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芝书

5、春天

　　破庙里，沈端临劈碎供桌生火。火光在破败的佛堂内摇曳，映照着斑驳的壁画。

　　沈端临解下大氅铺在干草上，“过来，这里暖和些。”

　　宋明棠只挪了半尺，裙摆与他的战靴隔开雪水融化的痕迹。

　　沈端临的目光有些沉，眸子里有些挫败，“才过了几日，便与我这么生分？”

　　她抬起眼，语气淡得像一缕烟，“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走了。”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迟早要散。”

　　沈端临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们怎么就不是一路人？”

　　宋明棠迎上他的视线，“家世、门第、身份……还不够明显么？”

　　他突然欺身逼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风雪卷过，她的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这些我从来不在乎。”

　　宋明棠挣扎着要抽手，“沈兄，请你自重。”

　　她眼中骤起的怒意让他动作一滞。他松开手，声音低了下来，“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

　　“沈兄说笑了，我们之间还没到可以相互生气的关系。”

　　沈端临眸色骤然转深，“你就非要和我撇得这么清？”

　　宋明棠眼底发颤，“沈兄慎言！”她的话比外头的风雪还更冰冷，“你与永嘉郡主之间是有婚约的。”

　　沈端临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绝不会娶她。”

　　“圣命难违，你要连家族荣辱也不顾了？”她话音发颤，却仍竭力维持平静。

　　“我不爱她，也绝不会娶她。”

　　火光之下，他灼热的眸子坚定地盯紧宋明棠，宋明棠忽然发觉，他眼底再不见从前的克制与温润，只余汹涌的浪潮。

　　宋明棠忽然故作轻松地笑，“不要告诉我，你想娶的人...是我？”

　　“不可以么？”他一步未退，目光如灼。

　　外头，风雪更加肆虐。

　　沈端临单膝碰地，靴上的马刺深陷进干草，“我以为，那些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夜，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你！”

　　“好了，我们不要再吵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指尖带着风尘仆仆的暖意，“我连日赶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宋明棠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些许诧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母亲告诉我的。”

　　“可我并未向沈夫人透露行踪。”

　　沈端临目光柔和了些，像暮色初临时的天光。“母亲了解我。她知道你若离开，我必定会追来。”

　　他声音低沉，“她不愿让我遗憾…所以这一路上都派人暗中护着你，也留意着你的踪迹。”

　　“夫人...”宋明棠心中有些愧意，那时她对沈夫人是有误解的。

　　“明棠…”沈端临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却温热，“随我回上京，好不好？”

　　“所有后患都由我来解决，与永嘉郡主退婚的事我也已有对策，你只需信我。”

　　“可沈端临，你别忘了我是谁。”

　　她下颌绷紧，每个字都淬着冰，“我是张子观的遗孀，你该叫我一声‘嫂嫂’。”

　　“嫂嫂？”沈端临伸手扯过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握着她从胸膛往上，“若子观兄还在，我亦不会放手。”

　　沈端临的力道很大，冰冷的指节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宋明棠浑身一震。

　　他气息灼热，喷薄在她耳际：“更何况，你并不爱他。”

　　宋明棠胸膛起伏，紧接着，沈端临喉间干涩，追问着：“明棠，你心中...是有我的，对不对？”

　　“不是...”她指尖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宋明棠慌得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沈端临忽然发力掰开她五指，十指相扣抵在香案前，捏住她下巴，“回答我！”

　　宋明棠愣住了，她从不知道沈端临也有着这样强势的一面。

　　羞辱，暴戾...记忆中那些被粗暴对待的画面瞬间复苏，化作细密冰冷的蛛网缠上心头，让她本能地战栗。

　　“没有！”她被迫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火光跳跃，映照出宋明棠脸上渐渐涌上的苍白。

　　这抹刺眼的苍白，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沈端临眼底的疯狂。他所有动作倏然停住，蓦地垂首。

　　她或许已不再爱张子观，可那阴影早已刻入骨髓，从未真正散去。

　　“我真是……混账。”他低声咒骂自己的心急，钳制她的力道瞬间消散，转为极致的懊悔与轻柔。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拢好被揉乱的衣袖，指尖带着微颤，“明棠……对不起……”

　　话音落下，破庙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窗外北风凄厉的呜咽，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沉重。

　　沈端临踉跄着起身，后退几步，拉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良久，他哑声承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苦涩：“你别怕，我……去外面候着。”

　　他转身走向门边，准备踏入那片风雪之中。

　　门一开，凛冽的风雪立刻咆哮着灌入，瞬间扑灭了庙内那簇微弱摇曳的火堆。

　　宋明棠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却见那道已然离去的挺拔身影携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回到她身边。

　　“我生完火就走，”沈端临的声音低沉，动作却异常迅速利落，小心地护着那点新生的火种，“你身子弱，受不得寒。”

　　不一会儿，橘红色的火焰重新跳跃起来，荜拨作响的火星中，宋明棠看到他的眉宇紧锁着，印着一种自责而克制的情愫。

　　那冰封的心湖终于彻底龟裂，暖流奔涌而出。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宽厚的手掌。

　　“外头风雪大…”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你且在里面避一避。”

　　沈端临眼睛里亮着微光。

　　宋明棠却已侧过身，只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低声道：“莫要误会。我并非原谅你方才的唐突，只是…我认识的沈端临，不应是如此狼狈的模样。等雪停了，再走吧。”

　　“好！”
　　....

　　翌日。
　　窗外，一缕微熹的晨光温柔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风雪的呼啸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止息。

　　“明棠，跟我回上京吧，或者我陪你回江南，你的家乡...”
　　“我考虑考虑。”

　　......

　　凛冬将过，暖春可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