见当中缝隙,傲然生着几株曼陀罗花,眼前倏地一亮。
真是天不亡我。她心中暗想,此花磨粉调汁,便是上好的蒙汗药,若把这个拿去,假装屈服于苗盈盈,再设法给她吃了,只要能偷得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就能抢走她的船,回到对岸。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蹲身便待摘花,耳边却听到一个轻灵的女声:“别碰!”
沈丹青疑惑抬头,却看见一名穿着水红衣衫,背着药篓的少女飞快奔了过来,一把按下她的手。
“此花有毒,你若随便触碰,随时可能昏倒,或是浑身无力,丧失行动之能。”少女说着这话,目光始终直视着她,神情分外认真,显然是告诫。
沈丹青不觉一愣,等回过神来,却见她已拿了小锄,蹲身割起那几株花来。
“你不是说有毒吗?”沈丹青一头雾水,“那采它干嘛?”
“我有一个病人,需要这些。”少女说着起身,转目望向他处,又在数尺开外的另一棵树下瞧见别的毒草,快步走了过去。
沈丹青越发困惑,好奇跟上了她,低头一看,瞳孔微微张大:“这可是乌头,会死人的。你那什么病人吃得上这个?养蛊吗?”
她说完这句话,还没听见回答,便觉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少女回头望来,见她满头湿发,顿时了然,噗嗤笑道:“看你,是不是掉水里了?我那有驱寒的汤药,给你喝一点吧。”说着,便即拉过她的手,走上老树后的林荫小道,几度折转,一间简易搭建的棚屋,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沈丹青一头雾水,浑然同她进屋,刚一站定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疑惑回声,仔细打量四周,却见屋角的木板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你说的病人是他?”她好奇上前一步,探头看了一眼,瞧见他干枯的面容,死树般的皮色,顿感浑身发麻,“这是……活的死的?”
“他叫许义,身中奇毒多年。”少女热上汤药,便即回身走到桌旁,取了一只空碗,将她背篓里的药物尽数整理出来,优先挑出那几株曼陀罗洗净,扔进杵臼捣腾,口中说道,“两种毒物,原都致命,却因混在一起,反倒互相牵制,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沈丹青恍然大悟,“所以你这是以毒攻毒,才要一直给他喂那些东西,延缓原本的毒性发作?”
她说着不觉蹙眉:“可是这么苟延残喘,想必也是痛苦不堪。这般毫无尊严地活下去,他竟也愿意?”
“可是,我解不了毒,只是因为我的医术还不够精湛。”少女捣好了曼陀罗花汁,听见炉上药盖滚沸的声音,即刻回头倒了一碗递给沈丹青。
沈丹青下意识接过,听她说话,一时也忘了自己的处境,端起便喝。
“江湖中有位神医,人称回春手,医术卓绝,能医死人,肉白骨。”少女继续着刚才的话,“我想拜他为师,也为救回许义,还柳姐姐一个人情,这才跟着她和盈盈,一路寻人至此。”
沈丹青接连听见两个耳熟的名字,端着汤碗的动作倏地僵住。
可里边的汤药,早已被她全数咽了下去,紧随其后,便感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眩晕。
“哎呀,我怎么就忘了呢?”粉衫少女见她脚下不稳,脸色陡地一变,赶忙回头洗了把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给沈丹青道,“刚才我的手上沾了曼陀罗花,没什么洗干净就盛了汤药给你。都是我一时大意,你快坐下来,把解药吃了。”
沈丹青怔怔接过,一脸难以置信抬头望她:“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洛苏蘅,是个医师。”少女说着一愣,笑着说道,“都差点忘了问你,该怎么称呼?”
洛苏蘅的神情十分认真,丝毫不像在戏耍她。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动,简易棚屋半掩的门被撞开,冲进一个人来,正是苗盈盈,口中飞快喊道:“洛姑娘,你快帮我……”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站在许义床前的沈丹青,登时瞪大了眼:“你怎么在这?”
沈丹青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扔出手中空碗,拔出怀中笔剑握在了手里,大退一步抵住榻上许义咽喉:“都不许动!”
“你要干什么?!”苗盈盈瞳孔倏张,“别动他!”
洛苏蘅旁观至此,终于回过味来,看了一眼沈丹青,又看了看苗盈盈,幡然领悟:“原来他就是你们在找的沈姑娘?”
沈丹青即刻了然,用嘴拔开瓶塞,往嘴里倒了颗解药,果断眼下,不出一会儿,头顶眩晕之感立刻消失。
“我就说这山里怎么还有人呢?”她把控着对手命脉,底气颇足,冲那桌上盛着曼陀罗花汁的杵臼努了努嘴,“这药反正也不致死,你俩将就将就,分了喝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废话,我当然是要走。”沈丹青毫不留情打断了苗盈盈,“喝!不然我杀了他。”
“你……”
“反正将死之人,我也不用背负罪孽。”沈丹青说这话时,偷偷瞥了一眼榻上之人,虽感心虚,却还是冷了眸色,冲苗盈盈道,“少废话。你船停哪了?”
——
“哐——”
益州城郊树林,一声巨响轰然炸开。板斧当头劈下,陆回风手中画影随之一震,错步退开,周遭人群聚拢,竟已没了分寸余地,躲避后方斩落的刀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凌空而至,点踏树顶细枝,越过众人头顶,长剑携光出势,挑开一众兵刃,宛若流虹霞影,荡开长龙。
管伯与他随行的手下身形一僵,未及回神,便听见人从之中传出惨呼,定睛一看,只瞧一蓄着胡须的青年男子,稳稳落在陆回风身前,冲着一干挑衅之人一挑眉稍,轻笑说道:
“就这点本事还想要什么北斗秘籍,歇歇吧。”
说着横剑一扫,荡开当先几人攻势,顺势挽了个剑花,挺刺而出,将那使长鞭之人当胸捅了个对穿,利落拔剑撩出,再出势时,大半人等都被吓住,连连退后,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身上的宝贝归我了。”李千山还剑入鞘,顺势扛上了肩,眯眼打量人群,“你们这么多人,就算抢到宝贝还得再争高下。至于单打独斗,嗯——”
他摇了摇头,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眼里满是戏谑,嗤声笑道:“都不是我的对手。”
“你……你别得意!”一人尖声叫道,“就算今日令你得手,来日……来日再落到咱们手里,看怎么收拾你!”
那人说着一声断喝,呜哇哇说着要战,还没跑出两步,便转了方向,撒丫开溜。其余人等见了,也是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几个贪心不怕死的,高声呼喝涌来,声势虽高,却远非陆回风与李千山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都成了剑下亡魂。
“不错,开窍了嘛。”李千山神色依旧浮夸,扫视一地横尸,挑唇笑道,“终于舍得杀人了。”
陆回风冷然垂眸,一身玄衫染尽血色,竟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血。脚下一具尸首怀中,倏忽漏出一角白纸,被风吹起,赫然是画着贺斐之模样的追杀令。
他瞧见此物,心下顿时了然,却已没有任何力气与之追究。
“原来是他们。”李千山接下追杀令,草草瞥了一眼,随手丢开,“看,误信人言,这便是下场。”
藏身树后的管伯远远看到此景,当即朝身旁的年轻手下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去,请公子来。”
可这微末的动静,仍是被李千山所查。不过瞬息之间,那抹落拓身形骤然离地,一剑挺刺而出。
就在照胆剑锋,即将刺破那年轻人眉心的一瞬,陆回风强忍伤势,提气纵步跃至,一把按下李千山手腕:“放他们走。”
“一场误会。”管伯见状,即刻出面,恭恭敬敬一施礼,道,“在下闲云山庄门下,听闻此间异动,故来查看,绝无加害之意。”
“哟?”李千山听罢嗤笑,一瞥陆回风道,“你认得。”
陆回风无力颔首。管伯身旁那人,总算得了间隙,赶忙回身跑远。
李千山不以为意,扫视周遭一圈,随口说道:“怎的那丫头也不在了?你这孑然一身的,倒是怪……嗯?”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陆回风按来的左手,已然死死扣住他脉门,眼波瞬息流转,立时觉察异样,抢在陆回风掷了长剑,腾手点他穴道之际,弃剑攫出,反制住他右腕。
二人面对着面,两双手彼此牵制,分别拿捏住对方脉门,竟就这般僵持,胶着在了原地。
而身后长亭之外,一道修长人影,正缓缓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