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好时节》雾罩

32、白日走水 李

　　李九龄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叶云霁明明是一个教书先生，说的话却比八字先生还准。

　　当时，府上宾客正向奚家主辞行，却不料院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有人正在大声疾呼：“走水了，走水了！”

　　听到这动静，奚家主笑容一滞，刚站起身来，就有一个小厮从门外冲了进来，大喊道：“老爷，不好了，书房走水了！”

　　奚家主登时脸色大变，顾不上与众人言语便急步往外走去。

　　屋内几人讶然片刻，对视之下也不约而同起身追了上去。

　　待众人赶到书房之时，整个小院已是浓烟滚滚，仆人们正手忙脚乱的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场面一片狼藉。

　　李九龄四下扫视了一圈，只瞧见奚家主铁青着脸紧盯着黑烟笼罩中的书房，她贴近叶云霁身侧半步，轻声问道：“难道这火是凶手放的？”

　　她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冲出一个家仆，他手上正端着一盆水，又急又慌的向李九龄撞了过去。

　　幸好叶云霁眼疾手快，一手将李九龄护至怀中，还不忘反手扶了那小厮一把。

　　那小厮身形虽然稳住了，但还是收势不及，盆子里的水洒了一大半出来。

　　李九龄回过神来时，叶云霁早已不动声色地从她身前撤回了手。

　　她望着叶云霁正滴滴答答淌着水的衣袖，瞬间心跳如擂，耳根也暗暗火热了起来。

　　叶云霁似乎毫无察觉，他漫不经心地拧一把衣袖上的水渍，然后才继续将目光投向书房，摇着头道：“不太像凶手的行事，况且这院子里的烟雾太浓了，总觉着有些古怪……”

　　他话还未说完，不知哪个角落里又突然窜出一道粉色身影，毫不犹豫冲进了黑烟滚滚的书房。

　　李九龄瞳孔一震，失声大喊了一声：“奚小姐！”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奚家主，却发现他脸色阴沉，眸光渗人，似乎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女儿深陷火场，命悬一线。

　　李九龄顿时心下一沉，她来不及多想，只喊了一声“星河”，便也豁出去似的追着冲进了书房。

　　慕星河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也纵身一跃，消失在烟尘之中。

　　“姐姐！星河！”顾长乐大惊失色，拔腿也要往里冲，却被叶云霁拦腰拉了回来。

　　顾长乐咬牙攥着叶云霁的手，急得快哭了出来。

　　叶云霁眉头紧皱，扣着顾长乐的手却微微一颤，他注视着浓烟弥漫的书房，声音也暗哑了下来：“别担心，火势变小了，她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跟他一贯说话时温柔而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也不知他这到底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心急如麻的顾长乐，并没有发现叶云霁的异样。

　　果然如叶云霁所说，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整个小院仍然还笼罩在烟尘之中。

　　但不知为何，明明书房的火已经扑灭了，奚家主的脸色却比之前更难看了。

　　“家主别担心，李姑娘和叶二公子大仁大勇，想必令爱一定会没事的！”沈维以为他是在担忧女儿的安危，便主动上前宽慰道。

　　叶云霁一直盯着书房门口的动静，直到听见沈维的声音，这才转眸看向了奚家主，“家主，火已经灭了，我们赶紧进去救人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带着顾长乐快步走进书房。

　　奚家主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的愠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古怪阴沉的神色。

　　沈维望着叶云霁二人的背影，为难似的皱起了眉头，张口却欲言又止，“家主，你看这…”

　　奚连城仍然沉默，他此刻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衣袖一拂，也跟了进去。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明知蹊跷古怪，竟然也全部跟了上去。

　　这厢李九龄因着一时冲动，追着奚小姐冲进了书房，却被屋内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她捂着口鼻退了两步，正好撞上紧随其后而来的慕星河。

　　烟雾弥漫，李九龄完全张不了口，慕星河却掩着口鼻拉着她往屏风后走去。

　　李九龄心里正觉得有些奇怪，书房里的烟雾虽大却似乎并没有看见燃烧的火光。

　　等她绕过屏风，赫然便见奚岚清正站在博古架前，目光幽幽的看着她和慕星河。

　　李九龄满眼通红，她强忍着涩意正欲开口喊她，奚岚清却突然矮身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李九龄这才发现博古架后的墙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虽然奚小姐刚才一言未发，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绝不会是一个疯子的眼神。

　　这时李九龄也意识到了，奚小姐非但不是个疯子，她还故意将人引进了书房。

　　那她到底有何目的？书房的火跟她有关联吗？

　　李九龄望着墙上的洞口，她知道答案或许就在这里面。

　　她还在犹豫中，却没想到慕星河直接就钻进了洞口。

　　李九龄扶额苦笑，回头看了一眼，一咬牙也弯腰跟了上去。

　　密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地面却十分平整，李九龄摸索着墙壁往黑暗之中慢慢走去。

　　黑暗之中，随着她越走越深，不知转过了几道弯，李九龄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她忽然觉得面上一凉，刺鼻的烟气早已不知不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湿气。

　　密道里能通风，那就说明不是死路。

　　想到这，李九龄不禁心头一松。

　　她赶紧加快步伐，不知又拐了几个弯，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当她一身狼狈地钻出密道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慕星河原本正抱胸守在洞口，看见李九龄出来便拉着她离开洞口，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唠：“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疯子！”

　　李九龄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忍不住再次将视线落在了密室正中央的铁笼子上。

　　那是一个由精铁所制，却刚好只容得下半人身高的笼子。

　　笼子里坐着一个男人，奚岚清正抓着他面前的铁栏，望着他泪流满面。

　　只不过，她哭得肝肠寸断，惹人怜惜，铁笼子里的男人却一直无动于衷。

　　他死寂一般的仰头端坐着，似乎正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哀恸欲绝的女人，又似乎并没有。

　　李九龄也不敢确定，因为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将他脸上所有情绪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玉欢生会被困在这里？

　　更令人惊奇的却是，奚小姐为什么会对着玉欢生哭得如此悲伤？

　　李九龄毫无头绪，只好强压着心绪来到奚小姐身前，试探着问：“奚小姐，你还好吗？”

　　奚岚清这才仿佛被惊醒过来，她看也没看李九龄一眼，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铁栏，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才张开了口一般：“是…你…”

　　“是你…是你！”奚岚清越说越激动，她将头紧贴在铁笼上，仿佛失智了一样，双手疯狂的捶打着铁栏，“是你！对不对！对不对！”

　　李九龄不禁转头去看玉欢生，他仍然直挺挺坐在铁笼里，身形纹丝不动。

　　这个男人就像他脸上的面具一样，坚硬冷冽。

　　李九龄想上前阻止奚岚清疯狂自残的举止，慕星河却突然对着她轻嘘了一声。

　　李九龄看了一眼密道出口，立刻闪身退回了慕星河的身边。

　　奚岚清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涕泪俱下，一双黑眸却亮得动人心魄，她固执而倔强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是你…对不对…”

　　但玉欢生仍旧没有半点儿反应。

　　这时，密道口才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声。

　　不曾想出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叶云霁，他的手还牵着身后的顾长乐。

　　“姐姐！”顾长乐从叶云霁身后冲出来，一把抱住了李九龄。

　　李九龄浑身一僵，她干笑了一下，下意识对上叶云霁的目光，却又立刻撇开了眼。

　　怎么回事，她竟然会有些心虚。

　　她不敢再去看叶云霁，只好微垂着脑袋，轻轻拍了拍顾长乐的肩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们担心了。”

　　顾长乐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姐姐，你们差点把我吓死了！那么大的火！你们…”

　　他像是还在后怕似的，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慕星河却吊儿郎当地扯着嘴角，凑近到顾长乐的小脸前取笑道：“唉哟，小姑娘又开始哭鼻子咯！”

　　他正笑得起劲，却不防顾长乐忽然转身扑向了自己。

　　顾长乐紧抱着慕星河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小手还不忘用力捶他几拳，然后委屈至极地哭出了声来。

　　这下可给慕星河吓懵了。

　　李九龄看着他那一副见鬼了的夸张表情，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时，一只清癯却骨肉匀亭的手停在她眼前，掌心放着一块小小的手帕。

　　李九龄愣了一下，直到淡淡的药草香气萦绕在鼻端，她才手足无措地伸手将它接过来。

　　手帕是微润的。

　　她终于抬眸看向叶云霁，叶云霁却微笑着指了指她的脸颊，他虽然还是像之前那样，脸上总是带着如春风一般的笑容，但李九龄却觉得他似乎在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叶先生是生气了吗？

　　她内心越发忐忑，有心想为自己解释两句，但眼下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无奈之下只能冲着叶云霁讨好似的一笑。

　　叶云霁也微笑地注视着她，但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李九龄沉不住气了。

　　她暗暗咬着粉唇，鼓足了勇气正要开口向叶云霁道歉，却被洞口突然传来的一声厉喝给吓唬了回去。

　　“住手！”

　　奚家主终于来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傅鸿渐、沈维等一干人。

　　奚家主满脸怒气地走出密道，几步便来到密室正中间的铁笼子前，他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的女儿。

　　“清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但奚岚清却恍若未闻，仍在用力捶打着铁笼，她仍在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是你…对不对…”

　　“萧哥哥…”

　　曾经粉白似雪的纤纤玉指早已血肉模糊，奚岚清身子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铁笼子面前。

　　李九龄心有不忍，她正想上前去搀扶奚家小姐，笼子里的人却在这时终于动了。

　　玉欢生想站起来，但笼子太矮，他只能弓着腰一步一步缓缓来到铁笼边。他低头瞥了一眼正含泪望向自己的女子，然后伸手取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下仍然还是那一张满是疤痕的狰狞脸孔。

　　“岳父大人，别来无恙啊！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玉欢生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他直视着奚连城陡然凶狠的眼神，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