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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小偷 ...

  •   后院连着厨房,满地都是撤下来的盘子碗,储乾跟在那团站起来也不高的黑影后面,那黑影先是在后灶的大锅边上被喂了一大块肘子肉,那人鼓起薄薄的腮帮子嚼,喂他吃肉的女人储乾认得,好像是村长的媳妇。

      储乾的目光跟着他动,这回看清楚了,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堂屋里光线暗,他又穿了一身黑,所以看着像是团蠕动的影子。

      “小尾巴,过来!”一个蹲在地上刷盘子的女人叫他,储乾看他颠颠跑过去,女人抻起粗布围裙一角,往他脸上抹,那孩子也不嫌脏,把脸迎上去,擦完他就蹲在地上,接替女人刷盘子。

      储乾细细打量他,见他身上的黑布衫又脏又旧,因为缺了两颗扣子,整个身子被几颗错扣的纽子左拉右扯。袖口那有点瘦,从大盆里捞盘子的时候一伸胳膊,一条亮晶晶地银链子就露出来。

      那一刻,储乾差一点就冲上去抓人了,他先用视线狠狠地把人圈起来,看得出来,从村长媳妇到这院子里的每一个女人,对这小孩都很照顾,虽然这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但嘴上却不受屈,没少吃好东西。

      但储乾依然对抓贼这事儿有把握,凭什么,他们一家可是村里的贵客,这一院子女人连桌都上不了,他就不信真动起手来,有哪个敢在堂前替个小偷说话,更何况他外面还带了人。

      卢小苇低着头麻利地搓盘子,一道阴影慢慢把他面前的大盆挡上了,储乾身子高墙一样压过来:“喂,你手上,戴的什么?”

      卢小苇虽然不认识他,但也看出来他不是善茬,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头受惊的幼鹿。

      村长不让他乱跑,村长媳妇说今天要来贵客,他来了就又能有一顿饱饭,他只想规矩地吃到肚子饱。

      前面又来人催菜了,女人都在忙活着,没人注意后院这一角。储乾和他对视,猎物在囊中一样戏谑地看他:“怎么?偷了东西,还装傻?”

      卢小苇还是不说话,只是浸在盆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储乾这回干脆不耐烦地蹲下,挑着两根手指去勾他手上的银链子,那条呼机链子足够长,在卢小苇的细手腕上绕了三圈还有余:“问你话呢!这链子哪来的?”

      卢小苇听懂了,可他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很久不开口,慢慢的就发不出声音了,那链子是牛立春给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人把他当成小偷了。他惊慌地四下瞟,同时把手往身后背。

      储乾离他很近,这些惊慌被他收进眼底,更把偷窃这事儿坐实了。他抓住卢小苇想要藏到身后的手,提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揪起来。

      俩人在一盆污水边上推搡,储乾大吼一声:“老子让你说话,你他妈哑巴了?”

      这一声吼,引得院里的人看过来。储乾家里是带了人过来的,那个年代像储家这样的大户出门都要带几个人,不光是为了护主子,也是壮一壮自己的门面。

      一直等在外面的是金胖子和迟保,金胖子是储家的亲戚,迟保是从小被老储捡回来的,以前在部队呆过,是个挺猛的人。

      迟保本来正蹲坐在院门口的椅子上抽烟,猛听见后院有动静,再一细听,是储乾的声音。

      迟保二话不说,扔了烟就往里冲,金胖子刚才还笑呵呵给迟保点烟,这时候也不笑了,抽了根铁棍子就跟着进去了。

      进了院,看见储乾在和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推搡,迟保上去就把那孩子揪住了,周围的女人看进来了两个打手一样的人,都吓得靠在一起,不敢动作。

      村长媳妇看卢小苇好像被欺负了,赶忙过来,想上手拦,可一看拎着卢小苇的人是储家的人,慌乱地蹭蹭手上的菜油,扑棱着哀求:“别,储家的啊,咱可别,别打仗啊!”

      储乾管她是谁的媳妇,一点面子不给,恶狠狠地盯着小尾巴,迟保站到储乾身边,拎着卢小苇的衣服领:“小乾子,这怎么回事儿?”

      迟保可是在道上混的,练家子,那膀子宽得像扣了两个碗,卢小苇像只兔子一样被提起来。

      “保哥,他偷我东西!”

      迟保攥着卢小苇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小孩,是不是你偷了小乾子的东西?”

      “呦,这不是卢小伟么?”前堂吃席的客人听见动静,开始往后院来。

      “平日里村长可护着他了!怎么还偷东西?”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卢小苇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偷了我东西,你还有理了!”储乾看着卢小苇闷着不说话,气得又往前冲。

      迟保赶紧松开卢小苇,两臂兜着储乾的身子想要护住他。

      储乾突然使了蛮力,猛地一扑,迟保没防备,卢小苇一退,储乾一下就扑了个空。

      “哎呦!”储乾双膝着地,就这么众目睽睽地摔倒了。

      “哈哈哈哈!”

      “到底是个孩子!”

      周围的哄笑声,让储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孩子,可也是储家的孩子。迟保顾不上村民的议论,忙去扶起地上的储乾:“小乾子你没事吧?”

      卢小苇很怕,怕挨打。金胖子一看,赶紧上前抓住想退入人群中的卢小苇:“小王八蛋,伤了人还想跑?”

      一扬手,一个嘴巴抽在卢小苇脸上。

      周围安静了,挨了一巴掌的卢小苇,一下子成了婚宴的主菜。

      储强盛两口子听见吵闹声,也从前屋过来,众人好像一下知道了该站哪边,都默不作声向储家身后靠拢。

      储乾看他挨了一巴掌,刚才胀起来的气略微消下去了点,他薅住他手上的链子往下拽,就想把链子拿回来。卢小苇怕极了,挣动了几下,链子细,割得他手腕一圈红:“你他妈偷东西都偷到老子头上了,谁借你的狗胆!”

      村里只要打一仗,明天十里八乡的就都知道了,储妈怕丢脸,赶紧凑上来拉他:“储乾,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储乾丢了链子这事儿她是知道的,她拽住储乾,眼神不经意扫过那条链子,那链子头上有个银片,刻了个“周”字儿。

      储乾不依不饶:“他就是小偷!”他把链子抻起来,带动卢小苇的手腕也跟着动:“我丢那呼机链子,就是他偷了!”卢小苇始终一言不发,他觉得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就是要臊他,让所有人都站到他这边。

      在场的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嘀咕咕,等着看戏。

      村长媳妇实在不忍心,她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大声喊:“储,储家孩子,他,他是哑巴,他不能说话!”

      后面跟着的几个在厨房帮厨的女人听见了,也跟着喊:“对,他哑了,他说不出来!”

      “别为难他了…”

      “他真是哑巴,真的!”

      卢小苇委屈地被储乾拽着推来晃去,真像根没依没靠的芦苇。

      “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很平常!”储妈突然松开储乾,她面上没有什么不悦,眼睛从卢小苇身上溜一圈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这链子确实是她家的,但面子比链子贵多了:“储乾,先把人放了!”

      “不行!”储乾不松手:“哑巴就能偷东西?”

      “储乾,松手!”储强盛把自己媳妇拉到身后,上去就给了储乾肩膀一下子,那一下是带着威慑和力度的!

      两厢僵持,储乾不情不愿地松手,但他气不过,突然给了个猛劲儿,卢小苇一下没站稳,扑在了那盆脏水里,全身湿透了。

      迟保皱了一下眉。

      “我看,就算了吧!”一直没发话的村长,这时候突然吱声,他先看了看储强盛,然后又看向储乾:“他真不能说话,连个音儿都发不了!”

      “储老板,您看容我说一句呢!”一个笑面虎似的人踱步过来,他一直想借着储强盛的光开厂子,他在席上的位置离储家太远了,现在他想抓住这个机会。

      “这孩子爹妈都没了,还是个哑巴,我看让他鞠个躬,鞠个躬吧...”他把卢小苇从脏水盆里拉起来,像捡一块旧抹布:“你低个头,就算给储少爷道歉了!”

      储乾忿忿地不给好脸色,但他看卢小苇浑身湿漉漉的,冻得直打摆子,心里又有些烦躁。

      卢小苇还是不动,就直挺挺地站着,那人看卢小苇不动作,有点急了,一边压着卢小苇的头往下按一边讨好地赔笑:“让你鞠个躬,算是道歉了,怎么这么犟!”

      卢小苇始终不肯低头,也不说话,只是攥成拳头的手也在发抖。他耳朵里都是那句:“他是哑巴!”

      他知道,这时候他们都巴不得他是真的天生就哑。

      一群女人把头扭过去了,男人们还没发话,她们这时候没有发言权。

      “低头,低头鞠躬啊!”那人手上力道明显加重了,卢小苇被晃得站都站不稳。

      “我看,就算了吧!”

      那到底是个孩子,储妈于心不忍,给身边的迟保使了个眼色,迟保赶紧走过去要拦住那人的手。

      可那人也来了一股子要脸面的倔劲儿,看着想巴结的财主出面了,更觉得卢小苇让他丢人了,猛劲儿一推,卢小苇就被在掼地上了。

      卢小苇勉强弓起背,就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低头了,像一只掉进热锅里的虾子,微微痉挛着。

      有女人叫起来,男人们也是一阵唏嘘。

      卢小苇趴在地上,他的衣服本来就短,这一摔衣襟绷紧了,后腰和脚踝都露出来,刚才衣服就湿透了,穿堂风扫进来,他感觉那风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冷透了,可他始终高高地扬着脸,没低头。

      村长在人群里踢了自己媳妇一脚,跟着卢小苇就被搀起来,他被村长媳妇遮掩着草草退到角落,出了这事儿,他现在见不得人。

      几个大嗓门的男人见势,带动气氛地喊:“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啊,大喜的日子!”

      跟着有几个人附和,他们簇拥着储强盛回堂屋,倒酒的倒酒,添菜的添菜。

      “可不是,储老板来了,今天得喝他个够本!”

      “乡下孩子没见识,哪像储老板儿子,一表人才,以后有大出息!

      男人们一边吹嘘一边恭维储家的儿子。储家的富贵让整个席上的人超乎想象的团结,即便第一次见面也能自然地表现出熟稔亲热。

      他们一致地把天平倾斜给储乾,又在村长出面调和的时候人道地为卢小苇说情。

      周围又都是碰杯声和笑声了,储乾站在储强盛身侧,跟卢小苇对上了眼睛,那双眼睛没什么光彩,像落了一层灰,他心里更烦躁了,这算是闹大了,他也没想这样。

      新郎带着自己的新娘朝主桌走过来,灰蓝色的西服熨得平整合身,可他和自己身侧的新娘好像不太相熟,和他喝得微红的颧骨相比,新娘的脸冷得没有颜色。

      酒杯斟满,众人的视线还是被储家人紧紧抓住,储强盛端起杯恭贺新人,众人也赶紧跟着端杯,储乾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阴沉着脸,站得笔挺松弛,一对新人喜气的光彩就那么被储家少爷专横地盖过去。

      储乾视线穿过几排参差的手臂,往卢小苇那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一眼。

      卢小苇被人领到离他最远的一张小桌上,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干粮,那小哑巴的表情他看不见,可见他安安静静把干粮拿起来吃了,储乾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嘁!还知道吃,一点都不冤枉。手里的银链子被他攥紧了,小偷活该被收拾,让他手脚不干净。

      席散了,村长媳妇给小尾巴换上一套干净衣服,是她家儿子上初中时候穿的。衣服到了小尾巴身上大得打晃,那孩子身上就没几两多余的肉了。

      她拿了个煮熟的鸡蛋,给卢小苇滚了滚左边脸蛋,滚完又把鸡蛋塞给他,让他吃。

      卢小苇悄悄把鸡蛋收起来了。

      村长媳妇拽着小尾巴手腕上肥大的袖口往上挽,熟练地穿针引线,一边缝一边抹眼泪:“多好的孩子,咋就命这么苦!”

      一支细细的小手伸过来,把她挂到鼻尖的泪抹了。

      村长媳妇搂过卢小苇,额头贴着他尖尖的下巴颏:“那家是咱村的财神爷,咱有委屈也得忍,知道了?”

      卢小苇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想到了自己的娘,她走那天也这么抱着自己哭。

      卢小苇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村长媳妇是好人,他不能让她为难。

      晚上,种西瓜的李二壮把小尾巴领走了,他没参加村长儿子婚礼。

      他是外来户,村里男人都不喜欢他,这人不合群,男人们打牌喝酒他从来不参与,一天就知道摆弄地里那堆西瓜。

      他们从没吃过他种的西瓜,西瓜熟的时候有人去要,李二壮不给,到了收西瓜的时候,他就一宿宿不睡觉,生怕村里人偷他的西瓜。

      卢小苇坐在李二壮家的破水缸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薄皮红瓤西瓜在啃,西瓜很甜,木凳很高,他开心得两只脚来回荡。

      饿肚子的年代,一块甜瓜,足够让人忘掉那点委屈了。

      李二壮在劈柴,一根粗木被从中间豁开,他回头看了卢小苇一眼,卢小苇也看着他笑,左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李二壮看着那个酒窝有一阵失神,再转回身,手上的力度更狠了,一斧子直接到底。他没拿村长要来的钱,但他的西瓜只给卢小苇吃。

      晚饭桌上有一盘新鲜的酱板鸭,李二壮在镇上的大集买的,卢小苇爱吃。每次卢小苇分到他家吃饭,他总要先去镇山一趟。

      他把一只鸭腿夹到卢小苇碗里,卢小苇知道这个话少的男人是村里对他最好的人,他红着小脸抬起碗,羞涩地接过。

      李二壮看他小心地撕着鸭腿肉,突然开口:“你再,再等等叔...”可让卢小苇等什么,他不说。他在席上挨欺负的事儿李二壮不知道,没爹没娘的孩子都是在委屈里泡着泡着就长大了。

      等什么,卢小苇也不知道,他把村长媳妇给的鸡蛋扒开,放到李二壮碗里,愣愣地点头。

      晚上回家的时候,卢小苇的小书包里多了一联AD钙奶。李二壮也有一副好嗓子,可村里人都不知道,只有卢小苇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是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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