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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乱世枭雄 ...
黄昏近西岭,群山炊烟来。
主帐之内不见人,侧卧屏风上画有红云,红绯深浅之间人影晃晃,窸窣可闻。
魏珵双手交替,将身上汗水一处处擦拭干净,冰凉的湿布迎肤而寒,一阵冰凉。
凌乱的长发散漫地垂在腰间,此刻下裤未落上襟已脱,宽阔的脊背着有未干的湿润的薄水,薄水顺着那劲瘦的腰间点点滴滴地流下,势要浸湿裤腰,却终究轻贴于肤,不时则干。
他窸窸窣窣地穿着衣,将里衣腰绳系上,拿起了外衣。下午阳光正朗,他便前去兵场习武,归来时早已大汗淋漓,想来此时已是黄昏时候,约是无人拜见的,他便叫人打来水擦了擦身体。
魏珵将屏风之上挂着的外袍扯下,细长的手指穿缩迂回之间将那些绳结系好。
他拢了拢略湿的长发,发丝在手中湿润微缠,他却最终还是拿了条墨色金丝的发带将那瀑发全全束起,紧紧地拧了拧,一席长发高高束起了马尾。
魏珵缓缓从侧卧走向主厅,他走到桌几前蹲踞而坐,抬眼看向主帐轻吹的篷布,模糊瞥见了那布外之影。
他闭了闭眼,低首抿了囗茶后道:“唤她进来吧。”
篷布外响起声音:“女公子请。”随后又是布料拨弄的声音。
齐江米垂首穿过篷布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碗汤。
她一头黑发绾成双丫髻,仅系上轻透的发带作饰,一身轻衣白衫飘飘,肩绣红梅制样,瘦瘦小小却秀气可爱,一双眉眼弯弯眸如流泉,颇有生气。
只是脸颊有些微红——方才她来的时候魏珵尚未整装好,门口的士兵拦着她让她等等,说是主公在洗沐。
她怯涩地抬眼看了看魏珵,果然见其面有水汽、发稍凌乱,平日里冷漠的眉目平缓许多,竟有几分如春柳般的姿容。
她觉得自己有些呆了,连忙瞥开眼神走上前去:“义父,我做了羹汤给您。”
她的手牢牢握住碗面,步履徐徐。
魏珵抬眼瞧着她走到面前,齐江米低头看他蹲踞坐于案前,正要弯身将羹汤递给他,他却已起身伸手从她的手上接过汤碗。
他站着就拾起碗勺尝了一囗,低头看着齐江米:“味道很好。”
齐江米略显紧张而微抿的唇这才松开,她看着魏珵,展开笑颜,开心道:“我同伙房的伙夫请教了些,煮了些稀羹给士兵们喝。”
魏珵点了点头:“他们很喜欢你。”
齐江米默默点头,嗯了声。她这几日都会去看士兵们训练,渐渐地也就与他们搭上了话,她年纪小又懂事自然得人喜欢。
军营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莫过于人心。如若她惹得士兵生厌或与士兵无所交集,恐怕纵使有义女的身份,迟早有一日会无所顾忌地被魏珵或其他什么人所抛弃。
而如今,便是使人心作为她的保障。
“不过还没给赵将军邹将军他们送去,想到做的可能不合心意,先拿来给义父尝尝鲜。”
齐江米乖巧地看着魏珵喝着自己做的羹,露出傻傻的笑。
魏珵细嚼慢咽,缓缓吞下口中的羹汤,他垂头看着齐江米,道:“古有孝纲以身试毒,今有你好女卖父试羹?”
他低垂着眼睫,眼中点点无奈:
“我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女儿才没有,子欢怎么舍得拿义父试味道?是士兵们尝了都说好我才拿来的。”
“子欢是念着义父公务疲劳才来的,何况本就是我与义父亲近,才会怕大将军他们挑嘴。”
齐江米笑脸吟吟如双月,一副乖巧女儿的样子。
魏珵默了默。
他将手中那碗羹汤喝完了,将碗勺放在案上,静静地看着齐江米:“伯珏仓伯皆不挑食,想来会喜欢的。”
他转身坐下,衣袖摇动,他将竹筒中的卷轴翻开,从中缓缓露出了一面四方地图。
齐江米缓缓走上前去,心里泛起喜意——魏珵答应她了。大将军等人终究直属于魏珵,直接打近关系可真太僭越、失礼了。
士兵低几等,施之小惠好比如民间布恩施粥,道之施恩者也只该形容其厚德仁善。但若送高官贿赂,性质可就大为不同——不问则访,不轨之举也。
不经主人同意而擅自喂犬,便是要被讨厌提防的。
她说“何况本就是我与父亲亲近,才怕大将军他们挑嘴”,不过就是在征求魏珵的意见,不过就是想表示她是因他而结交将领,而非因将领而讨好他,示忠而已。
齐江米静静地观察着地图,那蜿蜒的地形,和分界的交点,以及山川河流之类。
一柱香时间,二人竟无所言语。
齐江米打破了平静。
“水势相反,不行……江子东的玄虎丨骑大约会翻岭而来,以山作掩……或许在这?”
齐江米隔魏珵有半臂之远,案上地图图明清晰、纡回弯绕,她的手指绕过魏珵指向一条沚州界的山脉。
她鬓发低垂,目睫注视。
“渚岭。”
渚岭是沚州与徐州之间的一条几近相连的山体,西高东低,山势较缓,以江子东的角度按渚岭为界袭往徐州再好不过。
“渚岭势缓却颇有复杂,以江子东往日行事来看,其复杂正顺江子东藏躲之意,且其行偷袭之法正该速战速决,如此渚岭则利于他进军沚州……”
“令我沚州军埋伏于此,大伤他江军,岂不轻易胜乎?”
魏珵摇头:“埋伏进攻过于虎勇,若江子东提先试探便可破攻,何况他亦未必行过此处。”
齐江米顿了顿,凝视着地图上的那片山脉。
江子东土匪出身,行事向来奸滑小心,他一经陈欢出走气血大伤,而且如此急于施偷袭之法本就是无奈之举,确实更应小心谨慎,不可能不提先试探。
——而一旦他试探,埋伏暴露,他便会知道魏珵已然知晓了他的计划,则会迅速撤兵。
那该如何大伤江子东,且削其士气呢?
她的脑中有五个小人在动,一为红色魏珵,二为绿色江子东,三为橙色陈欢,四为紫色岑宗澹,五为余他势力。
小魏与小江时有矛盾。
小陈已经和小江闹掰了。
小岑通常隔岸观火。
小五则另自斗法。
此时,小五以为小魏要打自己,偷偷向小江求助,于是小江决定要衬小魏打小五的时候偷家——却不知小魏来了个计中计,他其实才是真正偷家的人。
现在,小江要悄悄去小魏的家,讲究的是:静、快、猛。小江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但前天他被兄弟小陈赏了一巴掌很是不爽。
而他来的路上会经过一片小树林,且他来的时间是要衬小魏不在的时候,此时,小江会怎么做?小魏该怎么做?
“……”
“……或许可使他无心试探,自投罗网。”
齐江米轻轻一笑,一双乌黑的眼珠里透着狡黠,她垂头,那鬓发掩去微光,眸中只胜少年人的快意。
“江子东袭我营,且知他只待我等分散兵力攻向泉州时才甘动手,则主动权在我方。”
她转头,只见魏珵将目光移向她,眸光淡淡,透出几抹打量,像是水光溅起而惊起几缕波纹。
“军中,应有会看天气风雨的人吧?”
齐江米将手指从案上收回,她直起腰身:“渚岭山势较缓却颇有复杂,乃逃奔之妙地,江营施偷袭之法定然对地势清楚了然,不可不知此处。”
魏珵目中了然,墨色的眸子透出如前几日那场夜谈中一般无二的赏识。
齐江米闭上嘴,不语而笑,那双含笑目莹莹如春水,让人心觉伶俐而乖顺。
此刻二人心知肚明、计意相通。
相处不久,魏珵却觉得似乎见过这神情许多次了,出谋划策、习字通文之时,常有出现。
这般狡黠,这般赤诚,这般熠熠,似乎不该出于同目之中,却不令人心觉算计、虚伪从而讨厌。他更不厌恶,他厌背信之人,厌假仁假义之辈,厌屈居人下、不得不尔之言。
然而独不厌聪明人。
魏珵轻笑:“看风雨的人,自然是有,想来雨过路滑,风过寒生,再好不过了。”
“……”
江米突然有一瞬间觉得此刻二人会不会看起来有一点奸诈。
她有点点想问问系统现在的她看起来会不会有一点点狡猾。不过突然想起来俩人还在冷战中,并且已经成功维持了五天,于是她就愉快地放弃了。
齐江米缓缓道:“……义父,我们好坏。”
魏珵愣了愣,随即露出个微笑。
——她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到魏珵如此笑。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她蓦然想起这么一句词。
只听他温和地说道:“子非江小、咳,江子东,安知江子东之乐焉?”
……江小什么……?您是不是说了什么骂人的话……?
还有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齐江米曲眉皱脸,被这句话痛苦到:“义父……江子东又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何况两方士兵何其辛苦……”
她知道江氏的人将遭到什么。
魏珵轻叹了口气,侧头看着身边皱着眉头的人说道:“胜败还未定,怎么反倒可怜起对面的人来了?”
齐江米自知羞愧,面上有几分薄粉,颇为不好意思道:“本就是我出的计,虽然或许其他先生还有更好(奸)的,义父亦未必非用我的,但也心知总少不了死伤。”
“且如是死是因我而起,也万不敢安心度日。”她喃喃道,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
魏珵静静地听她说话,如此轻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是清晰的。他抬眼瞧着齐江米,心道,孩子的柔情。
或许初初登入战场的人便是这样的,年轻且太过在乎道德,连他自己从前也是有几分这般不忍的柔情的,如今却早已是忘却了。
不过,战场上的孩子不多,也不会一直都是个孩子。
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头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哉?”
齐江米仰起头看着他:“义父?”
她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的抚过,齐江米抬头注视着魏珵,愣了愣。
他道:“若你不杀他,他日亦有人杀他,士可杀不可辱,你因此心慈,可非小瞧了他?而况天下如此,谁人能逃一死。”
他用了些力拍了拍齐江米的头,温声道:“你小瞧他们,他们却不会小瞧了你,视己如狼犬,视敌如狐蛇,惟万般嘶咬缠打,方可饱肚。”
“往后也切不可心慈手软。”他说道。
齐江米被拍得脑袋有些发晕,忙道:“是——”
还是少见魏珵如此温和,她有些惊奇,却感到头上的那抹力气忽地转瞬即逝了。
她抬眼看了眼魏珵,却见其面色恢复如常了。
她宽慰,又或如保证道:“义父,在我心慈手软之前,我不会弃魏营于不顾的。”
魏珵垂目看着她,好一会,缓缓道:
“……子欢,兴许你将来承不了我的位置。”
齐江米:“?”
“……义父?请明示?”
魏珵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侧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他是什么意思?
齐江米不好再打哈哈,她注视着魏珵。
这很好理解。
——他依旧认为自己心慈了。且无力承上统领的位置,于公,于此。
齐江米看着魏珵,道:
“那便不做义父的位置了,子欢还是更想靠自己坐上自己想要的位置。”
魏珵侧过头来,看向她。
“……义父,在我心狠手辣之前,我不会弃天下人于不顾的。”
篷布轻掀,偶有轻风漫过,齐江米轻眯了眯,鬓发飘然若垂柳,白衫上的红梅如生于雪巅,满面稚嫩如初桃,一副少年之姿。
“于我而言,义父的位置并不合适,且万不敢贪慕,只消常伴得义父左右便好!不过还请义父视我如明镜,我心不觉义父如狼犬,亦不会使义父变为狼犬。”
魏珵看着她,那双明眸漆黑如墨,生动盎然,一片赤子之心。
如若心慈,那便心慈好了。
心慈,无以成大事者。
日已晚,风渐冷。
她作揖,势要端起碗勺离开。
魏珵抬头看她,似乎犹豫多时般,突地问道:“……子欢,你信神灵否?”
齐江米小小的身子在白衫笼罩当中显得瘦弱,她转身的动作顿住,或说僵住,但手依旧稳稳地端着碗勺,没有回头。
“义父何出此言?”
齐江米盈盈站住,只一问。
魏珵神色淡淡,他低头目光瞥向地图上一处——往日京城。
“昔开国恩帝颇有仰望,四方战地,犹有祃祭,掌四时之田舍祀于神庙,念神灵恩泽,终统诸国为一合。”
“如今诸雄分据,四方扰壤,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只愿神灵垂怜,固我军心。”
齐江米静了静。
或许是半柱香的时间容了她思考,她道:
“义父不必如此。此时肉粟犹奢,岂能无私献于上苍?兵卒不能裹腹,百姓不以安生,岂还能一统四方?本末倒置而已。”
一番话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昔开国恩帝自持一国之大,如今怎能相与比较?”
齐江米回身看向魏珵,两鬓云带飘飘,神采奕奕,眸中漆漆,如玉白的脸颊一片浅红。
魏珵抬眼看着她,眼中是齐江米看不透的深邃黑漆:“只是次次有违神灵,夜中难寐,恐军兵不和,偶然有听闻北边岑氏时有操办此事,不免有虑了。”
齐江米不知魏珵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也不知之前三年他有没有祭祀过,她只知现今分争三年,粮食不丰,属实不宜耗费。
但他问这个问题是为什么——
她道:“军兵威您,岂有不和?百姓信您,岂有不宁?世间真真假假以我为实,岂有妖怪神魔扰人心的道理,且岑王骄纵自有其理,您只该信自己而非神异,子欢望求三思。”
魏珵手拧了拧眉,终道:“罢了——兵家相争恐扰神灵,祖烈在上,自将佑我。”
“只是——听你这般说,子欢,你不信神?”
齐江米摇了摇头,她眼睛直直地看着魏珵,枯叶沙沙,微风凄凄,篷布飘飘,二人对视之间仿佛能看到彼此想法。
“不,子欢亦信。”
“只信神灵在上则照耀凡尘,信神灵赐福则恩惠众生,信神灵为希望之本初、乃万物所向往,信神灵普度众生且视万象于平等。”
她的语声顿住,只见魏珵神情淡淡,她一双睫眉垂下,不敢看他。
“……我如义父之明镜,彰之不足,弥之不华。今我非佐义父所行,而实是以义父之行,为行为表。”
或许不该如此直白,她决定下次反驳得委婉一些。
“今个些冒犯了……如是,女儿只独不信神会立于他人荒墟之上罢了。”
神爱众生,无有偏私。
兵场扰扰,岂有偏颇?
只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神灵尚且不以他人生死换取头筹,何谈践踏和凌驾于之上,又能站在谁的一方?
三年前,她的母妃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子欢,你可信神灵否?”
她如今日这般回答。话语由心,总算不得错。
只是那次,母妃没有祭祖,从那以后,她也便没有家了。
但时至今日她也不会妄求神明的偏爱,只不过世间真真假假以我为实罢了。
往事浮嚣,事事重映,神明不怜,错在于人。
何错之有?贪痴欲念。
魏珵注视着她,一如往常道:“无事。”
“掌四时之田舍祀于神庙”改自《周礼》“甸祝掌四时之田表貉之祝号。舍奠于祖庙,弥亦如之。”两者意思不同。
原文意为: 甸祝掌管四季田猎在立表处举行貉祭时的祝声辞和各种名号,(出发前)在祖庙和祢庙行释奠礼时也这样做。
文中意为:(帝)掌管四季良田米粟,舍去并在神庙中祭祀。
四方战地,犹有祃祭:即使四处打仗,依旧会以皇帝的礼制祭祀。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文中可直译。
“独不信神会立于他人荒墟之上。”感出《病隙碎笔》,书不在手上,书中写的应该是:“神不会站在他人战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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