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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瞒天 想保留记忆 ...

  •   军务院圆形会议厅里灯火通明,气压却很低,滋着电火花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裴朗依旧端坐在正中间,他的眉毛很浓,不成形状,像是随便糊上去的。能看出原本的五官硬朗,但一辈子的军旅生涯把他的棱角都磨没了,所以他看上去威严的同时又带着那么几分慈祥。

      “我在密西西比抽水抽了一个多月了,他妈的越抽越多,我上哪儿建基地!”布莱恩明显憔悴,就连平时梳理得十分平整的大背头此时都乱得像鸡窝。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子,心中可能在想这桌子好不好咬,咯不咯牙。

      布莱恩平时是很狡猾,但这次他说的可都是实话。密西西比地势低洼,西面是落基山脉,东边是太平洋,它自己呢,除了平原就是盆地,作为农业种植那是天堂,要是遇到洪水那就是操蛋了。布莱恩在哪儿哼哧哼哧抽水,抽的越多,其他地区的水涌入的越多,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的,精卫填海都没他这么绝望。

      俄罗斯领导人安东冷笑一声,“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正常基地建不了可以建海上基地,别想着来我们亚欧基地分一杯羹。”
      洛根难得跟安东统一战线,短小的身体前倾,不无讽刺地说:“我很期待你们变成美人鱼的样子。”

      布莱恩攥紧拳头,咬牙道:“这次国际联盟的前提是友好互助,现在密西西比建不了基地,整个美洲大陆的人都挤在我那儿,快把我挤爆了,亚欧大陆理应提供帮助。如果把我逼死了,大家都没好处!”
      安东这暴脾气猛地一拍桌子,“亚欧基地就那么大点地,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够住的,哪儿还有心情管你们死活!”

      洛根根本不想再理会布莱恩,索性转头看向裴顾勋,“裴上将,西藏基地到底能容纳多少人,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准数!”

      裴顾勋一直靠在椅背上不说话,突然被点了名,他露出个帅气又有些腼腆的笑容,像是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洛根先生,你也知道西藏地势复杂,到处都是高原山脉的,为了尽量增加居住人数,我们打算将山脉高原挖空,建立山城,但这些山啊都比较险峻,具体哪些地方能挖,能挖多深真得花时间去考察,”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据目前估计,容纳咱们亚欧大陆上的多数人,还是有希望的。”

      裴顾勋在不知不觉中给在座亚欧大陆的各国领导人画了张大饼,此饼又大又圆十分让人满足,哄得安东洛根他们乐呵呵地往外掏钱,并且一致对外。

      慕凡坐在他旁边,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心想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西藏基地撑死了也只能容纳5个亿,被他一顿忽悠,各国领导人都以为盛得了30亿。

      “啪”一声巨响。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见布莱恩手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一万人,亚欧基地第一批入驻,必须给我一万名额!”他是真的非要这一万名额不可,他的任期期限快到了,今年选举能不能中还得看支持他的财团,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财团的人都弄到亚欧基地,要不然再过几个月,来这里开会的就不是他了。

      安东也拍桌子,“蹭”地站起来,一双鹰眼狠狠地瞪着他,“亚欧基地第一批入驻总共就只有二十万名额,你他妈的要一万?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

      布莱恩眼神变得幽暗,“安东你别忘了,旅行者项目用的卫星导航系统,三分之一都是我们提供的,没有我们的导航系统,你们再牛逼的飞船都是瞎子!”

      安东咆哮道:“你敢断我的信号,我就让你烂在海里!”
      两派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裴朗照旧是一派黄老的无为作风,端正地坐那儿,像个遗世独立的高人。

      就在两派人隔着桌子要打起来时,裴顾勋突然站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古董花瓶摆在了圆桌中间,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们乾隆年间的粉彩镂空瓶,被称为吉庆有余转心瓶,价值15个亿,不过这宝贝好看是好看,就是脆的很,各位可千万小心别给碰坏了。”

      两边人刚撸起袖子,看着那花瓶皆是一愣。各国现在都穷的要死,建个基地飞船都扣扣搜搜的,15个亿,光是听听都觉得肉疼。

      一阵诡异的沉默,两边人默默将袖子撸下来,斯斯文文地坐下了。

      “你想要一万名额不可能,南极洲不是能建基地吗,你去那儿试试。”安东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生怕音量太大将花瓶震倒震碎了。

      布莱恩盯着花瓶咬牙道:“南极洲那鬼地方怎么建基地,冷也就算了,关键是我打完地基刚砌好墙,一阵大风呼哧就给我刮没了,我他妈的建个鸟!”

      韩国领导人看着花瓶,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裴上将,这花瓶怎么颤颤巍巍的,你是不是没放稳啊?”

      裴顾勋面带微笑,“放稳了,别害怕。”

      创科院物理院所。

      汪乾正坐在桌子旁,看着眼前的数据。秦时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背对窗户垂眸思索。杜粲双手抱胸捏着下巴来回晃荡。

      “庞加莱回归一般来说,需要经历十分漫长的时间,是以几十亿甚至上百亿年来算的。人类的历史,就算从猿人开始满打满算也就300万年,真正出现文明不过几千年。所以我觉得,人类历史上经历庞加莱回归的概率很小,是因为这次引力海啸将太阳系的时空彻底打乱了,才导致了庞加莱回归。”

      杜粲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根本没法正常思考,如今冷静下来才发现,人类历史上大概率只经历过一次时间回归,而他们要做的是,怎么避免下一次。

      秦时眼眸微垂,说道:“庞加莱回归是完全随机的,就像洗牌,按理来说,我们不可能知道一副牌什么时候能洗到那个所谓的初始状态。”

      杜粲叹了口气,“我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回归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初始状态。”
      秦时突然抬眼道:“也许,我们根本不用知道什么是初始状态。”
      杜粲一愣,停住脚步看他。

      汪教授点点头,“庞加莱回归是引力海啸导致的,既然引力海啸导致的异点能算出概率云,那么下次庞加莱回归的时间,应该也能算出来。”

      杜粲眼睛一亮,“如果能算出下次庞加莱回归的时间,我们在那之前躲进瞒天仪,那我们就不会失去记忆,我们研究的成果就不会白费了!”

      为了避免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研究成果再次清零,创科院开始研发一种能够避免人类丧失记忆的仪器,称为:瞒天。

      汪乾“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杜粲看到教授一脸严肃,又紧张起来,“教授,怎么了,我觉得这个可行啊。”
      “确实可行。”秦时缓缓道。
      杜粲看了看秦时,又恢复了信心,“教授,是不是建瞒天仪的项目资金不够啊,不够我们去找裴上将......”
      “不是。”汪乾打断他,拧眉道:“这个瞒天仪能量太高,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法再降低对人体的伤害了,目前我估算的是,人在里面的存活率只有,”他顿了顿抬头说:“1%”。

      换句话说,想保留记忆,就要拿命来换。

      *

      这次会议又是不欢而散,各国领导人忍着要掀翻脑壳的怒气走出会议室,确认在门口那个位置大打出手不会伤到花瓶后,各方的音量瞬间提升了八个度,开始破口大骂。

      裴顾勋最后从会议厅走出来,看到裴朗和慕凡就站在一边看着,裴朗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但慕凡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慕凡说的没错,裴朗没有在国际会议上讨论关闭核反应堆的事,甚至连提都没提过。这已经摆明了他的立场,核武器他裴朗绝不可能放弃。

      裴顾勋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还是做了最后一次试探。

      周围充斥着来自不同语言的叫骂声,没了同声传译器,根本听不懂其中意思,只剩叽哩哇啦一片,别看各方声势浩大,但其实谁也听不懂谁,完全各骂各的。即使上了车,各国领导人依旧将头探出车窗破口大骂,挥着拳头威胁着。

      直到车辆纷纷开远了,慕凡才满足地呼了一口气,“骂的真爽。”裴朗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慕凡只得讪讪地笑笑,捂着肚子说:“开了三四个小时的会,饿死了,”她一歪头,看到后面的裴顾勋,“学长,一起吃饭吧,我亲自下厨。”

      裴顾勋眉尾抽动了一下,笑道:“食堂新开了个窗口,鲁菜,味道不错......”慕凡不乐意地撇撇嘴,“怎么着,嫌我做饭难吃啊?”

      裴顾勋连忙笑道:“哪能啊,慕上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过小三斗得过流氓,你做饭我肯定没问题,我年轻扛得住,我是担心叔叔扛不......”

      “去你的吧!”他话还没说完,慕凡随手从柱子旁的金桔盆里薅了个桔子扔过去。

      裴顾勋伸手接住了,扒开就吃,边吃边笑道:“我得回家吃,我最近很少回来,家里有人不高兴了。”

      裴朗转过头,“家里?什么人啊?”他眼睛一亮,“小勋,你谈恋爱了?”他一辈子没结婚,哥哥裴明在十年前的战争中身亡,他的大侄子,也就是裴顾勋的哥哥裴顾章也一并身亡。他们裴家虽然是将军世家,但如今只剩裴顾勋一根独苗了。虽然裴朗也不是什么老顽固,非得要传宗接代,但人年纪大了,总希望看到新生命的到来,这既是家族的延续,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吧。

      裴顾勋拿着橘子瓣的手顿住了,笑道:“叔叔你想哪儿去了,就是朋友,秦博士,你知道他。”

      “秦时?”裴朗脸色沉了沉,“你怎么会跟他走得近?”
      裴顾勋敛了笑,抬头直视他:“不行吗?”
      裴朗看向远处,缓缓道:“天才我见多了,大多都恃才傲物,蔑视规则,”他将视线收回来,“但秦时不一样,他眼里根本就没有规则。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即使你把他整个人摸透了,也没法预测他会干什么,”裴朗顿了顿,苦口婆心道:“小勋,这个人很危险。”

      慕凡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眼珠微转,没说话。

      “我知道。”裴顾勋垂眸看着那瓣橘子。
      慕凡一脸惊奇地凑到裴顾勋跟前,仔细打量着他的面部表情,轻声说:“学长,你动心了。”
      裴顾勋没有说话。

      慕凡笑了起来,“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啊!”她还没笑完,嘴里就被塞了个大橘子,连皮带梗那种。她瞪大眼,连忙将橘子掏出来,连着“呸”了好几声,指着裴顾勋怒道:“裴顾勋你!”

      裴顾勋笑道:“慕凡,你最近是不是避着我们偷看什么东西了,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慕凡终于知道这个橘子裴顾勋为什么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
      真他妈的酸啊!
      她转念一想,用这个熬碗粥,再多放点盐......应该不错。

      裴顾勋整了整衣服,“不跟你们聊了,回去吃饭了。”

      慕凡将橘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我也懒得做饭了,师长,我们去食堂吃吧。”
      裴朗冲慕凡点点头,又转头看裴顾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忍住了,转而说:“你打小不会做饭,你们俩吃什么?”

      “秦博士会做,我打下手。”
      慕凡又是一脸惊奇:“秦时会做饭?挺让人惊讶的,”她顿了顿,歪头问:“能吃吗?”

      裴朗笑了,“就你做饭那手艺还好意思笑别人?”

      慕凡一本正经地说:“我真觉得我做饭不错。”
      裴顾勋冲慕凡说:“你该去看看神经了,可能味觉有问题。”说完转身就走。

      慕凡气得又扔了个橘子。

      裴顾勋头也没回,抬手将橘子接住了,回头冲两人笑了笑。他转回头将橘子抛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国际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在会议上大家原本还勉强沉得住气,如今大打出手的频率却越来越高,今天如果不是他拿了个花瓶放中间挡着,这场会议就会演变成血腥事件。布莱恩如今已经被逼上了墙角,如果密西西比的水抽不完,不能建立基地,即使他再有能力也抗不了多久。如今几十亿难民虎视眈眈地盯着西藏这最后一片净土。强烈的求生欲会使人疯狂。

      而这一切裴朗都心知肚明,但他自然不会管,各国相争他稳坐钓鱼台,看起来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战争一旦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钓鱼台还能稳得住吗?人类会不会直接把自己作死?

      裴顾勋垂眸看着手中的橘子,目光深沉。他这位亲叔叔打了一辈子仗,拼了命地想要消灭战争,最后却成为了最好的战争武器。

      又是一周过去了。上海的白天总是灰蒙蒙的,空中悬浮着有毒的气体和放射性物质。原本修剪的十分平整的草坪此时一片杂乱的枯黄。死去的草叶不再直挺,而是萎靡蜷缩着,露出了大片黑色的土地。

      只听“砰砰”几声,几颗尖头子弹在灰蒙蒙的空中划出了几条略白的道,此时,几个人形靶子突然贴地而起,靶心正巧不巧,直直撞上了数颗尖头子弹,惨烈牺牲了。

      “你小子打什么算盘呢,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来找我练枪?”裴朗戴着半透明的防毒面罩,眼睛偏都没偏一下,几乎是无缝隙地换了弹夹。那些移动的人形靶子冷不防地贴地而起,水桶腰还没露出来,头已经被击中了,由于冲击力太大,死透了的靶子又躺回去了。

      裴顾勋小时候的枪法是裴朗教的,枪是他爸给的。那个时候裴顾勋只有七岁,给的是真枪。那时裴朗看到裴顾勋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好奇地把玩着那把枪,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拉了拉枪栓,拿着枪在四周指来指去。

      裴朗当时脸都绿了,腾地飞身扑了上去,谁知裴顾勋受了惊,胡乱一通扫射。裴朗把枪夺过来,扭头冲裴明喊:“你真是我亲哥!”
      裴明没心没肺地笑笑:“没事,子弹头都削了。”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遭了报应,只听背后传来轻微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哗啦哗啦”,几人回头一看,电视屏幕跟子弹殉了情,统统碎了个干净。

      由于亲爹太不靠谱,被剥夺了教育孩子的权利,直到裴顾勋正式进了军校,裴明才假公济私地“指点”儿子一二。

      所以裴顾勋的枪法继承了裴朗的“快、稳”和他亲爹的“狠。”

      裴顾勋开枪不停,说道:“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跟叔叔一起练枪了。”
      裴朗:“你是怪我没有在会上提关闭核反应堆的事吧。”
      裴顾勋没说话。

      裴朗:“现在各国之间互相猜忌,就连表面的和平都要维持不住了,就算我说了,谁会真的放弃核武器,把自己当成靶子送到别人面前?”

      裴顾勋砰砰又是几枪:“人人都把别人当靶子,到最后所有人都成了靶子。”
      裴朗的枪声停下了,转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已经成了靶子,只能更快开枪,别的靶子倒下,我们才有活的机会。”

      一个无解的困境。

      裴顾勋的枪声也停了,转头问:“叔叔,你从来没怀疑过吗?”
      裴朗:“怀疑什么?”
      裴顾勋:“怀疑自己的想法有没有错。”

      裴朗沉默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到远处枯黄、焦黑的草地上,缓声说:“我第一次见识战场是15岁,那年我还没毕业,和你爸一起,跟着外交官去非洲救人。我们刚下飞机坐上车,枪声就跟暴雨似的响了起来,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用的都是大口径巴·雷·特,一枪能打掉一只胳膊,无数断手断腿往车窗上砸,你爸举着国旗一路喊着,我们逃命似的横冲直撞,最后到大使馆的时候,车前窗已经被一层厚厚的血盖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战场最激烈也不过如此了。直到后来我真正加入战争,亲手拿起枪杀人,一次又一次地打着和平的旗号打仗,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最激烈的战场其实不在枪林弹雨中。”

      裴朗拿枪指了指裴顾勋的心口处,“最激烈的战场其实在这儿,”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自言自语似的重复道:“在这儿。”

      “我知道,一旦开始打仗,局势控制不住,结果是灾难性的,人类是自取灭亡。这个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安东、布莱恩他们也明白。但这个时候,谁不争,谁先死。是人都怕死,谁不想多活几天呢。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这是错的,也只能咬咬牙一路错下去。”

      裴顾勋沉默半晌,开口道:“或许我们有第三条路。”
      裴朗摇头:“没有第三条路。”
      裴顾勋将枪重重摔到桌上,沉声说:“没有也得有。”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裴朗沉默地看着裴顾勋的背影,缓缓将枪放回桌上,而后盯着桌子看了几秒,一脚踹上去,实木桌子腾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滑行,将原本就已枯黄萎缩的草叶除了个干净,不知滑了多久,桌子堪堪停下时,草地上露出了一大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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