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蛾》徐五姑娘

30、交朋友 半月后的周

　　半月后的周四，刚结束两节专业课，徐岚正收拾桌上的专业书，就听见不远处陈彭宥的声音：“老安，去打球啊？”
　　下面两节是体育课。
　　徐岚手头上的动作一滞，抬眼循声望去，发现陈彭宥熟稔地揽住安柳平的肩膀。
　　由于陈彭宥比安柳平高一些，安柳平整个人被迫倾斜。
　　不过安柳平表现得极镇定，只淡淡地瞄了眼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回绝道：“不了，我不会。”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徐岚听出了对方的局促和不安。
　　由于她免修体育课，所以她并不知道体育课发生了什么。
　　她环顾四周，旁边聚集着一堆看客，表情极度微妙。
　　徐岚确定，陈彭宥绝对不是真心要跟安柳平交朋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只见陈彭宥一向厚脸皮，神态自若地继续提出邀请。
　　“没事，我教你！你之前没接触过，需要一点时间。你学习学得这么好，学打篮球也一定不会多费功夫。你就是基础差，没关系，我带着你！”
　　安柳平态度和缓，语气却很坚定：“我对打篮球不感兴趣。”
　　一堆人发出嗤笑声，但下一秒就被陈彭宥瞪了回去。
　　“今天我们又差一个人，你就再帮帮忙，行不行？”
　　“哎哟！”站在陈彭宥左侧的男同学惨叫一声，皱着眉，一脸痛苦的神情，握着肩膀说道：“我今天胳膊疼，我打不了球，学霸你就帮帮忙，替我一回吧！”
　　徐岚认得这个人，是陈彭宥的狗腿子，平常鞍前马后地伺候陈彭宥，就差没跪在地上认对方祖宗了。
　　陈彭宥素日很大方，性格又开朗，动不动请同学吃东西、喝饮料，加上从客观角度来说，他的外形条件很好，穿衣打扮的水准极高，因此在班上颇有声望。
　　除了徐岚和安柳平外，其他同学都收了他恩惠，很多人都对他捧得不行。
　　在徐岚眼里，陈彭宥是标准的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形象，甚至跟□□没什么两样，拉帮结派，用最肤浅的东西收买人心，养了一群小弟。
　　她着实瞧不起陈彭宥的做派，对方为了达到目的，居然还让小弟跟自己打配合。
　　她内心啧声一片，吐槽这俩演技太差，以及腹语人安柳平是没脑子还是瞎子，能被他俩糊弄过去？
　　她推测此前陈彭宥心思没这么明显，否则安柳平也不会进套，这回安柳平铁定不会再被骗。
　　安柳平果真不吃这一套，仍然说：“班上还有其他男同学，你找他们吧。”
　　“学霸，你别这样。咱们都是同学，互相帮忙嘛！大家一起交朋友，以后有时间，一起打球！”
　　陈彭宥劝说的声音小了下去，整个人靠在安柳平身上，好像两个人关系特别好。不过周围人依旧听得很清楚，并且脸上的表情尽是戏谑。
　　徐岚的神经猛地一跳。
　　这种故作友善的姿态，简直就跟晏昊旻如出一辙。
　　其实她并不是完全因为陈彭宥认识自己而有强烈的敌意，还因为对方曾看过自己低声下气求晏昊旻的屈辱样子，更因为对方一言一行都与晏昊旻别无二致。
　　她只要看见他，就想起那段如同一根刺般扎在她心里的不堪过往。
　　对方每靠近自己，都似乎在一遍遍提醒她曾经有多么愚昧无知，又被耍弄得多么凄惨，以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的事实。
　　她想到这，心情就糟糕透了。
　　安柳平试图拿起书离开，对方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遮住了他的去路。
　　然后，他以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不断恳求安柳平。
　　倏忽间，徐岚大脑突然闪过一个片段。
　　上周四下午的第一堂课前，她来的比较早，坐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
　　就听见外面由远到近的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接着有个同学一边迈进教室，一边和身后的同学激动地说：“宥哥为真爱与情敌做朋友……”
　　说到这，就没往下说。
　　徐岚见到过陈彭宥的小弟，对他左一句“宥哥”、右一句“宥哥”地喊。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进来的同学神色慌张且古怪。
　　那一周，陈彭宥从她身后坐到了前面，而且都没回头。
　　她当时根据这个，还以为对方新鲜劲过了，喜欢上别人了，她甚至还心情舒朗了好几天。
　　她怎么想得到，敢情这个真爱指的是她，而情敌居然是安柳平？
　　怪不得，那天安柳平头发湿的，下午的衣服和上午的不一样。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板着脸，拿上自己的东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安柳平最后有没有答应陈彭宥，反正她离开的时候他没松口。
　　下午的上课的时候，安柳平的头发还是湿的，下午的衣服又跟上午的不一样。
　　徐岚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上完当天最后一堂课，陈彭宥又像个口香糖一样黏着安柳平。
　　“放学去打篮球啊？”
　　“不了。”
　　“去吧！你今天不是挺有进步的吗？”
　　“我今天还有事情。”
　　“什么事啊？”
　　“我有兼职。”
　　“兼职？他们给你多少钱？就一天，你请个假，钱我给你！”
　　徐岚暗暗冷笑，此时心里只有四个字：原形毕露！
　　安柳平是内敛的性子，又背对她站着，仅凭背影，她根本无法判断他的情绪。
　　她实在对陈彭宥低劣的演技反胃，背上包往门口走。
　　刚离开教室，她的身后就影影绰绰传来安柳平平和的声音：“答应好的，不能……”
　　再后来，她就走远了。
　　她一边下楼梯，一边给安柳平发了信息：今天课上，秦老师布置小组作业，你跟我一组吗？
　　一分钟后，她收到回信：好。
　　她迅速输入：那明天放学后，还是在我家？
　　几秒后，安柳平就回道：好。
　　徐岚心情舒畅，关掉手机屏幕，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秦老师就是教他们专业课的老师，是所有任课老师里最严苛的一位，据说连系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今天下午最后两堂课就是她的课。
　　下课前，她让两人为一组自拟主题，写一个广告词，要求下周一的课上，同组的两个人共同讲解设计理念。
　　秦老师还特地强调，如果不达标，将影响他们的分数，可能会面临专业重修的后果。
　　徐岚选择目前这个专业，是因为它是学校里最轻松的专业。
　　这样她既能体会大学的生活，又充盈自己的时间，不让自己空闲下来想东想西，还能自由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从国庆出游后，她发现本地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原本，她还打算利用之后的休息时间出去玩呢！
　　她可不想背负这个风险，使美好的计划破坏。
　　今天多云，一整天都不见太阳，本来温度就降低，还没起风，体感更凉了。
　　正是下课的时间，路上许多学生都往食堂赶。
　　徐岚里面是一条淡粉色的吊带连衣裙，外头配了一件同色系的长款针织外套，显得优雅又恬静。
　　路过的同学都会瞧她，她无视旁人的眼光，低头拿起手机给钟点工阿姨发消息，让她周五多准备饭菜。
　　发出消息没多久，对方就回了消息。
　　徐岚背着双肩皮包，拿着手机，寻思着明天的作业。
　　专业老师的要求其实也没有那么苛刻，只让他们在本子上注明主题和广告词，并没有让他们把详细的设计流程全都用PPT展示出来。
　　关键在于要讲解设计理念，同组的两个人要说明广告词的来源。
　　徐岚猜想，老师布置这次的作业，主要目的是想了解他们的思路。
　　开学到现在也有一月余，她大概摸清了所有老师的行事风格。
　　这位专业老师是个办事效率极高的人，讲求简明扼要，不喜欢浪费时间的赘述。
　　所以，她和安柳平明天下午只要定一下主题，其他的就很简单了。
　　周五一上午，陈彭宥一直纠缠着安柳平，但安柳平维持以往的淡然，不留痕迹地率先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不过陈彭宥丝毫没有挫败，大有越挫越勇之势。
　　下午上第一节课前，安柳平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其他同学，但陈彭宥一来就给对方使了个眼色，那人接收到信号，居然果断起身离开。
　　陈彭宥顺理成章地坐在安柳平的身旁，一脸得逞的样子。
　　安柳平很重视学习，陈彭宥上课期间并不打扰他，只偶尔借着课堂讨论搭个话。
　　徐岚觉得陈彭宥跟无赖真是没什么区别，厚颜无耻已经配不上对方了。
　　下午四节课，是不同的两节专业课，也在不同的教室。由于陈彭宥之前的操作，很多同学都自动不去坐安柳平旁边的位子。
　　导致，在第二个教室的时候，安柳平一坐下来，坐在他两手边座位的同学自主地挪到其他座位。
　　陈彭宥到教室后，堂而皇之、名正言顺地坐在他身旁，而他的小弟靠着他坐。
　　最后一节课铃声一打，老师说放学后，安柳平几乎是跟老师前后脚出了教室。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错愕的表情，徐岚瞟了一眼陈彭宥，对方楞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徐岚嘴角止不住地颤抖，快速整理自己的东西。
　　陈彭宥的小弟目瞪口呆地对他嘀咕，徐岚坐的位置离他们远，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两个人脸上尤为精彩，她差点没笑出声。
　　其他同学看状况不妙，三三两两地拿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走。
　　徐岚跟在他们里面，赶在陈彭宥之前也离开了教室。
　　一路上快走，肚子里还憋着笑，徐岚都快憋出内伤。
　　直到远离熟悉的人群，她才抖动着肩膀小声地笑了出来。
　　两个人没有约定下午碰头的地点，但都不约而同地走到之前约定的巷口。
　　安柳平见到她的时候，才体会到何为“明眸皓齿”，何为“嫣然一笑”。
　　这一刻，书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具象化呈现在他面前。
　　安柳平没有问，徐岚也没有说。
　　他们没有停留地往小区走，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安柳平和徐岚走在一起，也没有问，就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徐岚家的入户门，双双放下各自的东西，又一前一后进了盥洗室洗手。
　　徐岚站在客厅里邀请安柳平一起用晚餐，却遭到对方的婉拒。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屋里亮着瓦数高的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小姑娘站在他对面，此前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你有礼貌、讲礼仪，那我就没有吗？”
　　她态度有些冷，情绪明显不高。面上虽不显，但还是可以听出话语里的生气。
　　站在她跟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孩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几番低头又抬头，启唇又合上。
　　女孩也不急，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终于对方直视着她的双眼，目光柔和地说道：“对不起。”
　　小姑娘呼出一口长气，浑身的锐利渐渐收敛：“吃饭吧。”
　　她心情缓和，转身进了厨房，安柳平隔了两秒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厨房。
　　一回生，二回熟。
　　晚餐结束，安柳平娴熟地处理完餐具，和徐岚洗完手，拿上书包进入书房。
　　天已经暗了，外面亮着暖色的路灯，就听见呼呼地起着，引得窗帘掀动一角。
　　徐岚正好坐在纱窗的一面，随即拢了拢外套，下一秒，安柳平起身将窗户关上了一半。
　　风声渐小，温度回拢。
　　安柳平询问徐岚你有没有想要设计的方向，对方表示都行，紧接着把问题抛了回去。
　　安柳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是一个公益方向，便于联想广告词。
　　两个人很快确定了更为精准的主题，然后搜寻了大量的资料后，他们总结出自己的想法。
　　再经过讨论、修改，最后的广告词融合他们各自的想法。
　　作业完成后，安柳平看了徐岚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地起身。
　　安柳平也紧跟着站起来，身体却晃荡了一下。
　　徐岚从吃饭的时候，就发现对方脸色不太好。
　　不过他自父母离世后，脸色一向不太好，因此她也没有在意。
　　但是现在，她有些怀疑。
　　“你没事吧？”
　　安柳平难得地皱起了眉头，双手撑在桌面上粗喘了几下，才回道：“没事。”
　　他声音干哑，双眼没了神色，眼皮半垂着。
　　徐岚想了想，没说话。
　　安柳平缓了一会儿，就拿着背包急匆匆地往外走。
　　徐岚往旁边让了让，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的电脑、
　　一声巨响于几步之外，她循声望去，赶去了门外。
　　她才走到房门口，就看见安柳平直直地倒在地上。
　　“安柳平？”她蹲在地上用着适中的音量呼唤。
　　对方没有半点回应，如同睡着了一般。
　　她细心观察，安柳平胸前有起伏，于是又抬手探鼻息，结果温度触及她细长的手指，烫了她一下。
　　她心里有了定论，再次触摸他的后颈，热得吓人，如烧着的烙铁。
　　“安柳平？”她急忙加大声量呼唤。
　　安柳平睫毛微颤，似乎要苏醒过来。
　　徐岚上了手，用适度的力道拍着他的后背。
　　不一会儿，趴在地上的人醒了。
　　他支起上身，茫然地看着地砖，又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沉默着回过头。
　　可能是使不出力气，他咬着牙，借用膝盖的助力试图站起身。
　　徐岚伸出手搭了把手，对方才勉强站了起来。
　　安柳平朝她点了下头：“谢谢。”
　　说完，他抽出了自己的手臂，避开了一些距离。
　　徐岚注意到他下唇被出了很深的牙印：“你发烧了。”
　　安柳平一顿，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传染人。”
　　徐岚有些不耐：“我知道。”
　　安柳平没有感冒的症状，单纯的发烧是不具备传染性的。
　　她看着对方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头低得都露出了后脖颈，心莫名地软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发烧了，怎么还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可以换别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几秒后，安柳平才抬起头，声线不稳地说：“我明后天还有兼职。”
　　作业周一就要交，除了今天，对方没有任何的时间。就算她包揽下来，以对方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必定不会同意。
　　徐岚气势弱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安柳平脸色比先前还要差，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跟红苹果无异。
　　徐岚先前探了他的温度，认为绝对上了39度。
　　成年人体温上了38.5度就很熬了，而对方却硬撑到了现在。
　　他朝她点头：“我先回去了。”
　　安柳平的额头有点红，应该是方才倒在地上的时候后磕到的。
　　徐岚没有阻拦，也回了一个点头：“你额头红了，回去处理一下。”
　　“好。”
　　安柳平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基本上用的气音。
　　她暗暗叹了口气，跟在对方后面，谁知对方走到客厅，径直去了厨房。
　　她难以置信地站在厨房外，看着他拎起处于垃圾袋。
　　“你都这样了，赶紧回去吧！”
　　“我顺便帮你扔了，留在这里不好。”
　　徐岚张口欲言，又压了下去。
　　她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还不如省点力气，也省点对方的力气。
　　她让出门口的路，让安柳平出来。
　　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徐岚能感受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她眼神挪动，瞥见安柳平脚步不稳，指尖掐着掌心的肉，她眨眼间，又挪开了眼神。
　　突然，沙发底下有一个陌生的物体进入她的视线。
　　她不觉出声：“你手机呢？”
　　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安柳平迟疑了几秒，将手伸进上衣口袋里，似乎是没找到，又摸进另一个口袋。
　　徐岚用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下：“是不是在沙发底下。”
　　那个地方正好离之前安柳平倒下的位置不远，应该是从口袋里不慎掉落到底下的。
　　安柳平闻声弯腰将手里的垃圾袋放到了门口的地上，直起身的时候，一时晃动，用小臂抵住墙壁才稳住了身体。
　　他眼神有些散，眨动了几下，慢慢往外走。
　　徐岚看他迟缓的动作和镇定的举止，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最佳位置。
　　安柳平艰难地走到客厅，双手支撑着膝盖，微俯身子，侧着头看了一眼，随后停顿了几秒，往沙发走。
　　整个过程就像放了慢速，安柳平全程都很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徐岚想到了国庆期间，在景区山上俯瞰的长江。
　　安柳平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去够沙发底下的手机。
　　刚摸到手机，他的右肘就着了地，随后右小臂也贴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没动，徐岚不放心地走进，便看见对方闭着双眼，紧紧咬着牙又急又快地呼吸。
　　“安柳平？”她试探地唤道。
　　隔了几秒，对方气虚地回道：“我没事。”
　　徐岚的眉头再次蹙起，眼前的男孩完全没有往日的坚强，看起来尤其脆弱，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
　　安柳平咬着下唇，故技重施试图站起来，结果这一次没成功。
　　徐岚上前准备帮忙的时候，对方却摔在了地上。
　　她迅速走进，发现对方闭着双眼。
　　“安柳平！”
　　她抬起对方的眼皮，又将指腹抚上对方的脉搏。
　　人还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
　　忽然，外头闪过一道光，徐岚望向窗外，闷雷随之而来。
　　躺地上的男孩陀红的脸，深锁的眉头。
　　电闪雷鸣不断，俨然是大雨将至。
　　客厅里响起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声，十分钟后，客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