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 “没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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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夕橙心神一颤后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不躺着休息？”
梁照曦从电梯里跨步走出，一向古井无波的低沉嗓音有了不小的起伏。
“没事的，已经好多了。”许夕橙牵出笑。
梁照曦的目光触及到她凌乱的发丝和疲惫的神色时陡然一沉。
见她单薄的衣衫和裙子上全是褶皱，还零星散落着暗红色的斑点，又是一沉。
各种层面上来看，今晚没有陪她过来都是错误的决定。
“有没有撞到哪里？擦伤呢？”梁照曦压下悔意，继续问：“要不要让医生来看下。”
低血糖晕倒时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若是周围有尖锐物品会非常危险，之前她就被桌角划伤了胳膊。
“都没有，不用。”
许夕橙换了个轻快的语调，让他不要担心。
过来的路上梁照曦已经从方毅那里了解了大概，好在是没有受伤。
但她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的习惯要是不改就一定还有下次，得想点办法了。
“我开了间套房，让酒店做了吃的补充蛋白质，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许夕橙摆了摆手，表示没这个必要：“不用，已经没事了。早点回去还能审几篇稿，快到截止日期了。”
梁照曦捕捉到了她极力隐藏的一丝急切，却并未多言，示意方毅按下了电梯按钮。
等电梯之时，许夕橙一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盘根错节的思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蓦地身后传来了几声“贺总”。
她身体微微一僵，绷紧了背脊，并没有察觉到开启的电梯门。
是落在肩头的重量让她回过了神，梁照曦从方毅手里接过外衣给她披上了。
“晚上冷，以后记得多穿点。”
这番稀松平常的动作在此时此刻多了一层意思。
许夕橙在抬眸时来不及隐去的怔愣里察觉到了，几步之遥外的贺衍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五官绷出凌冽的线条，手指紧握成拳到关节泛白才压下翻搅如骇浪的盛怒与苦楚。
他没有把梁照曦放在眼里。
他在乎的是许夕橙的态度。
七年好像真的太长了。
他想冲上去找许夕橙问清楚。
问她难道这就是她的答案嘛。
可如果这么做，今晚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会化为无端猜测和污言秽语砸到她身上。
所以他不能。
留给他的选择只有被死死钉在原地，然后再次注视着那个连在梦里都不肯回头的背影消失不见。
梁照曦走在许夕橙后面，进电梯前朝贺衍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有了一刹的交汇。
一道沉闷的惊雷无声炸响。
......
劳斯莱斯的隔音太好，哪怕窗外暴雨如注，车内也几乎感知不到。
方毅打开了音响。
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铜管的强音响起。
梁照曦微微斜身，右肘撑着扶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曲着搭在面侧。
潮湿的月光落在他西方骨相与东方皮相完美结合的脸上，勾勒出亦真亦幻的光影。
一半在昏暗的明，一半隐在漆黑的暗。
不见全貌的神秘感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而与之相随的压迫感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许夕橙的目光落在宛若一座庄严雕像的梁照曦身上，想起了与他在苏黎世相遇的那个夏天。
苏黎世的夏天绚烂到像是一副色彩斑斓的油画。
天空蓝得无可挑剔，稍稍一拧便能挤出瓦蓝瓦蓝的水，上面挂着白到让人忍不住咬下一口的云。远方绵延不绝的阿尔卑斯山脉的雪顶被晨光与暮色染成金黄，街边花店透明橱窗里绽放着各色的郁金香。
可身旁人空无一物的眼眸却说想要在这里长眠。
“怎么了？”感受到绵长视线的梁照曦侧过头来，启了唇。
许夕橙收回飘远的思绪，“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
“落地了给我发个信息。”
虽说梁照曦都是私人飞机出行，但起落平安还是必不可少的。
“好。”
梁照曦轻点了头。
“听方助说是镍矿的并购出了问题？”
“嗯，先前谈好的现金对价四亿美金的条件对方变卦了。”
“镍咱们储量仅占全球百分之三，还以硫化镍矿为主，埋藏深，品位低，开采成本高 ，百分之九十都依赖进口，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你拿下的。”
如今国际局势瞬息万变，全球能源供应链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梁照曦早早预见了这点，这几年一直在联合国资布局，完成了多起对能源巨头旗下产业的并购。
梁照曦浅尝辄止，并没有继续深入工作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方毅这次不跟着去，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他。”
借着车内被窗外闪烁的霓虹点亮成白昼的须臾，许夕橙瞥见梁照曦如深远的山和幽静的海般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情绪。
方毅今晚来晚宴她原以为是为了工作，丝毫没有往别处想，甚至在方毅形影不离跟在她身旁时都没察觉到是因为贺衍。
可她从未在梁照曦面前提过贺衍，一个经年的故人怎么会让他在意至此呢。
疑惑生出之时，尖刺却先扎向了自己。
被搅了个天翻地覆的难道不是她嘛。
不知该如何触及这抹情绪的许夕橙只得用一个玩笑避开了：“梁总觉得我能闯出什么需要你来摆平的祸来。”
恰好此时手机振动，她看了眼，是课题组研一的学生来问模型的问题。
副教授博导第一年虽没有单独招生，但系里的学生有问题都会来问她。
许夕橙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教学水平一流，性格温和谦逊，对待学生认真负责。带着一步步做课题，每周跟进，只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都会第一时间回复问题。
“梁总，我跟学生打个电话。”
许夕橙说完就从旁边的扶手里抽出小桌板，把电脑搁上去后戴上了耳机。
“你的体系是1T相，有强自旋轨道耦合，d轨道是混合的。”
“当投影基组不匹配体系对称性时，Wannier函数会‘伪造’能带交叉。”
“我等下发你一个我之前写的自动对称性检测工具，它会根据空间群自动推荐投影基组。”
许夕橙打着电话，梁照曦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雾气的眸子一直静静注视着她。
收到方毅消息后他立马中断了会议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往星耀世纪飞驰。
一路上缠绕扎根在心头的恐惧愈演愈烈。
明明没有一分一秒拥有，却每分每秒都在害怕失去。
他劣等的私心其实是不想让许夕橙回国的。
但那是许夕橙。
他不能要求征途是浩瀚星海的人为他停留。
他没有资格。
也不值得。
可那是许夕橙。
他做不到不去奢求。
二十多分钟的电话打完，许夕橙取下耳机收拾好后车驶入了京北大的一个老区家属院。
方毅先一步下车打开车门，撑起了伞。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伞面上又被弹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密集的鼓点般绵延不绝。
“我陪你上去。”梁照曦说完便准备按下打开车门的按钮。
却被许夕橙拦下了：“不用，没这么脆弱啦，你早点回去休息。”
梁照曦停顿了稍许后喉头轻滚，唤了一声：“夕橙。”
“怎么了？”
已踏出半条腿的许夕橙转过头来。
得到的回答是：“早点休息，晚安。”
许夕橙清晰地感受到了隐在这声里的波纹。
可就像方才她不知道要如何触及那抹情绪般，她也不知道如果梁照曦真的开口提及贺衍，她要怎么回应才能让其平息。
便也只道了声平常的：“晚安。”
但顿了顿后又弯唇添了句：“学生推荐了我家粤菜馆，等梁总回来陪我去尝尝味道。”
又跟方毅道谢后许夕橙撑起折叠小伞，小跑进了潇潇雨幕里。
待她溅起透明烟火的背影隐于灯火阑珊，梁照曦也没有让司机发动车子。
而是把视线上移，落在了即将亮起的，属于她的那扇窗上。
......
老区家属院很有些年头了，没有电梯，外置电梯因为空间限制也没办法修。好在是离学校近，做什么都方便。
许夕橙住在六楼，平时上上下下能锻炼身体，但放在这种孱弱的时候就跟通往院士的长阶一般叫人力不从心。
走走停停，三步一喘，两步一歇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显示有电话打过来，她看了眼是京北本地的座机号便点了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许女士吗？”
“您好，是的。”
“我是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刚才那位男性患者本身有基础疾病送到医院后情况急转直下，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无力回天，人已经去世了。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第一时间的急救已经很完美了，不是专业人士能做到这样真的太难得了。”
跟医护人员道谢，挂断电话，许夕橙似是听到了生命发出最后一声盛大的轰鸣后归为了无边的永寂。
残留在手掌的温度和心脏鼓动的余波还未散去，属于一个人的故事却戛然而止。
她与那位男性素昧平生。
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地，抱着何种期许，历经了怎样的悲喜才走到这里一概不知。
但毫无疑问，他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也是他自己。
人们总会下意识以为真正的离别是明确的，清晰的，有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就像演出结束时落下的帷幕般，隔开了盛大与寂寥。
但其实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你跟她挥手说不要再送了，然后在最后一次回头时看尽了她的一生。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就是你在学校，她在赶集。你在家里吃饭，她在地里干活。你去地里找她，她又恰巧回到了家。她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次都会擦肩。
可她的外婆去赶集总会给她带一堆好玩意儿，麦芽糖，莜面，豆皮，虎头帽，小竹篮......
会在她下学前从地里回来，切好在井里冰过的西瓜，煮好一口下去全是绿豆的绿豆汤。
会在田间的槐树下给她扇着蒲扇，告诉她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后来她从村口到镇上，到县里，到市区，到京北，到国外，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要走完这一生才能与外婆相遇了。
外婆是去年离开她和母亲的。
时间已经把那声“橙子，妈妈没有妈妈了”的撕心裂肺慢慢冲淡，每天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填满的她也不会再时常想起。
可心空掉的那一块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像现在这般告诉她。
她从小橙子长成了大橙子，而外婆的花儿永远落了。
老区家属院里住的大多数都是老教授，怕影响到他人休息的许夕橙只能死死咬紧唇，极力忍住啜泣。
背靠着墙缓缓蹲下，任凭眼泪在无声里淋漓。
直到被泪水和雨水彻底淹没的模糊视线里隐约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随即她被一个温热且坚实的怀抱包裹。
梁照曦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脑后，轻轻摩挲，一遍遍告诉她。
“没事的，夕橙，我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