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童话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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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瘦驴累得呼哧带喘才进了村子，驴车路过一排排矮矮的土房子，储乾又闻到了那股泥土和家禽粪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用手捂住了鼻子。
打了石膏的腿上还有点烫，被他支在车板边沿晾着，尽管鼻梁和颧骨都挂了彩，可他那阔气的架势，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官老爷。
几个下地干活的村民先是小声交头接耳，后来有人认出来那是储家的孩子，一个传十个，后来全村的人基本都来了。
村长是主心骨，李二壮当他面拿出了在医院开的票子，一百多块钱，不是小数目。
村长拿过医院票子瞧了瞧，又笑呵呵走到储乾身边：“储家小子啊，别怕，咱村里都是实诚人，我这就给储老板打电话。”他一路小跑回家给城里那边打电话，这事儿可不小啊，这位精明的老村长掂量着，不好办。
储强盛一时没联系上，周老爷子那边先来信了。
村长汇报的时候忒邪性，先说了腿断了，那边老头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后来又听说骨头接上了，立马就把心放回肚里了，说让储乾在村里呆几天，迟保和金胖子跟着储强盛两口子出国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最近他家那京巴狗又有点躁动，见着储乾就咬，这一番合计，还是让孩子住乡下安全。
村长这一个电话，储乾的住处就成了难题，要是他现在活蹦乱跳，能跑能颠，各家都得抢着要他。可储乾这脸上挂着彩，一条腿还打着石膏，挪一下都费劲，老乡们看一眼就直摇头。
伺候人他们不怕，可万一磕了碰了，这是老储家的宝，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村长想让储乾住在他家，但他家才娶了媳妇，也不方便，最后还是李二壮开口，让储乾暂时跟着他回家。
那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围到李二壮的驴车两旁，一脸的遗憾相，说等储乾养好了腿一定要上他家去坐坐。
其实李二壮也不想管他，但他看出来了，村长拿了票子没说话，就是打算等城里来人了再说，他得把人扣住了，日后才好报账。
卢小苇今天该到老牛家吃饭了，可刚才看热闹的时候老牛也在，一看这情况也不好单独把卢小苇领回家去吃饭，卢小苇就干脆跟着李二壮回家了。
储乾从没在乡下住过，就算吃席也是在村长家，他没法想象眼前这个房子是人能住的。
李二壮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了，一个大土炕，一张小圆桌，连煤油灯都是吊在棚上的，两把凳子还是用柴火瓣子拼凑的，他觉得坐在上面都得扎屁股。
李二壮把储乾架到火炕上：“你就在炕上坐着吧，少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这，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吗？”储乾挺憋屈地说：“你去找你们村长，我，我要回家！”
“回家？”李二壮挪桌子，摆凳子，连看都懒得看他：“你现在欠我账呢，啥时候你家来人了，把账还了你才能走！”
“艹，你他妈，不就打个石膏吗！一百块钱，你他妈要穷疯了！”
“一百块钱？”李二壮拉开灶，烧上热水，很瞧不起地睨了储乾一眼：“一百块钱你现在有吗？你那兜，比脸都干净吧！”
储乾被怼得无话可说，他兜里本来有挺多钱，都被那两个混子掏了，现在他兜里比祁敏给他看那影碟还干净。
一想到影碟，储乾更生气了，回城他得把祁敏那小子头上的小刘海全给他拔了。
在收拾东西的卢小苇听见李二壮的话，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储乾就是看见他嘴角动了，像捡着了什么大笑话。
“你他妈的，你个臭哑巴，你还笑！”
“哎——”李二壮眉毛很凶地蹙起来：“嘴巴放干净点，再胡咧咧，老子把你扔猪圈里！”
储乾挪动不方便，仨人就在火炕上吃饭，晚饭是一盘酱板鸭，一个醋溜白菜帮。
储乾捧着一晚糙米饭，看对面两人互相往对方碗里夹那只黑乎乎的板鸭，好像生怕他多吃一块似的。
他看着卢小苇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鸭腿咬干净，嘴上吃得油乎乎，像城里人擦了唇膏一样，突然喉头有点热，也把碗递过去：“给，给我一块。”
“你腿断了，手也不好使了？”李二壮瞧不上储乾身上那个娇气，示威似的又给卢小苇夹了一块。
“他手又没断，干啥总给他夹！”储乾说不上来，心里憋着一股气，看他俩夹来夹去他就心烦。
卢小苇压根不看他，就闷头吃自己的，储乾看他那个事不关己的贪吃样子更生气，他“咣当”把碗放下：“我要是在这吃不好睡不好，我家可不给钱！”
李二壮刚要撂下筷子骂他，卢小苇先急了，一听他要赖账，赶紧夹起来一块，怼进了储乾嘴里。
储乾心里那股子烦躁就那么被压下去了，鸭肉油脂丰厚，香得他有点飘，他细细地嚼，嚼完还慢慢回味：“这是什么啊？挺香的...”
李二壮扫了一眼盘子，不耐烦道：“鸭屁股！”
储乾差点噎死。
一只酱板鸭，卢小苇和李二壮俩人可以吃三顿，现在多了个喂不饱的，储乾饿了一天，像刚犁了三亩地的牛，差点连骨头都给造了。
储乾吃饱喝足，瘫在床上养神，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吃得最香的一餐，那醋溜白菜剩点汤还让他扣饭了。
“小苇，叔，叔没啥文化，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储乾在煤油灯微弱的光里抬起脑袋，见李二壮手里抓着一本硬纸壳的书，要给卢小苇念。
卢小苇看李二壮半天不读，表情讪讪的，就干脆坐到他旁边，手支在他腿上，像是鼓励他。
李二壮得了勇气，开始磕磕绊绊地读起来：“从，从前有个国度，海中的，国度....”
储乾把脑袋躺回去，这是看童话呢，好像是海里的故事，他小时候应该也看过，就是记不清写得是啥了，这乡下真没意思，除了吃得好，晚上也没啥娱乐活动，他开始想念自己新买的那一堆游戏卡了。
“小美人鱼无法抗拒这一切的....一切的...”李二壮突然卡壳了：“那个，小苇，叔...叔不认识这两字儿。”
“嘁...真他妈...”储乾顺嘴就飙出来一句。
李二壮听见了，眼见着肩膀塌下去，额头上也出汗了，他觉得丢脸。
卢小苇把那两个字挡上，然后指了指后边的字，意思是让李二壮接着读，他眼睛里亮亮的，很是期待。
“她前往巫师所在的洞穴，并签下了...签下了”李二壮又有不认识的字了，可卢小苇还是热切地看着他，他大着胆子把那两个不认识字跨过去。
“呵，笑死个人...”
卢小苇朝着储乾的方向瞪了一眼，又扯了扯李二壮的袖子，他很想继续听，李二壮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这故事把他迷住了。
“但王子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只是渐渐地爱上了...”李二壮突然哽住了，他看着书上的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卢小苇以为他又有不认识的字，就凑上去看，李二壮很轻地捏了一下卢小苇的左脸，温柔地把那句话念完：“他只是渐渐地爱上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姑娘。”
李二壮眼睛里热热的，他看着卢小苇，又好像透过他看着谁。
一整个故事念得断断续续，中间还省略掉无数个不认识的字，卢小苇虽然听了个糊涂故事，可他高兴，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储乾在炕上听得直撇嘴，他蹭着身子坐起来，冲着那边小桌上的俩人喊：“哎——老子要尿尿！”
一个深蓝色的尿壶被扔到了储乾腿边：“自己接，你这样的去茅厕，掉进去就让粪呛死！”
储乾震惊了：“你，你要我用，用这玩意儿尿？”他很嫌弃地，甚至连碰都不敢碰那个尿壶。
“不尿就憋着！”李二壮把尿壶拿走了，又扔给储乾一个小薄被子：“吃饱就赶紧睡，老子上地里，没空管你！”
储乾抓着那个薄薄的小被，连手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那点讲究在李二壮的小土炕上被践得稀碎。
李二壮去西瓜地了，明天一早收西瓜的人就要来，他今晚要去西瓜地看着，以防有人偷瓜。一想到要进钱他就高兴，临走前给卢小苇的小手里塞了几颗冬枣，集市上买的，储乾在，他没舍得拿出来。
“你，你先转过去！”储乾声音有些颤抖。
正伏在小炕头看童话书的卢小苇诧异地看了储乾一眼，看他抖着手拿起尿壶，好像半身不遂。
卢小苇拖着书，背过身去了。在李二壮离开后的半个小时，储乾终于解脱了，他感觉膀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再多一刻就要爆炸了。
屋里就剩下储乾和卢小苇，储乾刚释放了一些废弃液体，心情无比舒畅，他看着还背着他看书的卢小苇，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喂，哑巴，我给你念故事啊！”
卢小苇回头，狐疑地看他，有点不相信他的话。
“嘁，就你看那个，我五岁就看过了！”储乾引颈扫了一眼封皮：“不就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嘛！拿来我读，你听听！”
卢小苇翻到封面那页，上面确实有几个字，作者好像是叫“安”什么“生”，可中间那个字他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禁住诱惑。
他把书递给储乾，不放心地自己也跟着过去，坐到炕边的小凳子上。
储乾把书摊在腿上，煤油灯闪烁，光斑在硬纸壳上跳跃，卢小苇很安静地看着他，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博学的先生，突然有了些微妙的成就感。
“从前有个国度，海中的国度，那里住着一位海王和他的六个女儿。”
刚开始，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储乾声音放得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当小美人鱼年满十五岁时，他便获得了上岸的机会。”他读着读着就进入了状态，语气开始有了讲故事的起伏，眼睛也自然地流连到卢小苇脸上，那个小哑巴始终仰着脸，跟着他的语气眼波一闪一闪的。
“小美人鱼无法抗拒这一切的，一切的，诱惑....”
原来李二壮不认识那两个字是“诱惑”，储乾看向卢小苇，他眼睛亮亮的，绒绒的，油灯昏暗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安静又温顺，像只待哺的羊羔。
“她也发现她失去了，失去了美丽的声音，再也无法歌唱。”
油灯下的影子晃了晃，储乾突然合上书，这故事和他小时候读的好像不太一样，没有唯美的环境描写，还把那条人鱼写成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傻瓜，他撑着身子靠过来，语气很强硬：“别信这个，这，这人鱼简直就是条大傻鱼！”
卢小苇吓了一跳了，慢慢的又低下头，他没听懂，只觉得储乾的样子怪滑稽，嘴角小幅度牵起来，灯影里，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储乾顿了几秒，那个小酒窝，让他又想到了驴车上喂李二壮吃糖葫芦的卢小苇。
他又打开书，耐着性子读到最后：“她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存在，她将永远守护着海洋。”
故事听完了，卢小苇还沉浸其中，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懵懂的崇拜，储乾突然害羞起来，要知道他在城里的时候，语文都没怎么及过格。
储乾耳朵尖有点红，手指头刮蹭着书皮：“喂，我给你讲故事喽，你都不表示一下的！”他不是想要东西，只是想到了车上那串糖葫芦，心里有点孩子气的记仇。
乡下孩子淳朴憨厚，储乾的意思卢小苇懂了又好像没懂，储乾还在摸书皮，他想把书要回来，于是拿出一颗冬枣塞到储乾手里。
“这什么啊？就这种破烂你也拿出来给人哦！”
卢小苇以为他嫌少，又掏出来一颗，直接塞进他嘴里。
“喔——干…干嘛啊…”
他一嚼，甜的，脆的，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嘴角慢慢抬起来了：“哦，你们吃糖葫芦，就给我吃这个！”
卢小苇脸红红的，有点小小的难为情，他把书收起来，小心翼翼包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煤油灯叹出一口气，灭了。
储乾也躺下，在一片黑暗里看向床那头，黑乎乎的一小团，是卢小苇的后脑勺。他把另一颗冬枣放进嘴里，甜甜的，脆脆的，还有点生涩的味道。
那天卢小苇做了个梦，梦里是卢知年把他抱在怀里讲故事，讲的是就是一条美人鱼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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