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花》犹见青山

2、午后的水潭 噩梦

　　东东的这顿饭是许简喂的，许奶奶讲：两个许家的一份子第一次见面，应该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于是，许简莫名其妙的蹲在房檐下，看着东东低着头吃饭，它粗直的尾巴竖的高高的，许是这一餐十分和它胃口，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呼噜声。
　　看着它随着咀嚼吞咽食物而上下起伏的大脑袋，许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出手了。
　　东东的毛发果然一如看上去那般油亮柔顺，不过手下的触感不像许简平时摸到的猫咪一样是软绵的，而是能感受到毛发下结实的肌肉。
　　“东东看来你是实壮，不是虚胖啊。”许简感叹道。
　　“咪呜...”东东并没有躲，头也没抬的干这饭，只是嘴里抽空发出被打扰的不满。
　　许简又顺了把它的尾巴，正配他的身材，粗实强健并有力。
　　“嚯！”许简发出称赞。
　　东东是一只长得十分漂亮精神的狸花猫，身上布满了黑灰白三色渐变的虎斑花纹，四个爪子像是带了半截白手套，尾巴上有两圈黑环，到尾尖又是纯黑色的，眼睛囧亮有神，脸圆耳宽。
　　第一眼看，就能看出是猫中硬汉。

　　这下是影响到它吃饭，东东一甩尾巴，不高兴的叫了一声，杏圆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配合这他脸上的花纹，像是在皱眉。
　　许简好笑，连忙举手投降，“吃吧吃吧，我不动你了。”
　　就这一会的功夫，小老太太已经将桌上收拾干净了，将两人吃完的碗筷放在锅里正打算洗。
　　“我来吧奶奶。”
　　“玩去，好久没回来了，去看看你种的树，就两个碗，用不着你。”
　　许奶奶根本不给他伸手的机会，就将许简赶出了厨房。
　　站在熟悉的小院里，许简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又隐匿着几分压制不下的焦虑和低落。
　　小院西北角是一颗拳头粗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有满头深绿的叶子。
　　这颗树是爸爸妈妈外出打工的最后一年，和许简一块种下的。
　　那年许简初三毕业，弟弟许约刚刚小学三年级，许简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家里两个孩子，出了义务教育，上学的花销逐渐大了，过了春节妈妈就决定和爸爸一块外出打工。
　　也就是那年年末，两人都没能回来。
　　他们工作的市场发生了燃气爆炸，许简没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赔了很多钱，够许简和弟弟上高中，上大学，甚至够许简在小县城里结婚生子，可留给许简的，只有这一间小院，弟弟和奶奶了。
　　许简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走出小院就是和爸妈一块采摘施肥过的一块菜地。
　　如今奶奶一个人依旧将菜地打理的井井有条，每一小块分工明确。
　　穿过菜地，一条浅浅的小溪蜿蜒而来，一路奔向下流的汉江，这条小溪给许简留下过很多快乐的记忆。
　　顺着溪流一路向上，约莫着走了半个多小时，许简已将走进山林里了，村子依山傍水，环境非常好。
　　许简一路走到溪流的来源，山中那一块不断有水沁出的水潭，潭水大约二十见方，浅绿色的潭水清澈见底，依稀可见石缝间落叶下游窜觅食的小鱼。
　　正午吃的饭，此刻也才刚过两点，许简走过来一身的汗，看着这一汪潭水萌生了追忆童年的心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脱去上衣，泡在水中了。
　　阳光穿过枝叶，打在许简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光斑，四周连蝉鸣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来。
　　许简在不足二十个平方的水潭里游了一圈，然后一下猛扎进水里，耳边是水流灌进耳朵沉闷的声音，随后是一阵静谧。
　　他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宛如一面小扇，氧气在脸上形成一个个水银似的气泡。
　　一开始，还能感受到水中的小鱼在脚边轻咬，可突然间，许简感觉光从自己眼皮上一闪，他睁不开双眼，感觉自己好像从暗清的潭水回到了那个昏白温泉水中，清凉的水温仿佛都上升了。
　　许简屏气划手游了两下，没能让自己浮出水面。
　　脚上小鱼的轻咬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油腻的触感，像是一双手猥琐谄媚的自下而上。
　　许简兀地全身冰凉，汗毛倒竖，他的动作开始慌乱起来，四肢拼命的划拨，嘴里吐出一串气泡。
　　周围的水温仿佛越来越高，无论许简怎么游、怎么挣扎都不能从那双手里逃脱，直至那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他彻底的脱力了，最后一点空气从嘴里吐净。
　　就这样吧。
　　逃不掉的。
　　他没有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水中。
　　“唔！”
　　肩膀上猛地传来刺痛感，许简的感官一瞬间全都回到身上，周围噩梦般的一切骤然间如洪水般退散离去，水温刺骨，他又回到了小山村的那汪水潭。
　　许简惊醒，只一拨手，就让自己浮出了水面。
　　窒息的感觉逼着他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水滴从发尖滴落，漾起一圈圈小水纹。
　　许简双眼翻红，肩膀上三条抓痕渗着血，瘦弱凸起脊柱微微颤栗，分不清刚刚是噩梦还是真实。
　　又或许，大概是真实化成噩梦才如此可怕。
　　“喵——”
　　响亮悠长的一声猫叫从头顶传来。
　　许简一激灵，循声看去——东东坐在石头上，绿蓝色的眼睛研究似的直勾勾的看着他，尾巴半圈着身体，黑色尾尖在石头上轻轻地拍打。
　　见他看过来，魂魄归位，东东收回视线，抬爪舔了舔。
　　“东东？”
　　狸花猫放下前爪，黑色的肉垫踩在石头上，绕着深水这边的石头走了一圈，尾巴半垂着。
　　许简茫然的视线跟着它的轨迹，看着他矫健的身影在石头间跳跃，狸花猫的动态轨迹完美的展现了它的肌肉线条，直至浅水放着许简衣服那边的石头上，它才停下脚步，与刚刚洪亮的声音不同，轻轻地对着许简叫了声。
　　许简大梦初醒一般，保持着头在水面上划着水，慢慢涉水上岸去。
　　东东像是在等他，待他回到地面，才踏着落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