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78、晨光熹微 你手下的人

　　烟雾四散，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土坑。

　　江昌昇背着手走近，踢起一颗碎石子，又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出了一口恶气，“好了，小孽障再也蹦跶不起来了，”说着心里头又慌起来，不住地念叨：“是你们非要拆台，老夫不得已才要如此，赵巡抚，就按照王爷说的，这里竖井木架没搭建好，又出了差池，您上书时可要把衙门里那个坑我们的细作顺手抓出来。”

　　这样一说，他又觉得高枕无忧了，长长呼了口气，“这下都安稳了。”

　　他转向赵九思，这才发觉巡抚大人面色阴沉，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辘轳，好似底下还有什么东西能破土而出似的。

　　“赵大人？”
　　赵九思依旧没有作声，江昌昇忽地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恐慌。

　　齐润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打量，见此也蹙了眉。

　　按理这赵巡抚是荣王手下的人，荣王想借吴中的矿区敛财夺势，赵九思只要扫清别人势力便可，而今荣王连退路都给他们找好了，自然是要保他们的意思，赵九思缘何更愁更怕了？

　　不待他细想，山上风声渐盛，远方枝叶摇动声哗然，令人心中惶惶，只是这声响中，好似有人的呼喊声。

　　几人心中一慌，便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几人着衙役装扮，举着火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朝齐润然道：“大人，不好了，有恶民把衙门里的堂鼓敲响了，王县令还没来，倒把黄经远给弄来了，我们说几位大人在这，极力阻拦都没拦住他们，现在人马上就上来了。”

　　齐润然眼神狠厉地看向江昌昇，冷声道：“你手下的人竟来和你对着干了？”

　　黄经远乃吴中的刑科知事，职属按察使下的臬台，正是江昌昇的下官。

　　此人为京官调任，来这不过两年，做事雷厉风行，刚正不阿，实是江昌昇的眼中钉，他早想除之后快，可他难抓到此人把柄，又有人在京中护着，更让他忌惮一分。

　　江昌昇简直要把牙咬碎了，这当口不能再生事端，便吆喝周围守着的衙役，道：“他一个知事，能带着多少人上来，我把他赶走不就成了！”

　　他身为按察使，衙门里的人都跟在他后面，黄经远一个知事，能带多少人？莫不是带着伙夫和门房老头来声讨他？

　　衙役火把下的一张脸有些瑟缩，“大人，黄知事带的人多是矿井工人的家眷，他们，好像知道了这里的事，情绪上不受控制，都扬言要把人带回去，里头好像还混着杂人，身上有几下子功夫。”

　　江昌昇闻言怒道：“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一回去就以聚众寻衅滋事参他一折子，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齐润然凉声道：“你先今晚把人打发走再说。”

　　江昌昇眼睛一亮，走到赵九思身前矮下身子，殷切道：“有府台在这一切都好办，赵大人手上是有官兵，可不是这些散兵衙役能相提并论的，赵大人现在就可下令，让官兵把这些闹事的恶民都剿了，关到大牢里，我定给他们点教训看看！”

　　赵九思闻言却只是把目光一错，道：“视情况而定，只清理几个闹事百姓就出动官兵，可不叫人笑掉大牙。”

　　江昌昇忙应和说：“是，是我太心急了，量他们也翻不了天。”

　　正说着，却见远方树林中火光四起，人影忽闪，几个汉子登高远眺，瞧着这边大喊道：“沿着那条道往上走，就在前面！”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这片矿区便乌压压地冲上来不少人，江昌昇已是冷汗直冒，抖了声音，“赵大人，下官觉得您还是传官兵来吧。”

　　赵九思仍未回应。

　　人们冲进矿坑便遥遥地把几位官员连同他们身后的衙役围起来，他们手举火把，眼中更似燃着怒意，却并未再动作。

　　不多时，人群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缓步上前，借着火光瞧去，只见这人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黑目，低品级的绿色官服被他穿出了不凡的气势。

　　江昌昇一见此人更觉愤恨，上前喝道：“黄知事，你这是怎么做的官？百姓闹事你不予以疏导，竟把人聚到这里，可是要闹事？”

　　黄经远下了马，朝三位高官施了礼便直起身子，道：“百姓敲响堂鼓，定是有冤情要报，我身为刑科知事必要为百姓排忧解难。”

　　江昌昇指着他，恼道：“你真是迂腐至极，哪里有冤，哪里有难，不知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就来生事！”

　　黄经远却远远环视四周，问道：“若平安无事，几位大人为何聚在此处？不会是来此赏月吧？”

　　他揶揄了一句，下句却陡然冷了语气：“我听人报案，前些日子竖井塌陷压在下面的人根本就没救上来，衙门养伤那些人更是伪作！”

　　“一派胡言！”

　　不料黄经远根本不同他争辩，只是瞧着不远处的坑洞，正色道：“那里缘何有那么大的土坑，为何把下矿的器械都炸了了？”

　　“人不会就在那下面吧？”
　　赵九思只感觉浑身哆嗦了一下。

　　江昌昇声音都抖了，仍梗着脖子道：“不要再纠缠了！塌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你但凡找个矿工问问便知！”

　　可无论他怎么说，人们的眼睛已经瞧见他们身后那巨大的凹陷，不似别处的模样，甚至风中还有未散尽的火药味……

　　气氛骤变。

　　江昌昇只觉得百姓的目光把他身上刺出一个个血洞，他抬手让衙役提刀上前，道：“黄知事，马上带着这些人回去，我都能饶了你们。”

　　黄经远摇头道：“恕难从命。”
　　一个七尺长的汉子粗声道：“黄大人，人是不是就在那个坑下面？”

　　“我有九成把握确定人在那，”黄经远转身，目光一一看向百姓冷峻正气的面孔，道：“走到这一步，本官已尽了全力，余下的，就要靠在场的父老乡亲们了。”

　　*

　　杜玉岚眼前仍是灰惨惨的一片，眼睛不中用了，余下的感官竟变得灵敏不少。

　　宋声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少年人的手心干燥温暖，不时便抓着她的两手合十，搓着她发冷的手背，话也说个不停，大多是各位先生的一些怪癖，以及某些公子哥的荒唐事。

　　顺哥儿端正地跪在他们前面，一双滴溜圆的眼紧盯匍匐在暗处的人们，插了句嘴：“我爹什么时候能来？”

　　“快了，”宋声道：“按我们事先说好的，我们两个时辰不出去，他就该带人找上来了。”

　　顺哥儿点头道好，便听一侧发出阵阵呜咽，忙警惕地转身朝向那。

　　那边是李满和他死去的弟弟，没有人靠近他们。

　　江长力一顿臭骂竟真戳到了他的痛处，李满似泄了气般跪倒在他弟弟身侧，半晌都不动弹，就当人们以为他痴傻了时，这人忽地开始嚎啕大哭，字字泣血道：“老天爷你睁开眼，作孽的是我不是我的兄弟，是我该遭报应，你为何要把他带走啊！”

　　众人见他凄惨如斯，也不禁纷纷叹气，不料他哭喊一顿后，竟卯足了劲把头往地上磕，一边磕一边喊道：“所有的罪我都认了，我死在这，老天别碰我两个外甥，我死，你看着我马上就死了。”

　　地上都是碎石碎砂，一头下去便鲜血横流，李满恍然不觉，仍一下一下地磕，沉闷的声响在地下回荡。

　　江长力心里又发颤了，他暗自咬牙骂道：“我真是欠了这个龟孙的！”他方起身要去拉他，却见人跪在那晃了一下，一头栽倒下去，没了声响。

　　骤然安静。
　　杜玉岚一把抓紧宋声的手。

　　宋声用力回握一下，宽慰道：“没事了，他自己把自己磕晕过去了。”

　　“不是李满，”杜玉岚摇头道，不可视物的眼仍微微眯起，“还有别的声音，就在我们头顶。”

　　众人一惊，皆屏息聆听，便听到在李满哭天喊地的声响消失后，周遭都传来了声响，忽似千人在头顶走过，忽似老鼠啮齿声，忽又似铁锹铿铿作响，忽一下子又消失个干干净净。

　　兵慌马乱间，江昌昇慌慌张张地捂着自己的帽子跑到赵九思前，早已失了过往的威风，颤声求道：“巡抚大人！我求您调兵支援，不然的话，我们一条命就交代在这了啊！”

　　赵九思默默地看着周遭，眼底晦暗阴沉，百姓和衙役早已打成一片，那王善也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指着那片被他们炸的竖井大声吆喝：“人都埋在这啦！你们家的汉子兄弟，老爹儿子都在这下面！”百姓显然也是为此而来，并不和衙役逞强，几人从旁拿来下矿的铁锹就开始铲土，衙役也知他们的心事，始终敛着劲未动真格，把人从那处拖走便算完，可架不住人再掉转回头继续挖，他们也显出一分有气无力。

　　赵九思慢慢叹出一口气，“到底是我们做错了事。”

　　江昌昇一听这话只觉得身上的力气泄了个干净，人一下子没撑住坐倒在地，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又转脸看着百姓衙役幺幺呵呵，已经把那挖了个大洞出来。

　　齐润然目光阴冷，默然后退几步，令自己的侍从牵了匹马来，利落地离开。

　　火光冲天中，杜琢身骑骏马闯入，远远便看到黄经远拔了刀，以一当十地挡在百姓前同衙役周旋，他飞身下马，捡起地上一柄刀，旋身上前替人挡下最后一击，又道：“王天亮那让人围住了，难以抽身过来。”

　　黄经远转头便看到一个少年明亮灼热的眸子，长发束起，身段利落，不亚于他这个进过军营的人，心中不免又升起一分佩服。

　　几天前少年找上衙门，被人灰溜溜地赶了出去，蹲在衙门口两天，把他拦下，说他看起来像个办实事的，他家一家仆不见了，怀疑是让矿区的人抓去当壮丁，让他去查。

　　他虽知那矿区藏着不少糟粕，但少年衣着行事放荡不羁，问及身份，得知是富商家的公子，他也把人打发走了，岂料过了两天，少年就带着几位矿区家眷的口信，说半月没见到人定有猫腻，他细下思量，才信了他。

　　今夜少年找到他府上，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到衙门候着，百姓马上敲响堂鼓，县令那他会设法拦住，届时由他这个知事带着人到矿区救人。

　　果然，正如他所说，这处竟藏着如此骇人之事，二品高官竟为一己私欲，痛下杀手，这哪里是挖矿，分明是掏人内脏，啖人骨髓！

　　人群愤慨异常，衙役索性也放了刀，远远地站着，挖坑的人们拿着铁锹，汗水一滴滴砸进土里，还有的人没寻到工具，便用手一块块地搬起石块，任双手被划得血迹斑斑也丝毫不停。

　　地平线泛起青白，林间萦绕着薄薄雾气。

　　宋声头顶上的石块开始滚动，他带着杜玉岚站到江长力身后，看着前方一道又一道的光线洒入，一边浑身发颤，一边引着人看向那边，一遍遍在她耳边道：“他们来了，我们得救了。”

　　“哗啦”一声，最后一块石头被人砸开，宋声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他仍眯着眼，极力向远处望去。

　　只见，晨光熹微，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