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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共沉沦 要娶你为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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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回风所在意之事,除却家仇,便只有沈丹青一人。而今她既发话,即便心里别扭,也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闲云山庄虽在江南,四海五湖,却都布有暗桩,离着几人最近的,便是益州的晴山坊。一行赶至城中,天色已近黄昏,一番梳洗打点,再聚头时,夕天霞光已尽,一轮弦月也早挂上了梢头。
一方清凉小院,斜风簌簌,正是最宜人的时候。一方石桌四周,四人相对而坐,萧家兄弟二人,也终于从沈、陆二人口中,完整听来整件事的始末。
“其实从前的事,都还好说。”沈丹青双手托腮,常常吁了口气,“只是没能想到,苦心隐瞒那么久的身世,竟会突然泄露……”
“也未必就是山海派所为。”陆回风略一蹙眉,“那李千山,应当早就猜到了什么。”
“可你和他,不该是一条船上的人吗?”沈丹青困惑不解,“都因身怀秘宝,饱受磋磨,己所不欲,何故施于你呢?”
“可山海派到底还是名门正派,无论如何也不至于……”
“谁说名门正派,便个个正大光明?”
萧不凡突然开口,听得三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却只见他沉了眸光,冷然说道:“这世上除了至亲,谁都不可信。”
“所以你还是怀疑,山海派有意走漏了风声?”沈丹青揉了揉脖子,困惑不已,“可就算是他们想从中得到什么,当初悄悄把人扣在山上,不就好了吗?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未查清楚之前,万事皆有可能。”萧不凡眉头紧锁,“好在此处暗桩,尚有多余的车马,不出三五日便能回到山庄。我已传了书信回去,到时见了母亲,当年之事始末,自会分晓。”
陆回风心不在焉点头,始终沉默不语,眼中忧虑重重,显有心事。沈丹青见了,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柔声宽慰:“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至少眼下还有亲人在身边,不至孤苦伶仃。”
她想及自己处境,一生孑然飘零,不禁流露艳羡,刚一说完,便听见了脚步声,正是暗桩的主事管伯。
他走近桌前,先是向几人拱手行了个礼,这才转向萧不凡道:“公子,车马都已备妥,明日一早便启程。不过此行路远,图中所用物事,还需先行置备。不知这位堂公子可有其他需要,尽可在此吩咐,老夫立刻着人去办。”
言罢,即刻看向陆回风。一旁萧家兄弟二人,目光也都转了过来。
陆回风自六岁起便自力更生,还从未得到过这般待遇,一时三双眼睛都盯住了他,几乎下意识摇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丹青看出他的尴尬,手仍搭在他背后,轻轻摸了几下,冲管伯笑道:“没事的。他这人很随便,别的都不打紧,只管能活着就行了。”
“可恰恰是这生死,最难预料。”管伯轻抚胡须,笑着说完,又转向沈丹青道,“那么姑娘需要什么?”
他说完这话,目光倏地一凝,话锋陡转:“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我?”沈丹青闻言一愣,仔细看了看他,飞快摇头道,“没印象。”
“可老夫看姑娘你,却似曾相识啊。”管伯不由抚须,仔细打量起她来。
沈丹青只觉迷茫,片刻回神,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掏出怀中话本展开,将画着沈泊安年轻时画像的一页亮在他面前:“老伯,这画里的人,您认不认识。”
管伯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沈丹青眼里的光,不由暗了下去。
“姑娘可是在找这画中之人?”管伯想了想,道,“老夫也只是前些年才调来此处,对这当地风物人情还不算十分了解,倒是有好些同僚,一直都在此地,认人还更全些。”
沈丹青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画上人是我爹,您觉得我眼熟,很可能是因为我与他有相似之处,若问问其他的人……”
“老夫正是此意。”管伯点头道,“未准我的同僚之中,还真有人认得你父亲。”
沈丹青听了这话,大喜过望,当即跳下石凳便随他去后院认人去了。陆回风远远望着她走开的背影,眼波微凝,直到看不见了,方才回转过头。
萧不凡这才开口:“兄长当真打算,要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此话何意?”陆回风眉心一动。
“他肯定是觉得,沈姐姐跟着我们累赘。”萧元初说着瞥了一眼萧不凡,颇为嫌弃道,“可你昨天才说,觉得她人很不错。如今又担心人家拖累,也不知道是……”
“我怎会嫌她,”萧不凡急着解释,“只是她不会武,此行一路凶险,我担心会……”
“若实在是麻烦,我还是不跟你们走了。”陆回风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他没再多看兄弟二人一眼,径自站起了身,然而刚一抬腿,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三人不约而同扭头,确见才刚出去的不久的管伯,急匆匆穿过角门跑了过来。
陆回风见只有他一人,心思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沈姑娘她……”
管伯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与三人一起,目光聚焦于庭院另一侧的月门下,一道颀长人形,正缓步走出门洞阴影,映在皎然月下,甚为扎眼。
“是你?”陆回风认出来人,眉心倏地蹙紧。
萧家兄弟与管伯三人却是一脸茫然,疑惑看向那个腰佩长刀的黄衫女子。
“陆大哥,她是谁呀?”萧元初忍不住问道。
“龙荒刀宗弟子,姓名倒是不知。”陆回风心知不妙,即刻看向管伯,“管伯,琅琅是不是被她……”
管伯连连点头,指着柳惊霜道:“还有一位姑娘,这会儿倒是不知去哪了……”
陆回风立时会意,再度看向柳惊霜:“你把她藏哪了?想干什么?”
“我刚听说一个消息,陆公子的父亲,便是当年身怀北斗秘藏的谢南轩谢大侠。”柳惊霜双手环臂,淡然直视他道,“不知是真是假?”
“是又如何?”陆回风神色未改。
“既然承认了,那就与我做个交易。”柳惊霜气定神闲,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几人,“借你性命一用。事一办成,我便立刻放人。”
“龙荒弟子,如何使得出这等下作手段?”萧不凡瞬即盯住了她,眼中探究之色愈显。
“你们当然可以不答应。”柳惊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这样的话,要想再看见她,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你……”萧元初到底孩子心性,一听这话便跳了起来。萧不凡见状,连忙把他拉住。
却在这时,陆回风略略回眸,目光拂过二人,似有释然,然而张了张口,却还是摇头,直面柳惊霜道:
“我答应你。”
——
同一片夜,玉玑山中,亦是一派萧索。
一盏孤灯之下,司徒洵与秦雪柔父女相对而坐,良久无言。
“这是爹您教的好徒弟。”秦雪柔一把将手中纸张掼在桌上,抬头“追杀令”三字,赫然画着贺斐之的模样,“偷听师长交谈,更将如此大的机密传出江湖,这追杀令,不论是否分发出去,损的都是我们山海派的门面。”
司徒洵一双老眼沉寂无波,看着纸上人像,沉默良久,发出一声长叹:“从前的确是为父,太纵着他了。”
秦雪柔别开了脸,一言不发。
“他在七岁那年,便对为父说过,长大以后,誓要娶你为妻。”司徒洵的眼里倒影出摇曳的灯影,竟是说不出的落寞,“你娘给你铁醋洗身,那般教养,确实可为大材。可爹也不忍心,看着你这一生,孤独终老。”
“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论你有多好,这世上的男子,总归一个模样。你再如何自强自爱,也无法掌控人性。我再糊涂,也只是想替我女儿留住一个,可陪伴她一生之人。”
“可是我——”
秦雪柔唰地起身,本待辩驳,却见父亲摆了摆手,无力叹道:“事已至此,他也自该承担后果。至于你……想做什么便去吧,往后如何,为父便是想管,也管不到啦——”
他说着这话,便即拂手灭灯,转身走开。昏暗屋内,只剩下一重稀薄的月光,浅浅照着那抹越发佝偻的背影,逐渐远去。
秦雪柔忽感一阵落寞,沉默良久,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庭中风声萧索,吹得花叶枝条不住摇晃,纷乱丛中,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静立其中,显然是在等她。
“应师兄?”秦雪柔走上前去,将至他跟前时,脚步突然停住。
“我已禀明师尊,明日与你一同下山,捉拿叛徒。”应不染道。
“不必了。”
应不染闻言,一时错愕。
“只是抓个贺斐之,用不了这么多人。”秦雪柔说完一顿,又补充道,“即便是掌门之令,分开行事,也更容易找到他。”
“雪柔你……”
“自上回事后,湘儿一直郁郁寡欢,一病不起。那些师兄弟姐妹的议论,我又何尝听不到?”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一脸凝重直视他的目光,“有些事,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若你我,未存那些心思,不论是湘儿还是贺斐之,又怎会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你是怨我没有早些向长老表明心迹,还是对沅湘把话说的太明白?”
秦雪柔心头一紧,见他走近,当即退开一步,横剑拦住了他:“都不是。”
周遭山风愈冷,月也清寂,两道人影相对而立,都是同一般僵直。
“世人不解,也无人能容。”秦雪柔沉默良久,适才开口,话音越发低沉下去:“大概,真是我的错吧……”
她说完这话,即刻从他身旁绕开大步走远,徒留应不染一人,独立风中,唯有月光浅照,拉长了影子,分袂而去,再无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