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同游其一 郎骑竹马来 ...

  •   “从今儿起,这便是你的住处了。”侍者模样的女子微微侧身,让身后的少年得以看清眼前的房间,“你且歇息一晚,明日带你去见龙尊大人。”

      少年约摸十五六岁,一头白发,却不显病弱。听了这话,他点点头,左右看了看,捏着包袱的手似是无处安放。那女子见状,才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他们是怎么办的事?竟连桌椅都未搬来。这么晚了,岂不叫人为难?”
      她虽是这么说着,步子却是不动,全无去叫人操办之意。那少年于是沉默片刻,说:“这个时辰,只怕大家都歇下了。您先回去吧,明日我再想办法。”
      侍女微微一笑,满意于他的识时务,转身施施然走了。

      应星看着那女子的背影,见她走远了,才抬手关上了门。
      许久未用的房间里飘满了灰尘,应星走到床铺边,那上面只有薄薄一层床垫,在海边潮湿的环境下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别说被褥了,就连张床单都没铺。
      他将包袱放下,心里禁不住地冷笑。

      说好早晨日升之时启程,却生生拖到夜里才见到人影,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迎接他的又是这般敷衍的嘴脸,真不知该说这些长生种是单纯的愚钝,还是傲慢过头。

      当初辞别师父,是胸怀抱负,想来他乡建一番伟业,可没想到这罗浮仙舟排外至此。先是工造司让他吃了个闭门羹,随后是地衡司那边拖了一个月却传来了户籍证明不予接收的消息,唯一的“熟人”还因为任务,开着她的星槎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暂时下榻的黑旅舍还因为扫黄打非被查封了,老板连夜卷款跑路,害得他大半夜的抱着行李就被丢了出来,步履虚浮地在月下漫游,偶遇一个睡不着的小文青,一脸兴奋地拉着他道:“知音啊!这年头还有情趣凌晨两点出来晒月亮的传统黑夜派诗人已经不多了!我这正有两句绝句,小友可愿与我对上一对?”
      应星只想骂娘。

      于是当听到持明族的使者说,龙师有意请他去当什么“龙尊伴读”,应星没有考虑多久就同意了。

      罗浮的龙尊——饮月君,说来应是与他师父炎庭君并驾齐驱的人物,但却还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娃娃。应星还没见过他,只得以自家师父为模板脑补一番,却在那缩小版的怀炎画像浮现心间时打了个冷颤。
      罢、罢了,等明天自然就会知晓……应星压下了抽搐的嘴角,将那不合时宜的想象赶出了脑海。他看了看那单薄的床垫,从包袱中取出两件衣物为被,重重叹了口气,又看了会儿书,就这么合衣睡去了。

      第二日,应星起了个大早,微咸的海风伴着涨潮声灌进屋内,那声音还未平息,昨日的侍女就踩着硬质的鞋跟走了进来。
      可见长生种也并非没有时间观念,只是要看是什么事了。

      应星跟着她来到一处厅堂,按吩咐立在里边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见一名长者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见了他,稍显倨傲地一点头,便当是打过招呼了。那侍女从旁报出一个名号,应星便拱手道:“见过韶英长老。”

      龙师对他这听话的模样很是满意,转头唤道:“少主,且上前来。”

      应星恰在此时抬眸,只见那长者的衣袖后冒出一对尖尖角,宝石似的,泛着水润的亮光。那尖尖晃动两下,随着龙师身后之人走了出来,才露出了全貌,原是一对碧玉妆成的龙角。再往下瞧,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孩童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碧眸望着他,白白净净的小脸圆润可爱,看上去倒是十分乖巧。

      只可惜应星自己也没比他大几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见了这样貌乖巧的小龙尊,只暗松一口气,心道这份活儿应是能轻松些了,更多的感想却是无从谈起。
      待到你来我往的寒暄结束,龙师与那侍女二人先后离去,教书的先生人还未至,这屋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应星与小龙尊二人。应星悄悄去瞧那还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崽,正琢磨着如何搭话,却听那小龙尊脆生生地开口道:“我不想听课,你带我出去玩吧。”

      应星:“……啊?”
      许是以为他没听清,小龙尊便又重复了一遍:“这夫子讲的劳什子玩意我又不是不会,有什么好学的,你带我出去玩吧。”

      见应星还愣着,小孩这下有些着急了:“说话呀,再不走待会那老头就要来了!”
      他说着便要来拉应星的袖口,应星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哪里还有一开始那副乖巧的样子。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以往在故乡时养的珍珠鸟,平日里都是一副矜持样,唯有讨食时肯放下身段,拿毛绒绒的脸颊来蹭人的手。

      结果他刚到任的第一天,就带着龙尊翘课出逃了。回过神时,应星不由一阵牙酸,心想这回去该怎么交代?

      丹枫却是一直优哉游哉,全然没有一点不尊师重道的羞赧,看这架势,恐怕已经不是初犯了。
      应星默默扶额,心中分神也不耽误他抢到一份刚出锅的炒栗子,他掰开一颗吹了吹,放到了一旁眼巴巴盯了半天的小龙尊手里:“小心烫。”
      这话说得有点晚,丹枫早已把栗子塞进了嘴里,霎时瞪大了眼睛,表情变得异常精彩。应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一时有些尴尬:“我的手……是有练过的,你可不要学。”
      他顿了顿,又连忙去摇丹枫:“烫就别吃了,快吐出来!”
      哪知这小龙尊竟然还是个硬骨头,宁可让甜栗子在嘴里跟舌头打个天翻地覆也不甘轻易告饶。末了咽下去,还要嘴硬道:“……不烫。”

      见他还在瞄那袋炒栗子,应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着,说我不跟你抢,先晾晾再说。

      谁知丹枫却摇摇头,说:“没有不让你吃。我只是,只是好久没有出来了。”

      正是清早阳光明媚的时候,早市里热闹的声音不绝于耳,风声,人声,瓷碗与桌面的碰撞的“叮啷”声,应星抬起头,正前方是一朱明没见过的特色小吃,摊主扶着有他半人高的大茶壶,一手将它按下,一手快速拿碗在壶嘴处接住,这一伏一起的功夫,碗里就给稠乎乎的热汤装得满满当当。
      丹枫咽了口唾沫,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又惊觉失态,不自在地将兜帽往下拉了些。他偷偷去看身边的少年,手却忽然被人抓住,一直被引着坐到了对街的摊位上。
      热腾腾的油茶上桌,里边还拌着酥脆的麻花和干果,花生、芝麻和油面混合在一起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丹枫这下再不矜持,抱着碗呼啦啦地往嘴里扒。

      应星在一旁,心想,还真是跟雀儿一样了。

      其实他不爱养小动物,太过弱小的生命,需要仗着他人关照苟活,可怜又可恨,就像寄生虫。从前在家时,他是“懂事”的哥哥,就要照顾“年少无知”的弟弟,小孩总是三心二意,路过集市,瞧见合眼缘的毛绒小鸟便缠着母亲买下,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能够将它当成家人一般照顾,可第二日被几个朋友一呼唤,就玩得不知道家在何处。应星将饼干屑洒进食槽,脚边传来动静,原是邻居家的小狗过来混脸熟。一个月前它还是自己家的狗,弟弟从外面抱回来,说什么都要养,可没几天就因为不愿收拾而将它丢给了应星,却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狗毛过敏,最后只能送人处理。
      再后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狼首人身的怪物袭来时,那些脆弱的小生命便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消失了。

      普通人类的骨骼在步离孽物面前,与给鸟雀喂食的饼干并没什么区别。地牢里的俘虏一个一个地减少,他们被带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应星抱着弟弟缩在角落之中,小孩柔软的躯体在他怀中抖如筛糠,而他不知是镇定还是麻木,动作机械地拍着弟弟的背,却说不出一句安抚。
      他已经不怎么能记清那段时日了,更不敢再往前追溯,去寻父母的下落。步离孽物会定时给他们这些俘虏投喂食物,就像自己以前投喂宠物一样……哦,不,不一样,他们在那群狼首的怪物眼里,分明就是储备粮。
      应星将饭食中的骨头攒下来,削尖磨利,计划着撬开牢房的门锁。他向来是有主意的,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恐怖的狼首怪物挡在通路尽头,嘴角咧开,黑色的牙床里渗出恶臭的涎水。那怪物露出阴森的微笑,问谁是他们的主谋。没有人回答,它便划破了最前方一个男人的咽喉。冷汗瞬间洇透了应星的后背,他下意识想抓紧弟弟的手,那手却挣脱开来,只留下一点同样冰凉的汗水。
      不,不要……
      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发出点声音,却有另一个人替他开了口。

      “是我。”

      银灰色的瞳孔猛的扩大。他看见那头野兽伸出了指爪,于是那天之后,他彻底是一个人了。

      “应、星,应星——”
      少年扭过头,其实在丹枫第一次叫他时就回神了,只是突然觉得口中苦涩,不敢贸然应答。

      “怎么了?”

      瓷碗被推到跟前,里面的油茶还剩一半。丹枫舔了舔嘴唇,说:“给你吃。”

      应星迟了几秒,才接了过来,就着丹枫用过的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油茶粘稠,底下还是烫的,味道咸鲜,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竟是比想象的刺激,不合他的口味。应星默默咽下,身侧忽然一热,丹枫不知何时从对面坐了过来,明明长凳还有很大的空间,却非要挤在一块儿。

      “舒服些了吗?”小龙尊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就会开心了。”

      那你真是好哄。应星嘴角短暂地扬起又放下,又舀了一勺,等那油茶在嘴里化开,才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回去之后,果不其然挨了一顿骂。丹枫什么都没说,爬上那比自己腿还高的椅子,开始抄写今日的课文。
      放课时间,教书先生自然不会一直盯着,再三强调明日要来验收成果后,就拂袖离去了。他刚一走,丹枫就开始不老实,抓起两支笔,又御水将之缚在一处,看这走捷径架势,显然也是驾轻就熟。
      这课文,他要罚抄十遍,应星便是二十遍,可那少年只是翻阅了片刻,又踱步来了小龙尊的桌边。
      应星目光逡巡,很快便锁定了一沓样式特别的书文。注意到他的视线,丹枫百忙之中还抽空解释道:“这是族内的公文,没什么要紧的,想看就看吧。”

      于是应星从善如流地拾起最上面那一本,一边翻开一边问:“不是说你还没有冠以‘饮月君’的尊号,怎的这时便要受案牍劳形了?”
      “所以说并不要紧,不过是让我了解一下族内事务,怎会叫我拿主意。”丹枫头也不抬地说着,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淡定,仿佛全然不懂自己这话意味着什么。
      应星又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不给你添麻烦也好,日后待你名副其实成了一族尊长,要引领整个罗浮的持明,还要与联盟的高层周旋,自会有数不清的事儿要你决断,到那时……嗯?”
      他目光一凝,看见了一页奏文旁边的批字。

      丹枫听了这话就头疼:“别说仙舟联盟,这些长老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犟又犟得很,讲又讲不听。既要我有办法,又说我没章法。好赖话都让他们说尽了,还要我干什么?”
      应星没有立刻接话,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看完了那一页的内容。

      “杜伦星与造翼者一役,折损罗浮持明将士六百一十二人,未能归于古海者,共三十二名……望将军多多思虑,重拾先前提议。”

      “这个呀。”丹枫抄书的动作一顿,“他们说的是缩减云骑军中持明人员的事,多次谏言,全无回音。哼,龙师真是糊涂了,吾等龙裔有云吟奇术传承,联盟怎会不加以善用,这等要求,他们如何能答应。”

      持明族无法生育,人口便停留在了一个固定数值。若是“死亡”之前无法回到波月古海蜕生轮回,便会真正走向入灭,长此以往,一族将倾……这是应星刚来仙舟不久就知道的事情,龙师如此提议确有其理,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那旁边被划掉的几行小字。

      “同为联盟子民,亦有报国之志。参军一事应遵循族人意愿,不宜强行干涉。”

      “嗯,那个是我写的,不过老师看了之后,只说我心无慈悲。”丹枫撇撇嘴,这时才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率直来,“可我说的有错么?血脉赓续一事是我们的责任,却不是对他们的束缚。若是为了‘大局’而不顾个体,游龙困做笼中雀,岂不是本末倒置?这可不是尽责,反倒是我们无能了!”

      龙的眼中像有波涛粼粼,分明是幼小的身躯,却仿佛环绕着巍峨巨兽的吐息。应星一瞬晃神,却见那小龙尊又抓起了他的作弊神器,一脸不忿地抄起经卷来了。

      “你说得对。”一阵沉默过后,他忽然失笑道,“你会是一位好领袖,龙尊大人。”

      这话说得直白,丹枫脸色一红,不自在地嘀咕道:“……别打趣了,明天要交作业,你还不快点写?我、我才没空帮你……”

      “哦,那就不劳烦龙尊大人了。”应星眨眨眼,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龙尊大人日理万机,怎么能因为这点琐事烦心?不如说,为您排忧解难,合该是我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少年打了个响指,丹枫便眼睁睁地看见桌肚底下飘出来一只水母状的小型机巧,正挥舞着八只触手冲他打招呼。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早晨出门便料到会有这一出,所以在集市上买了些零件,条件有限,不过也算合格。你瞧,这不就用上了么?”应星走到那只机巧后面,修长手指稍作调试,三两下就就完成了设置。

      “指令通过。”水母机巧的眼部亮起绿光,八只触手自行伸长,卷起了桌上的毛笔。于是丹枫就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纸页迅速被墨迹铺满,感觉自己的三观在今天被重塑了。

      无需多言,只对视一眼,两个小少年便多了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长乐天,罗浮之上最为繁华的乐土,无论白天夜晚都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屏风竖起,灯光骤亮,惊堂木响,折扇忽张,台上先生妙语连珠,巧舌如簧。驻足之人将说书的戏台围了个圈儿,却把外面的小龙尊急得直冒汗。十岁出头的龙裔幼崽才到成人腰部,踮脚往里拱未免太过失态,可听个响便回去又不甘心。为了掩人耳目,小龙尊还披着件白色兜帽遮盖那对尊贵的龙角,这会儿从旁一瞧,简直如同一只弹性十足的糯米团子,晃来晃去。应星看得直乐,又在丹枫回头时迅速正色,承诺带他去个好地方。

      “小心,可别滚下去了。”
      失重的感觉渐渐消失,丹枫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四周还是熟悉的景色,才从应星怀里爬了出来。

      “哎,龙尊何等贵体,竟然被我带着翻墙走壁。若是叫你的族人知道,可就麻烦大了……”
      “闭嘴应星,他们才不会知道。”丹枫“哼”了一声,抬眸见那白发少年语气虽惆怅,眼尾和嘴角却是上扬的。于是他伸手抓住了眼前一撮晃动的发梢,佯装生气扯了扯,果不其然收到了一连串含着笑意的告饶。

      闹市之中,无人会去注意两个孩子的胡闹。丹枫放眼一瞧,才发现自己是被应星带到了茶楼对面建筑的顶上。
      这处的装潢是仿古的造型,特意采用了泥瓦做顶,丹枫看了眼斑驳的苔藓,想起前面那句叮嘱,默默地抓紧了应星的衣摆,可没过一会儿,又被底下的说书先生吸走了注意力。
      说书乃是市井娱乐,难登大雅之堂,可年幼的孩子哪里管得上这个,怪诞异闻、游侠传说、历史杂谈,哪个不比教条的课文来的有趣?今日这说书先生正讲到星海游侠遨游寰宇,与云游天君结下不解之缘的逸事,丹枫听得眼睛放光,惊堂木一拍,喝彩声一响,正欲跟着拍手叫好,却突然想起了身为龙尊的矜持,连忙抿紧了嘴唇,偷偷去瞄应星的所在。

      那少年却没有同他一样在听故事。应星穿着一身粗布短衣,头发随意挽起,与小龙尊精致的模样大相径庭。可他此时靠着隆起的飞檐,捧着一本小书,神情专注的模样,竟是让丹枫暗自心惊。

      他不动声色地凑过去,挤进应星手臂里,去看那书上的内容,却发现那些字儿大都认识,可连起来讲的是什么就一概不知了。从小到大都没被什么东西难倒过,如今一本小小的机巧拆分书竟敢来为难他!小龙起了好胜心,更加费力地往前拱。
      见他想看,应星便把书推给他,转身从瓦缝里薅出几根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捣鼓起来。不一会儿丹枫便放弃了,虽是没有抱怨,脸上的表情却明晃晃地出卖了他。应星在旁看着有趣,却是早知道他看不懂,于是伸出两指把书抽回来,又递去了一样物什。丹枫双手接过,仔细一瞧,竟是一只狗尾巴草做的、栩栩如生的小狐狸。

      四目相对,小龙尊呆呆地抬头,突然想,自己似乎从未问过应星的来历,一个短生种独自在仙舟漂泊,又是出于何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同游其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