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末日》万川月

76、奇点

　　时间迷宫

　　巨大的半透明泡泡突然迅速移动，交融，爆破。十分壮观的泡沫逐渐消融，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很小的黑色身影。

　　那道黑色身影不断躲避着周围的泡泡，反应速度和翻转角度跟以前一样，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缺了点什么，那个生物身上，有一块空了。

　　没有物质和能量的丢失，但确实有一块不见了。

　　它身上除了物质和能量，还有什么？

　　时间迷宫之外，这片灰白色的高维时空仿佛没有时间流逝，永恒地安静着。

　　旅行者一号漂浮在远处，看上去和地球那个一模一样。

　　裴顾勋抬头看着那艘飞船，已经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他这一生见人无数，可有些话却只能对秦时说，没了他，也就没了一个语境，没了自己的一部分。听不到秦时声音的那一霎那，那一部分像是突然被从体内掏了出来，掏的并不完全，在接下来的日子，抽丝剥茧一般，将他一丝一寸地割空了。

　　笔记本上画满了正字，一个月过去了，时间迷宫还在不停地移动，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裴顾勋站在迷宫之外，明明眼睛能看到光，却觉得周围黑的可怕。

　　三个月过去了，他找到了记忆中的地方，试了无数次，却始终回不到地球。庞加莱回归到底回归到了什么时候，地球还存在吗？人类还存在吗？这个宇宙中，是不是再也不会有秦时了？138亿年，无边无际的亿万星辰，再也不会有一个秦时了......

　　一年过去了。裴顾勋总是在深夜看着一枚胸针发呆。那是一枚三角形胸针，最极致的等腰三角形，在灯光下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金属光泽。不知看了多久，他缓缓将手指合拢，感受着这枚胸针的温度。

　　宇宙起源于奇点的大爆炸，斥力大于引力，所以宇宙在不断膨胀，但终有一天，当引力大于斥力的时候，宇宙会开始坍缩，当坍缩回奇点，宇宙归于寂灭的时候，一切就都在一起了。你跟我，也就在一起了。

　　我们终会重逢。

　　*
　　炽热的火光能把一切烧沸，秦时仿佛处于太阳中心。他身上的血液倒流，颈部的动脉凸起，双眼充血，他感觉身体正在解体。

　　不能死，也不能忘。这是此时此刻，他身上唯一坚实的存在。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活。

　　火光在不断膨胀，那是宇宙大爆炸，无数团宇宙大爆炸，一层接着一层，生是由死中来的，死转化成了生，他身上有很多人的死生，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突然开始坍缩，爆炸坍缩了，一切极速倒退，倒退回他本身，凝聚成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好，我是裴顾勋。”

　　那是个秋天，窗外的阳光是金色的。秦时站在宽敞明亮的接待室中，例行公事般与他握了握手。

　　或许是阳光太好，这个男人一身黑色军装，笑着看过来的时候，竟然有种温和亲切的感觉。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扎着低马尾，一双眼睛微弯，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轻轻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秦博士你好，我是慕凡。”

　　声音清亮洒脱，像是来自雪山不受控制的风。

　　秦时礼貌地点头握手。

　　“我是张逸。”
　　秦时转头看过去，这人很年轻，头发很短，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向他摆了摆手，笑得格外明亮。

　　裴顾勋冲他伸手示意，“秦博士请坐。”
　　慕凡冲旁边的人点点头，示意可以上咖啡了。

　　咖啡端上来后，裴顾勋喝了一口，笑着说：“我们今天来打扰，是有个S级项目需要秦博士的帮助。”

　　张逸递过来一个黑皮文件。

　　秦时接过来一看，文件封面没有项目名字，只嵌着一张卡片，上面是加粗黑体的“机密”两字。

　　“为了纪念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太空探测器——旅行者一号，我们称这个项目为旅行者一号载人航天项目。”

　　秦时看着文件上的介绍。这个项目已经准备了十三年，光是飞船建造就花了九年，参与研究人员50万人，目前花费资金一亿亿人民币。

　　一向淡漠的秦时也不禁咂舌，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十三年的时间，什么样的项目值得他们这样付出？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将文件合上，轻轻推回去，委婉地拒绝了。无论是什么项目，都跟他没关系。这个项目难度很高，需要花费他不少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而且关于系外行星的研究成果很多，并不是非他不可。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三人格外有毅力，前前后后来找了他五六次。几周后，最终因为给的费用很高，秦时还是接受了。

　　研究项目开始的第一天，裴顾勋直接将办公室搬到了他旁边，他的东西似乎很多，搬东西的人来来往往，秦时被绊住了脚，好不容易跑到楼下，就发现电车载了一车人，稳稳地从他面前开过去了。

　　杜粲和桑妈还在里面冲他招了招手。

　　秦时十分无语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裴顾勋，手在空中晃了晃放下了，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电车离去的方向。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默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

　　办公楼前面是空地，他们坐的长椅后面是一小片银杏林，旁边是一条又宽又长的梧桐道。秋天这个时候，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天高风清，温度刚好。

　　秦时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是不是应该等等我们？”裴顾勋开口道。
　　秦时睁开眼，“那是自动电车，不是公交。”
　　裴顾勋：“......”他又倚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裴顾勋又问：“下一班什么时候？”
　　秦时：“十分钟后。”
　　裴顾勋：“哦。”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一阵风，落叶纷飞，一片银杏叶翻卷着飞到秦时面前。秦时刚要下意识躲开，只见一只手伸到他眼前，准确地将那片叶子夹住了。

　　秦时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裴顾勋笑笑：“举手之劳。”
　　秦时看了他一会儿才将头转回去，“我也没打算谢你。”
　　裴顾勋将手缓缓伸回去，将那片银杏叶在食指和中指间反复翻折着，“没关系，我替你谢了。”
　　“......”

　　脸皮真厚。秦时在心中想。

　　银杏叶和梧桐再次漫天飞扬的时候，电车到了。

　　小组研讨结束后，裴顾勋经常会拿着一大堆资料到他办公室，他有时会倚在桌子旁，有时会缓缓踱步，有时也会站在落地窗边，肩上落着光，就这么看过来，静静地听着秦时说话。

　　一切都很平静地进行着，直到有一天，秦时发现裴顾勋在试探他。

　　“假如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马上就要将他们碾死了。你可以拉动拉杆，将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疯子在那里也绑了一个人，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裴顾勋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不经意地问。

　　“我想做，”秦时抬起眼看他，“开电车那个人。”
　　裴顾勋将视线收回来，左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挺新奇的角度。”

　　周末清晨，秦时正围着小区晨跑，见裴顾勋穿棕色风衣，正拎着一袋橘子过马路。秦时一怔，停下脚步。

　　裴顾勋像是很惊讶，穿过马路后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将袋子撑开伸过来，“秦博士，吃橘子吗？刚从菜市场买的。”
　　秦时打量他，“你大早上来这儿买橘子？”
　　裴顾勋笑笑：“散步。”
　　秦时看了他几秒，拿了一个扒开看看，“不会有追踪器窃听器之类的吧？”

　　裴顾勋露出个十分懒散的笑容：“我要是真想放，不会让秦博士发现的。”
　　秦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酸得要命。

　　“裴上将挺会买橘子。”秦时评价道。
　　裴顾勋露出个很新奇的眼神。
　　秦时掰了两瓣递给他，“尝尝？”
　　裴顾勋垂眸看了看，接过去了。然后秦时见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明显是猝不及防，想忍没忍住。

　　秦时噗地笑了，朝旁边指了指，“下次散步可以去那儿买馒头，适合你这种人，不会踩坑。”

　　橘子事件过去之后，裴顾勋消停了一阵。秦时偶尔去他办公室时，会看到他在喝一种酒。橙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这天他刚跟裴顾勋说了几句话，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

　　秦时眼睛微睁，久久注视着这行字。
　　“怎么了？”裴顾勋放下酒杯问。
　　秦时将手机关了，揣回兜里，“没什么，今天先到这儿吧。”

　　当天傍晚，碎雪纷飞时，秦时将一个陌生人捆绑着扔到了一间地下室，从一个面具人手中拿到了一份资料。他后来才知道，当他从地下室推门出来时，裴顾勋正站在一面墙后，静静地看着他。

　　“我很好奇。”秦时穿着白大褂，手上把玩着一台显微镜。
　　“好奇什么？”裴顾勋问。
　　“你为什么试探我？”秦时将显微镜放下，缓缓靠过去，“让我来猜一猜，军务院怀疑我掌握什么秘密？怀疑我是别国间谍？又或者，你们有求于我，想要试探我的底细？”

　　裴顾勋没说话，目光深沉。

　　秦时见他没回话，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如果我说人类面临灭绝呢？”

　　秦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整个宇宙都是一场空，裴顾勋，你守护的，也是一场空。”
　　两人遥相对峙。几秒后，裴顾勋突然说：“不是一场空。”他微微偏头，视线停在培养皿里的栽培植物上。

　　“花开过了，就不是一场空。”

　　秦时心里突然“咚”的一声，像是被皮球撞击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居然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