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心绵绵》杜潺潺

10、10

　　房中奢华无比，在青揽雨看来，便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不单是陈设昂贵华丽，连出入的婢女仆人们都模样雅正，恭敬有礼，手脚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利索。不消多说，主人家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里正是绾霞洲的丹将军府，本国重武，靠着世代武将占了半壁中原。丹将军丹诚赤，乃中原史上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年仅十七便以一手绝佳刀法立下威名，使外敌不敢来战，护本国安宁。

　　青揽雨毒发事急，正巧丹诚赤路过，请随行的大夫救了他。不过也算不上救，因为他的毒实在厉害，神仙都难救，更别说大夫了。

　　当时，大夫顶着大将军的威压，实话实说，道：“此人毒入心脉，救不回了。”

　　但大将军对解毒一窍不通，只知道上阵杀敌，单纯地认为没有破不了的阵，那就没有救不回的人，当即赐了一句：

　　“放屁！给老子救！”

　　大夫冷汗涔涔，腰弯得更厉害了，也只能擦擦汗继续救。不过人是救不回来的，充其量吊着青揽雨一条小命，多活个十天八天。

　　大将军向来倨傲自负，等青揽雨一口毒血吐干净了又软绵绵地躺了两天，点点头以示认可，给大夫一通赏赐，就当把人救回来了。

　　因此青揽雨醒来时，虽感到气虚神乏，但听了大将军一番“我对你可是救命之恩”的得意言论，还是老老实实地道谢。

　　不过大将军并不能看懂。

　　须臾，丹诚赤撇开头，压低声音问陈迢：“他在比划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不服？？”

　　陈迢说：“他在向你道谢。”

　　“哈？？”丹诚赤摇摇头，仿佛很是不解，甚至隐隐自我怀疑起来，“两手一抓就是道谢了？本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道谢，难道手语也有方言？？”

　　青揽雨听了，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的手语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脸顿时又憋得通红，两只手欲言又止，生怕自己再闹出什么笑话，显得丢人了。

　　“各地方言各异，手语也不尽相同。”陈迢淡淡道，言语间十分正经，仿佛真在说什么风俗民情，“丹将军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代为传达。”

　　他一番话说得神情自若，叫丹诚赤也没有多想，咽下了满腹疑惑。

　　门外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少年，见房中除了大将军外还有两个陌生人，于是谨慎地到丹诚赤身边附耳道：“将军……”

　　几人距离不过几尺，但那少年的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只往丹诚赤一个人的耳朵里飞。青揽雨在一旁好奇得很，屏息细听也没有听到后面说了什么。

　　他大觉奇怪，心道：奇了！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听不到吗？

　　扭头一看，陈迢半张脸写着“生人勿近”，半张脸写着“不关我事”，泰然自若，毫无异状。叫青揽雨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听没听到。

　　那少年一股脑说完，丹诚赤脸色越变越黑，最后猛地站起身来，动怒道：“我操他祖宗十八代！什么玩意儿！还胆敢来犯！打一次不够，还要打他们十次八次才长记性吗！”

　　想来是有战事发生，大将军心系家国安危，怒气冲冲地吩咐道：“他妈的！柿子，去库中将本将的斩命刀取来！本将跟他们拼个不死不休！”

　　石柿子点点头，又道：“将军，不要太生气了，生气伤身……”

　　“这群狗日的妖族！欺我百姓，辱我国土！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老子还活着呢就这么嚣张，简直是欺负到家门口了！”大将军忍一时怒火中烧，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不了了！刀我自己去取，你留下照看两位客人，等我凯旋！”

　　说着，便风风火火出去了。

　　留下的少年石柿子朝他们微微一笑，但这笑显得颇为怪异，像是嘴角提不起来，也像是眼睛没有笑弯，总而言之，是一个僵硬而努力的笑。他温和道：“两位是将军留下来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尽可问我。”

　　青揽雨摇了摇头，而陈迢却说：“麻烦小公子再请个大夫来，要全城最好的，诊费不是问题。”

　　青揽雨看着他绷紧的侧颜，心想：他的毒竟还没解吗？怎么陈迢好像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状况？

　　陈迢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眼中浸满担忧，神情也格外严肃，道：“我适才为你把脉，你脉象枯竭，乃垂死之兆。你好生休息，切不可再动气，引起毒发。”

　　本以为已死里逃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个死。青揽雨呆呆啊了一下，依然发不出声音，但脸上并不见垂死之人极度伤心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

　　他在乌草山上被灌下千奇百怪的毒药，吃下第一口侥幸不死，还有第二口第三口……甚至吃了将近十年的毒药，他还能如同第一口那样抱有侥幸心理吗，迟早是死罢了。

　　这一天，他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好像舍不得再死了。

　　青揽雨看着陈迢因他而深锁的眉头，默然不语。

　　“这位客人的病，寻常大夫不能治。”

　　此话一出，二人齐齐看向石柿子。只见他生得确实如同一个大柿子两颊泛红，一言一行简单质朴，仿佛天生就比常人要呆板三分，但又不见他迟钝麻木，只是气质中透出自然而然的不同。

　　他语气平平，道：“眉间妖气笼罩，神虚气弱，噩梦缠身。这位客人中的是妖毒，需另寻他法。”

　　妖毒！青揽雨霎时惊得跳起来，乌草山那种深山老林里居然能弄到妖毒！难怪，他早就吃得百毒不侵，寻常毒物不过使他稍有异状，哪里伤得了他的性命。

　　不过……青揽雨动了动眼珠，我眉间看得出有妖气吗……那岂不是很难看？

　　“绵绵，你不宜再动了。”陈迢道，又向着石柿子说：“你既看出他所困之症，想必也有解毒之法，若能告知一二，陈某不胜感激。”

　　但石柿子竟然反问过来：“你不知道吗？”

　　他问得天真自然，青揽雨看得出他实实在在是疑惑，而不是装腔作势、故意嘲讽。

　　可他为什么这么问？

　　紧接着，石柿子问出的问题真正是惊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问陈迢：“你不是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