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13、商商会面

　　朱门大开，一位妙龄少女拎着裙摆跑出。

　　芙蓉面杨柳腰，桃红色绣花襦裙更添娇嫩，头发半绾半散，一支梨花玳瑁钗轻巧雅致，串珠垂在耳后轻轻摇晃。

　　月牙般的笑眼在看到杜玉岚后微微一怔。

　　这位想必就是商老爷子的孙女，商瑶。

　　杜玉岚垂眼上前，缓缓施了一礼。
　　“商瑶姑娘好，家父因琐事无法脱身，特派小女杜玉岚前来为商老贺寿。”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府前场地开阔平整，快到辰时四刻了，却只停有他们一辆马车，且路面不见车辙印，估计只来了他们一家。

　　商瑶亦俯身行了一礼，起身时掩去了眼里的落寞与不甘，招呼道：“姑娘能来便是好的，快进来歇息吧。”

　　说完将她引至院内，步伐轻巧，但少了点出府时的欢脱，对院里忙碌的丫鬟道：“去告诉祖父和哥哥，有客人来了。”

　　商府的院子宽大方正，二进的院落，穿过垂花门便见两张长桌置于院内，桌上已摆了不少白瓷茶盏，几盆文竹造型清雅，正厅前的梓树正茂盛，叶片绿得发亮，衬得梨树纤细幼小，玉白的花飘然洒落，引得蜜蜂阵阵。
　　院里到处都是精心打扫布置的痕迹，如今更显寂寥。

　　商瑶咬了咬下唇，将她引至桌边。
　　“杜姑娘先坐下歇歇，我们前几日刚选了新鲜的茶叶，不知姑娘口味，我叫她们都拿来让姑娘选。”

　　商瑶说完，便有丫鬟捧着长匣走来，匣子里五样茶叶被分隔开，湿漉漉的茶香扑面而来。

　　她从桌上端来紫泥色鼓形茶壶，温上茶水，白雾升腾时，又挑了茶盏放在她身前。
　　动作舒缓得体，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

　　杜玉岚与商瑶有过几面交情，自知她不像楚潇潇、冷湘芝那样虚荣刻薄，受商家老一辈牵连，商瑶连同她的兄长商洛川表现出来的都是小心谨慎，不惹人注意的性子。

　　这种从云间跌落凡尘的经历，落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
　　杜玉岚不觉间有些同情。
　　她对商家人的印象都不错，今日来一是为了借布子，二来也想和商瑶交个好友。

　　杜玉岚笑道：“我不会品茶的，姑娘平日里喝什么就给我沏什么吧”，见商瑶脸上露出迟疑，她也挑了只茶盏搁在桌上。
　　“姑娘给自个也沏上吧，咱们坐着说说话。”

　　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茶盏。
　　对面的眸子清灵明亮。

　　倒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俗气市侩。

　　她心思转了几转，微微颔首，道：“我惯喝花茶，茶叶在我屋里，杜姑娘稍等我去拿来。”

　　杜玉岚笑着点头应下，等商瑶的身影消失在院里，冷下了神色。

　　楚家这回着实过分。
　　连她杜玉岚都能看出来，商家为了今日的诞辰下了多大功夫。

　　商家老爷子不问朝政多年，可毕竟商家还有后人在，商洛川快要科考入仕，日后官场上还得有人指点，商瑶也要及笄了，得寻个好夫家。

　　正巧碰上诞辰，与朝里能交往的几家通个话，看在商恂的面子上，也能为两个孙儿谋条路。
　　楚家今日办了赏花宴，可不就是断人前路？

　　*
　　内院的书房外，梨花落了满地。

　　主位上一老者身穿乌青飞燕袍衫，近乎花白的头发由木笄束起，手上皱纹崎岖，品茶的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还有人来给我老头子祝寿？”

　　居下位的一个青年面容俊朗，眼里虽是不甘，仍笑道：“祖父德高望重，定会有人前来贺寿的。”

　　商恂哼笑一声，撂了茶，理平袖上的褶皱，尽是一派悠闲从容，冲座下道：
　　“洛川就别拍马匹了，当初回帖的可不少，现在就来了一个杜家小丫头，剩下那些到哪了，就不用我说了吧。”

　　商洛川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看向对面的人，眼神略为复杂。

　　主座西侧的扶手椅上，谢闻璟似没听见一样，正吹着茶上的浮沫。

　　他鸦睫低垂，看不清神色，挺直的鼻梁靠近象牙六方杯，肤色竟和那象牙杯一般白，修长的手指托着杯底，浅斟了小口。
　　一派优雅从容，丝毫没有家世衰败的颓废。

　　商恂食指敲了敲桌子，嘱咐道：“洛川去院里招呼客人吧，些许还能再来几个，记着来者皆是客，别失了礼数。”

　　商洛川起身应下，谢闻璟将放下杯子，商恂道：
　　“闻璟先留步，我有话要说。”

　　谢闻璟抬眼望去，见老者眼睛微眯，眼神犀利，便料到所为何事，他又缓缓坐回椅中，身体略微倾靠。

　　待商洛川出了院子，商恂才道：
　　“老夫明人不说暗话，也不去绕那些弯子，我问你，薛天秋是你杀的吧。”

　　谢闻璟勾起笑脸，眉眼间亦是喜色，道：“回商老的话，是闻璟所为。”

　　商恂叹出一口气，起身在书院踱步，不时看向座上的年轻人，年轻人极为俊朗漂亮，眉眼与举手投足的气质都像极了他曾经的好友，也让他每每见到，心里便觉钝痛。

　　他思衬稍许，沉声道：
　　“你想为爹娘还有谢家人复仇的心，老夫知道，但这事办得不稳妥，今儿宫里的太监也来祝贺，为的便是敲打咱们，让咱知道，宫里的那位主还盯着呢。”

　　商恂话音轻颤，见座上的人垂眸，眼里雾蒙蒙的，又软了心，到底是个刚加冠的孩子，心急也在常理之中，不由得劝道：

　　“这事急不得，薛天秋势单力薄，容易得手，那楚家李家、加上冷家万家的，那么多人你怎么杀？哪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这次你能全身而退，下次你要对他们几个下手，他们合起伙来对付你，你怎么办？”

　　“你出事了，我们商家往哪逃？”

　　商恂说罢，轻甩袖摆，走至屋外望向湖蓝色的天空，缓了口气。
　　京城如此广阔，却不是任他们驰骋的，十二年前的恩怨摆在那，能苟且活命已是艰难，再想复仇可是难上加难，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闻璟侧目望去，屋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上的菱格斜射进书房，恰有一缕落在他的玉扳指上。

　　手边的的茶已没了热气，他起身，向商老俯身行了一礼。

　　“商老的教导，闻璟必将牢记于心。”
　　商老的肺腑之言，谢闻璟听得进去，当然他不可能收手，但薛天秋之后的那些，不需要他动手，就会自取灭亡，而他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

　　话落，他侧身而出，穿过几棵半开半谢的梨树，过了院门，又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长桌上的姑娘正笑得开怀。
　　她今日一身花青色烟罗衫，显得身量纤纤，模样却不似裙衫清淡，朱唇明眸，巧笑嫣然间尽显俏意，如雨后芙蓉，比之祝水河畔初遇时，多了分明媚。

　　比之书童的装扮，好看了不止半点。

　　谢闻璟注视稍许，又勾起一个笑容。

　　杜玉岚正同商瑶说着玩笑话，方才商洛川过来，刚与她们寒暄了两句，就有客人到府，他便辞别，去门口迎接去了。

　　商瑶望着陆续进府的人，明显高兴了不少，喃喃道：
　　“总算有人来了。”

　　杜玉岚亦笑道：“我就说会有人来的，今儿休沐，他们免不了在家歇息一下，都是一家之主肯定还有事要忙，这个时候来才是正好，是我来早了些，倒害得你担心没人过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进府的客人，竟看着几个人有些面熟。

　　这不是清早在尚书府的那几个吗？

　　先去尚书府再找理由来商府，两边都讨个好的老狐狸们。

　　杜玉岚笑得有些尴尬，却见商瑶眼睛一直望着门口，随着几个官员的步伐看向了内院，又转身看着门口。
　　她的脸颊带着两片红云，眼里的喜悦不加掩饰。

　　杜玉岚又放宽了心，管他们之前去哪，现在都来了商府，这个点八成要留下用午膳，商老爷子的诞辰也会变得热闹。
　　老爷子高兴了，商瑶和商洛川也会高兴，他们都高兴了，她的料子就能借到了！

　　杜玉岚袖中的手握成拳，心里正暗喜，却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瑶妹妹，杜姑娘。”
　　莫名熟悉的声音。

　　杜玉岚回头，就见谢闻璟站在她身后，仍是一张笑脸。

　　墨发半绾，头顶的金镶玉簪像京城贵女的发饰，却不显阴柔，更衬得整张脸贵气逼人，身着银朱色长袍，衣襟上是银线勾出的水纹，与垂下的几缕墨发交织，金贵却不倨傲。

　　那双凤眼微微扬起，墨般的眸子仍深不见底。

　　杜玉岚收了笑意，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女杜玉岚，见过世子。”

　　谢闻璟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望着眼前疏远意味十足的姑娘，柔声道：
　　“上次我随口一提，没想到姑娘竟真放在心上，还来得这样早，让姑娘在院里等着，是我们待客不周了。”

　　杜玉岚心思一转，便知他话里有话，可她现在不能全盘托出，只道：
　　“我今天醒得早，就想着提前过来，陪商姑娘说话聊聊天，我们年龄相近正好结交个好友。”

　　她说着便轻晃商瑶的袖子。方才她与商瑶聊得不错，朋友也交了大半了，有她点头，谢闻璟也不好再问了。

　　不想商瑶正侧着脸，脸颊红如朱砂。
　　“闻璟哥哥好。”
　　声音细如蚊蚋，尽是娇羞。

　　商瑶看了谢闻璟一眼，又别开视线，刚巧对上杜玉岚探寻的目光，脸更红了，小声应道：“正如杜姑娘所说，确实是来陪我说话的。”

　　杜玉岚眨了眨眼，懂了。

　　她到底得到了想要的回复，便抬眼望向谢闻璟，乌眸晶莹发亮，笑吟吟的带着点神气。
　　谢闻璟轻笑一声，也垂眸望向她。

　　他头顶的簪子有些晃眼，杜玉岚稍稍别开眼，再看时，在他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呼吸一冷。

　　她的影子在对方的眼睛里，也像蒙着雾气，背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墨黑。
　　像被他盯上了一般。

　　杜玉岚轻喘一口气，又忽地感到熟悉，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闻璟没等她再对视，就笑着侧过身，抬起手臂道：
　　“快到用膳时间了，还请杜姑娘移步西厅。”

　　杜玉岚牵着商瑶的袖子往前走，谢闻璟走在她身侧，颀长的身形稍显压迫。
　　“杜姑娘是代令尊前来贺寿，是否要给商老敬酒，道贺词？”

　　杜玉岚抬眼，他们正走上楼梯，一缕头发滑至谢闻璟胸前，给他面容添了分雅致。
　　“嗯。”杜玉岚低下头，轻声应下。

　　她听到身旁的人胸腔里传出一声轻笑，接着又闻：
　　“那按顺序，姑娘一会儿可要站在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