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百里灰

1、第 1 章 李锐垂

　　李锐垂眼看着手机里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梁明远闭眼沉睡，一双玉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睫毛茂密修长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指骨泛着白。
　　李锐突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创业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一次她和梁明远逛街看到一件黄裙子，她看了很久，以至于店员出来询问她要不要进来试一试。
　　李锐摇了摇头，拉着梁明远想要走。没走两步，她发现梁明远不动了，回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梁明远的眼神很深，带着心疼“如果没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这么贵的衣服也太离谱才停下来看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就不在乎这些。你爱我就行了。”李锐心底酸软，伸手摸了摸梁明远的脸，很认真的看着他。
　　梁明远捏紧拳头，紧蹙的眉慢慢松动，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爱你是你最不用怀疑的事。”
　　李锐得意的笑了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有夫如此，还要什么衣服。”挽着梁明远的手晃了晃。
　　梁明远扯了扯嘴角，像是被说服了，任由她牵着手走了。
　　第二天起床李锐就在床尾看到了那条裙子，鲜艳明黄。
　　那一刻她怔在原地想要落泪，梁明远从背后拢住她，脸贴着李锐黏黏糊糊地说:“宝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不要心疼我，就委屈自己，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娇贵的小公主。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为了那条裙子，梁明远连续一个多月没有在凌晨两点钟之前回家。
　　车后尖锐刺耳的喇叭把李锐从回忆中惊醒，她转动方向盘车子向前调头回家。手机再次震动她看了来电人是梁明远，思虑几秒还是点了接听。
　　“你到哪里了？”不同于朋友满口京片子，一口标准的播音腔。他的声音低醇动人，透过手机传来像是在低声说着情话。
　　“快到了”李锐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梁明远沉默了一会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又买了套房子给她，讨饶声从听筒传出来，一如当年那个花了大价钱给她买礼物的少年。“我知道这个时候太过于招摇，但是我去看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宝宝，他唤她。“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不是这个。”李锐毫不容情地打断他。
　　“发生什么事了？你先回家我们再说吧，这样开车不安全。”梁明远温声哄她，看起来很耐心很爱李锐一样。
　　李锐闭了闭眼，深深呼了口气，淡淡应了声然后挂了电话。
　　已经是半夜，这座城市依旧灯光闪耀，道路向前铺展延伸，像是怎么也看不到终点。李锐突然觉得没意思。这十年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闪过，
　　大学学校在海城，她一直向往的地方，高楼鳞次栉比钢筋水泥坚如磐石，华东经济与贸易发展的巅峰地区。
　　大学报道那天李锐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从贵州到海城的火车慢慢悠悠有十几个小时车长之久。但她不在意，她坐在窗边看着一幕幕闪过的风景，突然想起她的父母。
　　在流掉了三个女孩后，母亲终于在四十八岁时如愿生下了一个男孩。然而喜悦的代价是沉重的，父母被双双开除公职。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他们没有得以谋生的技艺。在多番找寻未果后，父亲只能放下身段每天骑个三轮车卖煎饼，母亲就留在家里照顾弟弟。
　　即便这样父母也是神采飞扬的，老李家终于有后了成了他们嘴里不停念叨的一句话。每次有什么事情他们三个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边笑嘻嘻的说还时不时抬头撇一眼李锐，李锐站在一旁麻木的想真是有意思。
　　数不清是第几次把她排除在外的全家旅行，他们三个人在开车去爬山的时候在拐弯处被大货车碾压，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听到消息时村里人都围过来叹息心痛中也掺杂着一丝看热闹的心理。一遍嘈杂之间其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听警察讲她母亲死之前最后一秒还把弟弟护到自己怀里。
　　父母的偏爱她不是不知 ，只是在亲耳听到之后才真正接受了她是他们不被期待的女儿。
　　现如今答案已经知晓，她从不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家里人下葬的时候，李锐一滴泪都没留，嘴角紧紧抿着，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跳动闪烁的火光，光线照的她脸忽明忽暗，那一刻她像是从深渊走出来。
　　亲戚在身后交头接耳，舅舅情绪激动的大声嚷嚷“她李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真是个煞神，爹妈死了泪都不留。”
　　这番言论引得周围人皆以惊讶的眼神盯着李锐看，期间还有人边低声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边拿起手机给她拍照。
　　姑姑连忙喝住他，“小锐，只是被吓着了。怎么能这么说她。”又凑过来用手拦着李锐的肩膀脸色谄媚，“小锐不要怕，到姑姑家来，姑姑照顾你。你还小，车祸赔偿金给我帮你收着，等以后给你。”
　　“你什么意思，想要一个人把钱捏着。”叔叔立刻脸红脖子粗，手指指着姑姑不停颤抖。
　　“我还不是为了孩子好。她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多钱，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哥哥在天之灵怎么安息？”姑姑不甘示弱毫不留情的反击。
　　……
　　一时间整个葬礼就像一场滑稽的闹剧，
　　亲戚之间看似哭天喊地情意颇深，为这三条命无尽惋惜，为这个孤女无尽怜惜。实则还是为了钱为了利。
　　李锐转身就走，亲戚们你争我抢人多嘴杂没一个人发现她的离开。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明天她就会动身去海城。和这里的一切彻底斩断。
　　回去收拾东西的路上李锐想到一件旧事幼时她一直以为父母不够喜欢自己是因为还不够努力聪明，等着她拿着第一名的卷子满心欢喜渴望得到表扬的时候，父母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说着有这功夫也不多教教弟弟。然后笑着把向他们冲来的弟弟抱进怀里，晚饭以后弟弟掏出考了不及格的卷子，母亲只是略有嗔怪却还是认真给他签了名。
　　那一刻每一刻，李锐都认识到了他们三个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旁边扮演着拙劣的独角戏想要得到一点关注，可是依旧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火车的悠长鸣笛把她从回忆中唤醒，李锐望着窗外浩浩汤汤的黄浦江，无边的夜色与闪烁的灯光。她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她不需要那些累赘无用的感情。
　　嘴角轻轻扯了一个微笑，李锐相信她可以活的很好，她可以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然而和所有小镇青年初入大城市一样，李锐的大学生活开始的并不顺利。老师口中考上大学你们就轻松了只是一句戏言，大学只是开始。
　　s大是全国顶级名校，各路精英汇集于此，群英荟萃，你来我往。李锐很痛苦的发现无论是成绩家境兴趣爱好，她都很难站到上风。消沉了一晚上以后，她决心给自己一学期的时间来改变自己。
　　不是不羡慕同学生来就是在爱里长大的，父亲开车送到学校，母亲亲自铺好床单。看见简陋的宿舍，甚至还落了泪。只是她知道没用，就跟当时父母喜欢弟弟她渴望从其中分到一点爱一样无用，所以她不再去想。
　　设立目标，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既定的学习目标。然后剩余时间去看了大量的口才类书籍，闲暇时刻去兼职赚钱。赔偿金数额不小，完全可以轻松的度过大学。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坐吃山空的人，把钱牢牢握在自己手上才最有安全感。
　　李锐参加了辩论社，最开始的时候，登上辩论台她的腿都在不停的抖，等到下场之后猛舒一口气才发现后背早已全部汗湿。
　　但是世间上的事大抵如此，直面最初的恐惧之后，一切都很顺利的进行下去。
　　她参加了很多比赛，也输了很多场。李锐开始在台上侃侃而谈慷而慨之，言词犀利鞭辟入里。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又一次辩论赛，从对方出现台下就传来女生的窃窃私语和欢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