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女子是虚无的 ...
-
杜家能成为皇商，靠的不是手艺，而是巧思。
这便是楚家学不来的地方。
皖南的工艺再巧也巧不过宫里的匠人，若皇上想要，尚衣局可在一个月内掌握任何工艺，此外各省的织造局联络商人，便是南北各地的新手艺，不出三个月就会送往京城。
楚家若要敛财，能得京城商贸的统管之权已是万幸，再想赚皇宫里的钱，他刚学的那点本事还不够看的。
杜玉岚执起茶盏慢饮，心思稍定，给冷湘茹放下准话。
“这些日子我们整改布庄便是未雨绸缪，人们都以为我们打算和楚家硬磕，实则不然。”
她眼眸稍眯，上一世的种种映在眼前。
上一世各地布商入京，杜家的“独门绝技”也被人学走，眼见杜家日渐亏损，濒临破产，多重势力阻挠下杜玉岚决定放手一搏。
杜家多年行商，结交了各路商人，像是出走西域的茶商与瓷器商人，游走于东南一片的盐商等，杜玉岚委托他们记录各地的服饰，越独特越好。
她把这些集结成册，结合京城人的审美风俗，大胆地改了襦裙、短衫、半裙、披风斗篷的式样，由自家染坊纺出，给宫里的姐姐送去一套，中元节的宫宴上，她也精心搭配了一身出席。
此番亮相，竟入了皇室的眼。
杜家因此摇身一变，从日渐式微的商人成了风光无两的皇商。
这惊天一变，杜玉岚用了两年。
冷湘茹静静地盯着她的闺中好友，见她向来明亮的眸子失了焦距，便知她又出了神。
自上月以来，杜玉岚就常出神，她也习以为常，起身从桌上拿来《女论语》随手翻阅。
动作稍大，惹得杜玉岚恍然回神。
“按常规路子是争不出高下的”，杜玉岚轻声道，眼眸定定，尽是坚定之色。
“我们大改杜家名下的四间店铺，增设成衣铺和首饰铺，又和两家玉石坊联系上，日后合作一二。”
若问她重活一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必然是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上一世她做对了什么才成为皇商，宫里各位娘娘的喜好为何，织造局管事的又是怎样的脾性。
简言之，她可以随时成为皇商，得到千万两白银。
冷湘茹见她这般，便知自己不必担心，垂了眉眼翻过书页，轻声提醒道：
“知道你点子多坐不住，半个月没见原来忙了这些，可你手里的毕竟是千万家业，牵扯的也是高门贵府，我觉得还是悠着点，稳妥着慢点改才好。”
杜玉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好友的劝告。
可她并未打算放缓步子。
她忽地眸光一闪，笑道：“这半月我除了在东坊西市上转悠，还发现了一个好去处。”
冷湘茹并未抬头，只是问道：
“何处？”
“清林书院。”杜玉岚压低声音道。
冷湘茹捏着书页的手一滞，怔怔地问道：“你去那做什么？”
“我扮成杜琢的书童，看看他们每日都干什么，学什么，”杜玉岚认真道，并未感到一丝怪异，反而越说越有趣味。
“他们整日过得比我们有趣得多，日升时读书，有时会有先生来讲授，午后自由些，多是自己研究，放堂早的话，他们还会去坊市转悠，将日落时才回家。”
她说着便有些动容，扯着冷湘茹的衣袖道：“还记得几年前我说京城无趣吗？如今我知道了，不是京城无趣，是姑娘们的日子无趣，咱们的兄弟叔侄每天都过着我想过的日子，便是杜琢整日抱怨的诗书经文，在我看来也有趣得很。”
菱格木窗半开，一束阳光正巧落在香几上，冷湘茹慢慢收回自己的袖子，别开了眼。
她腿上仍放着那本《女论语》，微微侧身错开了阳光，烟蓝的裙衫透着冷。
清亮的杏眼盯着她，里面闪烁着她读不懂的期待与喜悦。
这让她心里乱得很。
“你又逾矩了。”她冷声道。
冷湘茹不愿顺着她的话去想，这些行为都过于跳脱，甚至匪夷所思。
她诞在侯门高府，地位虽不尊贵，但她向来谨小慎微，规规矩矩地学习淑女所学的八雅，毕竟赚得好名声，获得父亲的重视，为自己的嫁妆加一份筹码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她能熟练地掌握“八雅”，亦是京城里交口称赞的淑女，她要做的便是稳妥地往前走，等着父亲将她配给一位温润谦和的公子，她去了夫家相夫教子，便得一生顺遂。
余下的那些，不能妄想，亦没有出路。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古便有了说法，祖宗多少年传下来的怎会有错，男子看男子该看的书，女子也要看女子该看的书，我看我书架上的那些也很有道理，怎么就入不了你的眼？”
冷湘茹以目示意，她身后的博古架上有整整一格的书。
《范捷录》、《女则》、《贤媛集》、《烈女传》……
杜玉岚一一摸过书脊，抽出看了眼题目就放回去，目光落在一本起皱的书上，抽出细看。
“不一样。”
她轻轻摇头道。
这些书她屋里大多也有，是儿时杜长明拿来教她的，可她顽劣坐不住，折腾了几番杜长明也彻底放弃了。
今日再看，才发现大有不同。
“有何不同？”冷湘茹问道，稍显不悦。
杜玉岚翻开批注最多的一页放在香几上，道：
“书院的先生讲：‘积学以储宝，酌礼以富才’，这书上说的是‘妇德，不必才明绝异’，男子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我也只上了半个月的学，懂得不多，但我好像发现，礼教在要求男子‘向外’，要求女子‘向内’，男子大胆追求功名利禄，女子若直言这些却被人耻笑，被父母长辈勒令禁止。”
杜玉岚边梳理边说，困扰两世的疑惑慢慢趋于明了。
“男子一辈子都有自己的身份，明君忠臣流芳百世，便是那些贪官昏君也在史书上留名，女子少时为人女，中年为人妻为人母，逝去后碑上刻的也是男子之妻名，此后世间再无此人，风吹过般不留痕迹。”
“女子是虚无的。”
杜玉岚突然道。
冷湘茹心里震悚，指尖冰凉。
像是原本的香闺暖阁刮进一阵冷风，熄了烛火又拂乱纱绫，推倒屏风，吹得门窗大开，天光照进，才发觉这锦天绣地都化成了雪洞。
“我不想变得虚无。”几息后，杜玉岚怔怔道。
上一世与其说她成了皇商，不如说是杜家是皇商，若再具体点，便会冠上杜长明或杜厉竺的名，待党争失败，陆祈安接管这一切后，这一切又会是陆家的。
世上无人知她杜玉岚。
今天她才忽然明白，重生后她为何非要去书院，既为杜家、又为战胜陆祈安，最重要的是，从书院到官场，都是可以留名的地方。
“玉岚。”冷湘茹唤她。
杜玉岚垂眼看她，两个姑娘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复杂的神情。
“能否从书院带些书给我看看？”她微微蹙眉，“你知道的，我去不了书院，去书房也会引人注目。”
杜玉岚发怔的头脑瞬间清明，点头应道：
“下回休沐我便带来给你看。”
经此一事，二人都多了分心事，因而闲聊别物时也显得兴致缺缺。
到了用膳的时候，杜玉岚以整改店铺为由，拒绝了冷湘茹的邀请。
此时日头悬在高空，因云层遮掩消了分炽热，只留下舒适的暖意。
小饭馆老板端出三屉刚蒸熟的包子，整个人从白气里钻出来，面庞通红带着水光，问道摊前的姑娘：
“是送到锦绣庄对吧。”
杜玉岚点头，阿莲随即从荷包里掏出三十文钱放下。
“不用找了。”
锦绣庄已变了样子，先前梁上悬着的纱绫已派人收走，架上的布匹也收了半数，空出的地方摆了一张长桌，几个姑娘围着桌上的图案指指点点。
“这个褂子新奇，又是薄纱纺的，立夏后就能穿了。”
“我看好了这一身，”身着石榴红笼裙的姑娘捡了一张画像，拿给她的好友，“我喜欢这个禅襦的锦半臂，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两只袖子不一样，若不掩在裙里，略微垂在身后也好看。”
她话刚落，一直在身后忙活的红玉便接上话头，“姑娘好眼力，这是我家姑娘刚画出来的样板，襦和裙的料子也是刚从皖南送来的绢丝，姑娘若喜欢先在这量了尺寸，半月之内必送到府上!”
红玉一张小嘴说个不停，只管把铺里有的都夸得天花乱坠，忽地听一声轻笑，回头才见自家姑娘正站在外面。
杜玉岚放下手帕，道：“你什么都夸好看，客人哪能挑到最适合自个的？夸人也要夸到点上。”
红玉上前便想拉她进去看看，可里面生意正好，何况后面还有拎着油滋滋包子的小伙，只能先进后院，招呼赶工的绣娘先用午膳。
“安总管在哪？”杜玉岚问道。
红玉忍不住哆嗦一下，险些没拿稳手里的包子，怯怯道：
“姑娘找安总管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才去了佩月阁转转，我这才敢歇息一下。”
“佩月阁吗？”杜玉岚喃喃。
佩月阁在城东的街上，也是她大改的商铺，里面新添了胭脂、簪钗、扇子、手帕等闺阁玩意儿，上一世她倒没这么做，如今只是为拓宽商路做点尝试。
安总管这半月也是任她差遣，四个商铺外加染坊都由他调度，柳青华还在罗绮庄做掌柜，染坊制出的布先由她记账，每日的订单也报给她，再统一赶工。
这半月的利润已经快要赶上上个月的了。
安永祥回来时，只见小姑娘正坐在桌边画着图，手腕轻转，画出裙衫版型，再换笔蘸上朱砂丹青，涂抹轻点，一件坦领襦裙便初见雏形。
然后在画纸空白处细化花纹，以便绣娘纺织，或拿蝇头小楷标注几句需要注意的，这个板就算完工。
他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杜家经商的才华到底是传下去了，可偏又展现在女娃身上，让人没法彻底安下心来。
他是看着杜玉岚从粉嘟嘟的奶团子长成才貌双绝的姑娘，除去忧虑还是自豪与喜悦更多，上前轻声道：“姑娘。”
杜玉岚猛地回头，见是安永祥也放下心来，笑道：
“听红玉说安总管去了佩月阁，咱购入的那些卖得怎么样？”
安永祥斟酌道：“比之先前单卖布匹确实有所增收，客人挑了布多会再顺手拿几样，但这点营收，和锦绣庄的比起来就不起眼了。”
杜玉岚只是轻笑，毕竟这些也在她的意料之内，道：
“毕竟京里多的是商铺卖这些，咱这些也赚不到眼球，我这几日先忙这边，把图册画得差不多再研究胭脂钗环。”
安永祥又被她的话惊住，先前云淡风轻地画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图样，使商铺起死回生，现在听这话的意思是对别的玩意儿也有想法，却还是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的姑娘真的是个人才啊！
杜玉岚想起冷湘茹透出的消息，问道：“手头上还有多少布料？”
安永祥答道：“这几日用的都是老爷送来的，纺成衣裳加上成匹卖出了六百匹了，染坊也赶出了近六百匹。”
“也就是说还有一千匹。”杜玉岚沉眸道：“足够了。”
安永祥不解道：“什么足够了？”
杜玉岚细数自己画的图册，再想想上一世画出的那些，歪头笑道：
“借力打力。”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女子是虚无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