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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与狸花猫 我有一盆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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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盆植物,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叫什么。
理论上我应该养不活所有植物,算命老头说我八字属火,这辈子没有种花种草种菜的命。
我是不信的,21世纪青年绝不信封建迷信。
而事实是,老头好像是对的,我确实种啥死啥。
这事刺激得我差点想修一个植物学作为第二学历,好险懒惰的人从执行到放弃,只维持了短短一周时间。
植物学太难了,我这种废物不适合。
然后它就出现了。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我那盆干涸到龟裂的土壤里发了芽。
很鲜活,很健康,绿油油的两片大叶子,中间隐约还能看到新芽。
我不知道它在这个没有水源的花盆里是如何扎根汲取养分的。
我在那瞬间呆滞到不知道得做点什么,才能让它继续活下去。
然后我默默给它浇了点水,让它的生存环境看起来不是那么艰难。
我甚至有些迷信地想到,属火的人,给它浇水,会不会烧根啊……
但是不管我怎么想怎么做,它都非常健康地长大了,每天都能长出新的枝叶,健康得有些离奇。
我就那么小心翼翼伺候着,看它越来越茂密,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开出整簇整簇的花,每朵都很小,不及我指甲盖大,娇弱,嫩黄,香气扑鼻。
后来我逐渐习惯了,我有一盆植物这样的事。
我习惯了它共享一个空间,它总是安静地待在盆里。
偶尔会在阳台,偶尔在我的案头,或者床头。
就算我不浇水,花也照样开得很好。
不浇水不施肥不晒太阳,它依然能隔三差五开点小黄花。
只是无论开了多少花,它都没有结出一颗果实,这点不禁让我有些失落。
我其实还挺想知道,这是哪家的花。
“为什么不结果呢……”
这是我第一千零一次杵在花盆前唉声叹气。
“谁家花不授粉就能结出果实啊!”
花第一千零一次骂骂咧咧回答我。
我哀怨地看了一眼花。
“花得怎么授粉?你是雌花还是雄花?难道花其实是雌雄同体?”
“这很重要吗?”
我看了一眼伏在案头的花,嫩黄的蕾丝裙,一张小脸美得雌雄莫辨,仿佛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好像确实不太重要。
花结不结果也不重要,它活着就够了。
*
我还有一只猫。
是一只狸花,小母猫。
也不能算是我的猫吧,它是全小区共同财产,所有居民的宠物。
虽然几乎每家每户(包括我)都投喂了各式高级猫粮猫零食,但是它依然瘦瘦小小一只,也没见长点肥肉,丝毫看不出生过三胎猫崽的样子,娇弱得像个未成年幼猫。
但是我知道全小区的流浪猫都是它的小弟,跟在她身后学习如何通过对人类的撒娇获得丰富的食物,和额外的顺毛服务。
猫喜欢跟我回家过夜,天亮再走。
我家仿佛是它免费的驿站,有吃有喝还有窝。
它今天又来了。
今天降温,我龟缩在屋子里没出门,是猫自己来的。
我那会正在厨房倒腾晚饭,门外突然出现又娇又细的猫叫。
我洗干净手,开门一看,果然是猫。
猫矜持地蹲坐在门外,直到我让开位置,它才熟门熟路走了进来。
那身形又宽了一圈,像是又怀上了一胎。
猫没在意我的视线,直溜溜奔向客厅。
我没管它,继续捣鼓我的晚饭。
直到我把吃的端上桌,才看到猫一脸心满意足地从阳台钻出来,不长的毛发上星星点点缀着黄花,和细碎的花粉,香气扑鼻。
哦,猫又去吸花了。
别的猫吸猫薄荷,只有它,每回来我家都要找花。
我其实问过。
“这是在干嘛?”
“授粉,你可以理解为交|配。”猫一脸惬意地窝在我的懒人沙发上舔毛,慢条斯理又富有节奏。
“……”跨物种真的可以吗???
但是这句话的信息量已经大到我无法做出任何合适的回应,我怕猫会觉得人类过于死板固执。
于是我转向花,企图缓解我短暂的尴尬,“说起来,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吧,它这样真的不算猥|亵吗?”
“啊那是你们人类的规则。”花在茶几上,双手捧着小脸蛋,满眼爱意地看着猫,“开花就是为了授粉的呀~然后结好多好多小果子,都是我们的孩子呢~”
但其实花从来没有结出果子,我只能理解为这是植物的某种浪漫幻想。
猫好像鄙夷地瞥了我一眼,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因为它下一秒就蹭到我脚边原地瘫倒,翻出雪白的小肚皮。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要我摸。
行吧。
猫总是这样,让我偶尔觉得自己是个大爷,被它撒娇,磨蹭,讨好;偶尔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猫奴,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顺毛,提供全套马杀鸡服务。
今天的花明显有些怨怼,在猫吃干抹净心满意足离开以后,整株花都蔫了。
“它真的爱我吗?”
花两眼空茫,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像人类的问句。
“啊?什么?”我完全不理解花的意思,甚至偷偷浇了一点营养液。
“它如果不爱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看我?它如果爱我,为什么总是跟别的公猫生小猫呢?”
这个问题确实问住我了,但是以我对猫的天性的理解,我只能模棱两可的回答,“或许,我猜,可能是它控制不住的一些激素变化?”
花像是没听见,依然放空,没有理我。
“但是,什么是爱呢?”
我其实很疑惑,植物的爱,动物的爱和人类的爱,会不一样吗?
从一株花所发出的,关于猫对于花的爱的疑问和思考,会和我理解的一样吗?
花没有马上回答,它沉默了很久,发出了一声轻叹,“什么是爱呢……”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被猫回答了,它正大口大口刨着猫粮,有些口齿不清。
“爱是,唔,就是我每天都要爬上七层楼的楼梯,来看你。”
真的不是为了我那盆满满的猫粮和小零食吗?我忍不住腹诽,但是没拆穿它。
猫吧唧完嘴,潦草洗了两把脸,毛茸茸的猫猫头凑到花面前,声音又轻又嗲。
“爱就是你每天都会为我开一盆最鲜艳,最香,最茂密的花。”
“啊……”花视线躲闪着,没有再提出任何问题,我几乎能在它艳黄的花瓣上看出浅浅的粉红色。
直到猫离开,花都没有问它为什么要跟别的小公猫一起生小猫,花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了,它好像已经理解了猫的爱。
*
这样惬意的日子持续了有一些年月,花陪着我毕业,找工作,找男人,然后在某天我打包着东西准备搬家的时候,花要走了。
猫当然在。
我不知道猫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可能是我没注意的开关门的时候。
花盆完全空了,只剩下一捧龟裂的土壤。
花还是那条嫩黄的蕾丝裙,娇娇小小一个,像十三四岁的小孩朋友,轻轻巧巧坐在我的小茶几上。
“谢谢你啊人类,我们该走啦。”
“啊不用谢。”我下意识回道,“我才应该谢谢你陪我,要不是你,我都养不出自己的植物呢。”
花轻轻笑了一声,当做回应。
“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脑袋里可能有一些关于妖精或者小精灵的设想,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没等花回答,我又忍不住冒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唔……该怎么说呢?为什么会到我家来啊?”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花轻飘飘地落在我身边,看我手里没停地收拾杂物。
“大概是……想体验一下作为植物,作为猫,作为生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吧~”
花温和的双眼第一次流露出无机质的好似神性的东西,“我想知道一株花,是怎样扎根,生长,抽枝,开花的,植物在想什么呢,开了花会喜悦吗?断枝了会痛吗?生命是什么呢?”
花看向瘫在一边犯懒的猫,语气柔和了许多,“祂想当猫,祂总是喜欢毛茸茸的动物,祂想理解猫在想什么,猫翻肚皮的时候,发|情的时候,生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小鱼干是香的吗?猫薄荷会诱猫吗?被人类顺毛会舒服吗?”
花说着就走神了,它好像总是这样,看着猫就能神游。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呢?”
花被我拉回一点注意力,“你想看看吗?”它转头看我,“我们的本体。”
“好。”说不好奇是假的,我从认识花的第一天,就好奇死了。
然后花和猫直接在我面前,散开了?或者说,化开了,消失无踪。
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我知道它们还在我的房间里,那是一种超出了人类的第六感。
我很认真地环顾四周,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少了一只猫,和一盆花。
“我好像看不到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呀?”我哭笑不得地问。
花在我面前慢慢显出了原本的模样,还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模样,此时的这张脸美得超出了作为人类的我的认知,像神明。
祂的声音直抵我大脑深处,是一种震慑人心的重击。
“我们是粒子,原子,是大地,空气,水,是万物,是你,是众生相。”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虽然猫没有出现,但是我知道祂就在花身边,是那层我看不见的密实浓稠的物质,紧紧包裹着花,仿佛融为一体。
“谢谢你,人类,这次旅程很开心。”花在我面前嘭地散开,留下满地嫩黄较弱的花瓣,好似作为最后的谢幕与谢礼。
祂们彻底走了。
我停下手边的事,看着阳台那个空荡荡的花盆,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我再也没有种过植物,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
我曾经有过一盆花,专属我的。
我也有过一只狸花猫,归属于我那盆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