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末日》万川月

20、朝闻道 朝闻道，夕

　　庞加莱回归彻底摧毁了科学家们的斗志，既然所有努力都会被抹去，那他们的起早贪黑，殚精竭虑就是个笑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看到他们这群蚂蚁不断重复搬动米粒，还浑然不觉，会觉得好笑吗？秦时踩在凳子上，将几个大箱子从衣柜顶上搬下来。在角落里被冷落多年的灰尘仿佛受了惊，纷纷扬扬落了秦时一身。

　　这些大箱子里放的都是厚重的书籍和论文，重量不轻，秦时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手一抖，大箱子重重砸在了地上，堆在最上面的几本厚书掉了出来。

　　秦时站在凳子上发了两秒的呆，反思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整理房间。如果他不这么做，房间就不会这么乱。

　　思考了三秒钟他得出一个结论：人太闲了容易干蠢事。

　　他叹了口气，从凳子上下来，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本书大概有板砖那么厚，页面褶皱泛黄，封面已经弯折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夕死可矣。是手写的，字迹规整，不露锋芒，依旧清晰。

　　秦时心口一震，伸手将封面轻轻推开，前面半句显露出来——朝闻道，夕死可矣。

　　“秦时，你说，宇宙的目的是什么？”整个阶梯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并肩坐着两个少年。唐喻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星空，转过头问道。

　　秦时头也没抬，笔下还在飞快地演算，“你觉得宇宙有意识吗？”
　　唐喻笑道：“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
　　秦时停下笔，“有意识，才可能有目的。”

　　唐喻在嘴里咂摸了下这句话，又说：“生命产生的条件太苛刻了，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只要出现一丁点偏差，生命就不可能存在，要说宇宙没有意识，很难让人相信。”

　　秦时垂眸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唐喻靠在座椅上，仰天叹了口气，“如果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知道宇宙的终极奥秘，让我立刻去死都行。”

　　“我也一样。”秦时低声说。
　　唐喻仰着脖子伸手冲空中点了点，“所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少年清亮的嗓音在整个教室中回荡。窗外的星空一如亿万年前的样子，亘古不变地亮着。

　　秦时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缓缓将封面合上，将这本书倒放在箱子里，又将箱子放回了衣柜顶。

　　*
　　秦时在家待了两天便接到了创科院让他回去上班的通知。旅行者一号项目还得继续，而且现在需要无条件地将所有技术和信息共享给其他几十个国家。

　　几乎在一夜之间，旅行者二号，三号，十号......三十七号项目相继成立，并称为旅行者项目。当人类无法继续留守家园，便只能开始一场盛大的旅行。

　　与旅行者项目同时宣布的还有长存湖项目。

　　月球上有一片没有水的海，被称为“危海”，危海南端便是长存湖。现实越是充满不确定性，人类就越渴望永恒不变。在这个时代，最让人恐惧的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悄无声息的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长存湖项目可以将人类的意识通过电脑记录下来，全部汇聚到一台机器上。即使人死后他们的意识也可以存在这里，遥遥望着地球，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秦时站在创科院的天台上，极目远眺。不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屏幕，到处都在播报这两条新闻，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大屏幕中裴顾勋身穿黑色军装，头戴军帽，正在接受采访。屏幕上的他眉眼沉稳，没了平时的懒散样儿。
　　“旅行者一号会在半年内启航，探索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寻找我们新的家园。”
　　“裴上将，您觉得我们真的能找到适合居住的星球吗？”
　　“能。”裴顾勋微微一笑，不假思索。
　　不远处又是一阵欢呼声和尖叫声，大有将天地掀翻的气势。就连他脚下的创科院，这些参与项目的科学家也跟被打了鸡血似的叫喊起来。

　　秦时嗤笑一声，“强盗逻辑。”
　　屏幕上的女记者继续问道：“裴上将，听说这次旅行者一号项目作为探索先驱，只有您一人与飞船随行吗？”
　　裴顾勋看着屏幕微微一笑，“不是，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几十位伙伴，其中有大名鼎鼎的秦博士。”

　　秦时愣了。他什么时候说要跟着一起去了？

　　“跟他一起去吧。”背后突然响起声音。秦时回头一看，是汪教授。秦时抿紧了唇，自那次争吵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过话。

　　汪乾走到他身边，双手放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寒风吹动他双鬓铅灰色的发丝。“异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庞加莱回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你们是人类的希望，不要留在地球。”
　　秦时转过头，“你们放弃地球了？”
　　汪教授沉默许久。“我没放弃。”

　　秦时看了他几秒，眯眼看着远方残破不堪的城市道路。“我也没放弃。”汪乾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我爸说遇到绝境的时候要抱着希望，再不行就睡觉，”秦时转过头，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我这两天睡的不错。”

　　汪乾看着他沉默半晌，开口道：“我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秦时将视线缓缓投向远方，“我不接受。”汪乾肩头微颤，双手紧紧握住了栏杆。他早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接受。

　　军务院总部，圆形会议厅。

　　裴顾勋刚接受完采访，回到座位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裴朗正在前面讲话，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裴顾勋笑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裴朗往这边看了眼，低声跟慕凡说了几句话，便又开始讲起了建基地的事。

　　慕凡出了会议室，很快就回来了，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学长，喝点姜茶，别着凉了。”
　　裴顾勋双手接过来，小声说：“刚刚让你去你不去，把我推到外面吹冷风。”
　　慕凡几乎要翻个白眼，“裴顾勋，你是旅行者一号项目的负责人，让我去代你接受采访算怎么回事？”
　　裴顾勋“啧”了一声，“反正他们又不知道，这身军装这么薄，还不如个秋衣，你穿这么厚实，你看看，你都快出汗了。我说让你出去凉快凉快你不肯。”

　　此时俄国领导人正在发言，说什么俄国在这次旅行者项目中投资原材料最多，亚欧基地应该建在俄国。

　　“我出汗是因为肝火旺，我这种体质不能受凉。”慕凡说。

　　俄国领导人突然清了清嗓子。

　　裴顾勋双手捧着姜茶，立刻比了个手势赔笑道：“不好意思，请继续。”

　　安东瞥了裴顾勋一眼，继续说道：“俄罗斯的基础设施十分完备，而且受损率不高，我们国土面积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所以亚欧基地应该建在俄罗斯。”

　　在座的人都能听出来，这话说得十分生硬，分明是不给其他各国，尤其是不给裴朗面子。
　　裴朗面上没什么变化。英国领导人洛根拍桌子喊道：“现在比的又不是谁的国土面积大，看的是异点出现概率低的面积！你要说基础设施完备，你们俄罗斯地广人稀，基础设施哪能有我们大不列颠完备！”

　　安东一双鹰眼盯着在座的人，“各位别忘了，旅行者项目用的原材料，有一半都是我俄罗斯提供的。我认为哪个国家付出得多，基地就应该建在哪里。”

　　慕凡冷笑一声，“若要论付出，旅行者项目所有的技术和信息都是中国提供的，要没有我们的技术，你们那一堆破铜烂铁能飞出太阳系？论航天技术，基础设施，是，五十年前是你们厉害，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们早就被甩的远远的，还做你们军事强国的春秋大梦呢！”

　　安东气得两只鹰眼都鼓起来了，刚要拍案而起。裴朗一声低斥，慕凡只好住了嘴，垂手走到他身边。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钟，各国利益不均，全场都在吵，一项共识都没有达成。

　　旅行者项目目前只有三十七个发达国家开展，也只有三十七艘飞船，除了旅行者一号，其他飞船主要目标均为载人，可载量是有限的，哪些国家的人载的多一些，哪些国家的人载的少一些？哪些飞船飞往较为活跃的区域，哪些飞往较为荒芜的区域？长存湖项目应该由哪些国家承担？承担比率是多少？

　　裴顾勋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坐的他屁股都疼了。直到这场会议不欢而散，以各国领导人摔门而去告终。

　　裴朗看着各国领导人离去的身影，目光沉下去。裴顾勋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将裴朗微妙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

　　“叔叔，别生气了，一起吃个饭吧。”裴顾勋站起身说。
　　裴朗露出了笑容，“你还记得我这个亲叔啊，搬到创科院去就不见人了，你在那里的宿舍被征用了，怎么不回来住？”
　　裴顾勋笑了笑，“我有地方住呗，而且离创科院还近，不用来回跑。”

　　慕凡问：“你住哪儿啊？现在可不好找地方。”
　　裴顾勋笑道：“同事家。”
　　慕凡眼睛一亮，“哪个同事？秦时吗？”
　　裴顾勋“啧”了一声，“小姑娘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慕凡瞪眼道：“也就你敢叫我小姑娘，我就比你小两岁！”
　　“两岁不是小啊，我会打酱油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扯吧你，你两岁就会打酱油了？”

　　“真的啊，不信问我叔。”
　　“是是是，他会，拿着木勺子隔老远对着酱油瓶子打，打碎还把自己吓哭了。”
　　“哈哈哈哈哈！”慕凡笑得前仰后合。
　　裴顾勋无奈道：“叔叔你怎么还拆我台呢？”
　　“......”

　　秦时这是第三次看时间了。已经快10点了，裴顾勋还没回来。秦时揉了揉酸胀的眼，将桌上的手稿整理好。他最近一直在想抵抗时间的办法。如果能够达到光速，时间就会停止。也就避免了庞加莱回归再次发生，人类就不会失去记忆了。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不用说让全人类达到光速，即使让一个最微小的粒子达到光速都不可能。

　　所以裴顾勋为什么还不回来。秦时皱眉看了第四次时间，一个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喂？秦时，怎么了？”裴顾勋嗓音中透着笑意。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谁在笑？”
　　“哦，我跟我叔还有慕凡他们吃饭呢。”
　　秦时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手机那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今天我们开会开到太晚了，正吃饭呢。”

　　“哦。”
　　“怎么了，想我了？”裴顾勋笑道。
　　“是想一个人，没想你。”
　　裴顾勋嗓音立刻冷了，“你想谁？”
　　秦时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人，可能在时间回归之前，我有过那么一个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十分生硬的命令：“等着。”

　　电话挂了。

　　秦时：“......”他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足足保持了十秒，才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裴顾勋居然敢命令他？还敢挂他电话？

　　他皱皱眉，又看了眼手机，而后关了台灯站起身，准备去睡觉。一转身，只见裴顾勋阴沉着脸站在自己面前，身上还穿着屏幕上那身军装，只是没有戴帽子。

　　秦时愣住了，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吃饭吗？”
　　“回来了。”
　　秦时懵了，“你闪电侠啊。”

　　裴顾勋逼近他，“我是鬼魂，你忘了？不论我离你有多远，都可以瞬息站到你面前。”
　　秦时一怔，这他还真不知道。毕竟裴顾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魂。

　　“忘了。”裴顾勋沉声说。
　　秦时一愣：“忘了什么？”
　　裴顾勋深吸一口气。“那个人。”

　　秦时看了他几秒，转身去衣柜里拿换洗衣服，“裴上将，你搞清楚，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兼房东，不是你的下属，不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裴顾勋盯着他的背影，态度软下来，“我没有命令你，我的意思是，不记得的事，其实就相当于没发生过，既然没发生过，那就没有记得的必要，你说是不是？”

　　秦时转过身，“好像有点道理。”
　　裴顾勋笑道：“是吧。”
　　秦时走近几步，“不过裴上将，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丢失了记忆，你会轻易把这件事放过去吗？”

　　裴顾勋没吭声。
　　秦时道：“我不会，我猜你也不会。”他说完转身去浴室了。

　　裴顾勋看着秦时的背影，一股怒意从心中升起。

　　我消失之后，你跟谁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