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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卢小尾巴 ...

  •   偏脸子村有条“小尾巴”。

      这条“尾巴”大名“卢小苇”,生在腊月的芦苇地里。

      卢小苇五岁那年,他爹卢知年砸死在了煤窑里,他娘到了煤场才知道,自己男人嘴里教书的好工作,其实是在矿上卖命。

      煤老板拿出五千块钱赔偿款,小尾巴他娘没要,隔天就吊死在了煤老板的办公室里。

      村长夫妻带着小尾巴去矿场,村长媳妇把他搂在怀里,一群大人堆里,他被捂着眼睛,靠耳朵找他娘。

      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啐了一句,“怎么刚死一个又来一个,这回还是个娘们,真他妈晦气!”

      米小娟身上盖着白布,被几个干活的抬出来。母子连心,村长媳妇突然感觉怀里的孩子身子绷紧了。

      小尾巴被捂着眼睛,耳朵格外灵敏,他突然朝向声源的地方大喊了一声“妈——”。村长媳妇手指一紧,手心里湿了一片。

      村长在矿场老板屋里磨了一下午,穷人命不值钱,卖到矿里的穷人命,更不值钱,两条命,村长拿回了两万块钱。

      但在那个时候,两万块钱是笔巨款了。这事儿很快就传出去,多少人盯着这块肉,想趁机分一杯羹,发一笔死人财,平时牵连不着的乡里乡亲都来了,都掏心掏肺地要帮着规划这两万块钱。

      村长是个会计算的,凡是从他那掏出去的钱,无论多少都得听着点回音儿,卢小苇还是个孩子,这钱放他手里不是抚恤,反而是个隐患。

      村长家第一次那么热闹,前院子乌央乌央来了好几十号人,村长坐在主位上,三角眼眯成两道缝,一屋子穷狼饿虎,他得想个办法把这些人都安稳住。

      男人们围成一个大圈,把卢小苇圈近去,直到这场会议进行到白热阶段,卢小苇又被从圈里挤到圈外。

      李二壮把卢小苇拉过去,护到自己身前。

      会议连着开了好几天,才算结束。

      那之后,卢小苇就开始跟着乡里一家家地吃饭,今天是跟着种西瓜的李二壮,明天是跟着养鸡的秦现忠,就这么一家家吃,一家家换,卢小苇就成了坠在各家身后的小尾巴。

      那两万块钱寄存在村长手里,慢慢地被消耗。每周都有两户人家来村长领饭钱,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吃不了多少,所以具体数额也是村长划定好的,能让老乡们赚点,但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村长说这些村民家都是收了钱的,让他敞开肚皮吃,可他每次端起碗都小心翼翼。他不敢多吃,因为有些人家的桌子嫌他,他知道,也从不浪费,因为那是他爹妈的卖命钱。

      他在每一家的餐桌上短暂地寄人篱下,夜里就回到自己家的小砖头房。

      卢小苇回村就不说话了,看谁都是慢吞吞地抬眼,这也让他在村里越来越没有了存在感。村里人都知道那孩子哑了,可没人在意,没了爹妈的孩子就是根草,风吹雨淋都得自己挨着。

      偏脸子村的人大多数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他们有着天然的淳朴,一双眼睛就看得见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不牵扯到钱,一切都不是大事儿。

      卢小苇刚哑的时候,种西瓜的李二壮托认识的城里人找来个医生,说是治嗓子的,人家来了一看就直摇头,说这样的哑不是喉咙上的毛病,是心里的。

      那个年代,没人知道什么叫心里头的毛病,卢小苇就那么一直哑着。

      在村里,李二壮是对卢小苇最好的,那几天开会他也在,别人都盯着村长兜里掏出来的两沓蓝票子,只有他一直坐在离卢小苇最近的地方,紧紧攥着他细细的手腕。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恹恹地耷拉着脑袋,他是那两万块钱的所有者,但他年纪太小了,还不能有使用权。

      那年,李二壮也才十九岁,三年前从别的村子搬来偏脸子。他不好交际,也没村里男人那些爱好,本来就跟村里那些人生分,开完会就干脆把脸撕破了再不往来。各种谣言也是那时候起来的,什么李二壮是因为在别的村偷了东西被赶出来的,李二壮身上带着治不好的病,离近了就传染上。

      李二壮不在乎那些闲话,只一门心思种自己的瓜,他知道,那些人背后编排他,算计他,除了骨子里那点盲目的排外,更多的是没在他身上占着便宜的不甘。

      尤其是那几个爱聚在一起打扑克的,每次从瓜田路过就贼眉鼠目地张望。不看见李二壮还好,只要看见他在瓜地里忙活,他们就把那些暗地里嚼的舌根拿到明面上来嚼,要是李二壮这时候肯剖开一个瓜送过来,就能暂时性地堵上那几张嘴。

      李二壮种的西瓜,薄皮多汁,他们光是看着就喉咙发干,排桌上费神又费嗓,但铁公鸡李二壮从不懂得体恤他们。

      男人们去瓜田的次数多了,也看见点新鲜事,那个一根毛都不肯拔的李二壮,居然给那个没爹没妈的小尾巴切瓜吃!他们在瓜田对面的地里看着,那么大一个西瓜,脆生生,刚碰个刀尖就裂开,卢小苇小嘴一张一合,汁水淌下来,直往他们心里流。

      秋风在瓜田里来回荡,抱团在一起的叶子们互相摩擦,止不住沙沙沙地响。又甜又脆的大西瓜,把对岸观火的一群男人激得心口发酸,酸着酸着,新的谣言就又起来了。

      “老张家那姑娘,他为啥没相中?”

      “嗐...那老张不是瞎子嘛!”

      “啐!他个种西瓜的,还想找啥样的!”

      “还别说...咳咳,他这地一年不少赚呢!”

      “老李家那姑娘呢?”

      “嘿呦,那姑娘...长得忒丑了!”这是个矮挫的中年男人说的,一口大黄牙呲着,光嘴说还不过瘾,黑黢黢的手把自己那对鼠眼一捂,想要遮住脑子里的想象。

      “哎呦,还真别说,这李二壮长得...啧,真不赖!”说这话的也是个外来户,他比李二壮“聪明”,没一个月就和村里的男人融合了,男人们打牌的时候都爱叫上他,他手气差,总给他们喂牌。

      “长得好?有他娘的屁用!我家那娘们长得倒好,娘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都他妈是赔钱货!”秦现忠往地里啐了一口唾沫,他今天在牌桌上又输钱了。

      “哎?你说...这李二壮对那小哑巴好,是不是...”

      几个男人被这句话提点了,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难怪了!”

      “嘿——你还真别说!”

      “诶呦,要不人家挣钱呢,猴精儿!”

      “这李二壮,真他妈贼,不用养婆娘就白得个儿子!”

      这句话,戳了老秦的肺管子,他不说话了,抿住嘴死死盯着瓜田里的两个人,他瞧不上李二壮,但又因为他们此刻的猜忌而暗地里嫉妒李二壮的眼光。

      “是儿子也没用...”一个人突然说话,他嘬一口烟,惬意地吐出来,手往自己脖子那一指:“那可是个哑巴!”

      这话老秦爱听,嘴角又有点松弛下来,这人是今天在牌桌上赢了大头的,老秦登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能赢钱的,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

      卢小苇是男孩,在村里是最有价值的壮劳力,是能给家里撑起脸面的存在,可他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让那些渴盼儿子的人对他觊觎又嫌弃。

      “哎,可惜了!”

      “可不是,长得还有模有样的!”

      谈话在几个人虚情假意的喟叹声里终止,老秦回家了,手里提着二斤散白酒,输牌的时候,这酒最解忧。

      瓜田里有两颗并排的脑袋,李二壮刚剖了一个巨大的瓜。

      卢小苇也喜欢李二壮的西瓜,那里有他从正常的吃食里汲取不到的糖分。李二壮有时候会蹲下和他一起吃,把每块西瓜上最甜的那个三角先贴到他嘴边,让他咬,一口下去,他脸都是红的。

      李二壮是个粗人,但他总记着把最甜的瓤尖给卢小苇。

      村长的儿子过几天要结婚,新娘子家也是大户。看架势要大办一场。这几天村长家门口就没断过人,有点眼力的都上赶着去帮忙,李二壮不去,闲下来就拉上卢小苇上地里吃西瓜,难得清静。

      过阵子西瓜卖了,能进不少钱。他眼睛从卢小苇身上的小薄衫扫过,又停在那双磨坏的布鞋上,卢小苇的脚长大了些,鞋面绷得紧紧的。

      “挤脚了吧!”李二壮看着薄薄的鞋底,问卢小苇。

      那边咬瓜的嘴停下了,卢小苇鼓着腮帮看自己的脚,看完使劲儿地摇脑袋。除了吃喝,李二壮还总给他花钱,冬枣、酱板鸭、花生糖,村里吃不着的,李二壮赶集的时候就会买回来。

      “过几天叔带你上县里大集!”李二壮起身把西瓜刀收起来,卢小苇仰起脸看他:“到时候咱俩上饭店!”

      卢小苇痴痴地抹了一下嘴角,“饭店”这个词让他新奇又向往,他听村长媳妇说过,城里有专门吃饭的地方,跟村口挂着一个晃儿的那家很像。他没办法再摇头了,吃百家饭,他不至于饿肚子,但肚子里的油水总是有限的。

      卢小苇脸红了,他总记得米小娟临走的时候跟说的那句话,“儿子,妈得去找你爸,你记着,不管到啥时候,都不能饿着自己!”

      卢小苇再没挨过饿,可又好像一直饿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卢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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