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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你是她最大的倚仗 公子只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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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哥儿歇在杨叔屋中,老郎中瞧完杜玉岚,走出门便被杨叔迎着去了临屋。
杜琢沉着脚步把人送到门口,怔愣许久,直到阿莲拿了方帕子来,攥住他的手,他这才回神。
杜琢的右手仍握得很紧,指甲掐进皮肉内,暗红的血顺着掌心纹路蔓延。
阿莲使了十成的劲,把杜琢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把帕子缠在他的手心,叹息道:“公子这个习惯怎么还不改,姑娘醒来会生气的。”
杜琢静静地看着她,面上挂起了笑,但觉得肺腑都浸着凉意,因而那笑苦涩无比,“她就是醒来,现在也看不见了。”
阿莲呼吸声一滞,眼眶蒙上水雾。
杜琢慢慢地绕过屏风,走到架子床前的矮凳上坐下,床上青蓝色的被褥里陷着一个单薄的身子,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杜琢的神色愈轻愈柔,他感觉目光稍重一分,那个仿佛被漂去所有鲜活生机的小脸又要蹙起眉头,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杜琢的头垂得很低,他怨道:“我是怎么照顾妹妹的,把人照顾得命都没了半条。”
阿莲站到榻前,拿一方干净帕子擦着榻上人儿的耳后,手臂,她侧目,见平日桀骜洒脱的公子竟颓败至此,忍不住宽慰道:“公子莫要苛责自个儿,如今的情形是我们难以预料的,姑娘醒来定不愿见我们这般。”
不料杜琢竟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悔恨,伴着泪在眼里打转,“不,如今情形是可以预料的,岚儿聪慧机敏,又古道热肠,定会与钻营算计之人不和,我一味纵着她,可自己又没权势护她,才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他轻轻握住杜玉岚的手,不知是对着谁说:“岚儿,哥哥今后不会再纵着你了,你莫要怪哥哥。”
阿莲擦拭完便欠身坐在榻侧,垂着眉目,唇边竟有一抹笑,“公子可能还不知道,姑娘和我说过,你是她最大的倚仗。”
杜琢僵僵地抬起眼。
“这些年我时常能察觉到,姑娘对周遭的一切都厌倦得很,查铺子,合账单对她而言不过是消遣,而这半年,自打姑娘穿上那身灰青色衫子,后续发生的种种都像做梦一般,她给我讲故事,讲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人,她晚上一支蜡烛能用去大半,算完账本就抄经书,忙得不亦乐乎。”
阿莲声音轻轻的,末了方抬起头,干净的眸子看着他,“这半年竟比过往的十五年都要精彩,公子只要晚上看看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就还会纵着她。”
杜琢纳罕道:“你这丫头做的,主子伤的这样重,你竟还说这些,我再纵着,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该怎么办?”
阿莲别过目光,她小杜玉岚两个月,两人从小一块玩乐,亲如姊妹,她的脸颊如今也褪去圆润,身材抽条,沉静思索时,竟显出分淡雅气质,“我方才就想好了,姑娘现在眼看不见,日后我就伺候着,我来做姑娘的眼,若真的惹上什么大事,我就陪姑娘一同遭着,姑娘把我从贩子手中救出来,我就要一辈子顺着她,从着她,护着她。”
杜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阿莲浅笑一下,起身道:“她难得睡这么长时间,我们莫要再烦她了。”
两人一从屏风后走出,就见杨叔站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
见到杜琢,杨叔嘴唇嗡动,“公子,昨晚那人是……”
杜琢点点头。
杨叔嘴角颤抖,面上发热,“咚”的一下跪倒在地,两行泪也滑落眼眶。
“我们一家子得老爷重视,不愁吃喝地过了这么多年,本该报答你们,结果竟让二姑娘拼去半条命救出来顺哥儿,这让我们一家如何在杜家继续呆下去?”
杜琢赶忙俯身搀着他双臂,可杨叔铁了心不站起来,他无法,只能问道:“郎中瞧完顺哥儿了,身子可还好?”
杨叔满脸愧色,“顺哥儿身上没大碍,养几日就好了,可姑娘伤得这样重,让我这心里难受得很啊!”
杜琢蹲下身子,道:“杨叔你不能这样说,顺哥儿和我们情同手足,若受难的是我们,顺哥儿也会拼命相救,只是这事,杨叔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正了神色,又重复一遍,“杨叔,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千万不要和外人说。”
杨叔连忙应下,“以后我们爷俩的命就是姑娘的,你们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杜琢方拉着杨叔站起身,常青的声音便从屋外传来,“公子,宋公子来了。”
门口的小公子焕然一新,换了水青的对襟绸缎袍子,面皮白净,细瞧能看到浅绿色的药膏敷着几道伤口,头发显然是刚清洗过的,半湿不干,簪起来半束,戴着一顶小冠,余下的便披在身后了。
整个人仿佛还带着莹润的水汽,在门口探头探脑。
“杜琢兄,你为何不让我进去看看?”宋声狐疑地打量侧身关门的杜琢,道:“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杜琢应道:“宋公子多虑了,只是人还未醒来,我不想打扰她休息。”
宋声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拿气声恳求道:“我看一眼就走,心里安心。”
杜琢两道眉竖起,“不行。”
宋小公子活了十五年,从未这样求过人,更没人敢三番两次地拒绝他,当即冷下脸,斜着眼上下打量起人来,他身后的小厮忙对杜琢使眼色,往日小公子脸色变成这样,府上哪次不是碗碟齐飞,喊声震天,只能叫夫人来哄,或是叫国公爷来压,岂料杜琢也是个散漫惯的,吃软不吃硬,两臂一抱就像个木桩子一样竖在门前,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去。
往日岚儿都穿暗色袍衫,戴着幞头,勉强像个清俊小郎君,现在人穿着素色中衣,头发披散,小脸那么精致秀气,一看就是个姑娘。
正在两边势如水火时,一仆役凑上前来,“请问,哪位是宋声,宋寺正大人?”
宋声侧目,语气不善,“找我何事?”
“哦,我们老爷请宋寺正到府上一叙。”
宋声这才正了神色,“敢问你们老爷是……”
“是刑科知事黄经远黄大人,”那仆役瞥到宋声疑惑的神色,接着道:“宋大人想必不认得我家大人,但今儿有位老先生登门,说想见见他故交的儿子。”
宋声脸色微变,“难不成是……”
仆役笑说:“正是吴姚韬大人。”
黄经远的府宅离客栈不远,穿过东西向街市直往北走,走过一片桃花林,过了“桃花坞”酒庄,行至街尾便是了。
因刑科知事品级不高,府宅大门瞧着并不阔绰,门前也不过两层台阶,不过宋声一下马车,却是整理了自己的衣襟,正了正发冠。
未干的头发已被他服帖地簪进银制镶玉发冠中,并不好受,可他面上不显分毫,恭敬地由仆役引着,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进到会客的书房中。
房中香樟木雕花长案后,坐着一位老者,着墨绿圆领袍,已至耳顺之年,目光却矍铄有神,见他进来,眼神慈爱和善。
宋声毕恭毕敬地俯身问好。
“晚辈宋声,见过吴老。”
吴姚韬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方才一进来,我还想是不是找错了人,印象中你还是半人长,滚圆着满地跑,如今一瞧,呵!竟变化这样大!”
宋声道:“吴老,十年过去了,晚辈也长大了。”
“是,当年那个府上上下都抱着宠着的娃娃长大了,长成了张奉则的得意弟子,长成了大理寺年少有为的寺正,”吴姚韬正色道:“宋声,这次来吴中,干得漂亮。”
宋声垂眼道:“吴老过奖了,这些都倚仗吴老先生和张先生的指点。”
吴姚韬笑着摆手,仆役随即搬来张扶手椅,添上一副茶盏。
宋声道谢落座。
“身上没受什么伤吧?打算何时回京?”吴姚韬浅斟一口,问道。
“晚辈身上没事,只是同我一同来的好友伤得厉害,”宋声神色稍霁,“已经找大郎中看过了,说是需要施针,可整个吴中没有人能做到,现在只能在客栈休养着,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吴姚韬眼神一凛,“万万不可在此滞留,宋声,听我的,你必须马上回京,眼下赵九思等人已被拿下软禁,若罪名坐实,等待他们的就是牢狱之灾,你们作为他们谋财害命的证人,要格外提防他们杀人灭迹,在吴中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难以防范,你们就同黄经远一同进京,由他一路护送,我再派人暗中跟着,方能周全。”
宋声道好。
屋外步伐声渐近,黄经远便进入书房,他仍是昨晚的装束,只是眉头紧锁,显然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
“吴老先生,事情有变,我方才去了布政使府,发现齐润然早已离开,再去衙门一看,王天亮正昏倒在地,我把人弄醒,他说齐润然老早便带了两口箱子,把这两年的账本都带走了,城门守卫说,刚开城门就有一四驾马车驶出,如今过去两个多时辰了,人早就走远了。”
吴姚韬手中茶盏一撂,溅出几滴茶水。
“赵九思江昌昇问了吗?”
“问过了,他们都毫不知情,”黄经远叹了口气,“想必是在山上人就趁乱离开了,我当时一心想着救人,竟没注意到他。”
吴姚韬眸色发寒,“你也是一心为民,不必自责,只是让齐润然这个老狐狸钻了空子,枉费我这段时间的布置。”
宋声始终在旁边安静听着,听闻这话却是一怔,指尖摩挲着茶盏,试探问道:“吴老先生,您布置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