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永不落》樋乙

3、负气离家 程鹏看着炕

　　程鹏看着炕上坐着的陌生女人，一脸疑惑，酒也醒了大半。

　　他又看了看屋门和窗户，想起刚才那群闹亲的半大孩子，眼珠转悠几圈，料想这大概是他们整得这么一出，心中又生气又好笑。生气的是这些孩子们跟他闹起来没大没小的还不知轻重，好笑的是他刚才居然真被吓到了！

　　想到这里，程鹏呵呵笑了两声，对那女人道：“没在程家庄见过你，你是杏村来的吧。都这么晚了，就别跟着那群孩子胡闹了，快把我媳妇儿叫回来。”

　　程鹏被他们这一出闹得脑袋生疼，说完便一屁股坐到那把靠着窗户的黄花梨圈椅上去，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那长相丑陋的女人这才从炕沿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程鹏的跟前，嘴角耷拉着，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就是你媳妇。”

　　程鹏本来头都要垂到胸口上去了，听了这话脑袋翁的一声，忽地抬起头来，不满又生气地大声呵斥了她一句：“你乱说啥呢！我媳妇儿是陈莲官！怎么会是——”他本来想说怎么会是你这么丑的女人，但话到嘴边自觉有些侮辱人，便停住了。

　　那女人也不是个傻子，明白程鹏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啥意思，脸上顿时一片羞惭之色，但那擦了胭脂的脸还是极力维持着体面，平静地对程鹏说：“我就是陈莲官啊。”

　　程鹏接连笑了好几声，扶着椅子站起来，指着那女人的鼻子：“你还陈莲官，我还樊梨花呢！”

　　他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朝屋门走过去，嘴里嘟囔着：“大喜事的日子里真是见鬼了。。。媳妇儿呢。。。莲官儿去哪儿了。。。”

　　程鹏打开屋门。他四下里一瞧，外面黑漆漆的，而且相当安静，哪有什么闹亲的人。他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他爹娘的那间屋子从窗户里还透出些昏黄色的光来。程鹏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回头一瞧，见那女人正站在屋门槛那儿望着他，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

　　程鹏迈开腿便朝爹娘的屋子走过去。

　　走到房门前，他又回头去看，只见那女人已经跟着他走到了院子里，远远地望着他。程鹏心里烦躁得紧，抬手便扣门，谁知手还没敲门上，门倒是自己先打开了。

　　程本会站在屋子里，低声对自己的儿子说道：“进来说话吧。”

　　程鹏看着自己老爹那张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呼出一口气，抬脚进了屋门。程本会冲着还站在院子里的女人招了招手，她紧走了几步，也进了屋子，低着头，默默站在一旁。

　　程鹏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那女人，最后把目光移到他娘的身上。周玉坐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本会冲站着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都站着干嘛，坐下吧，坐下说，有什么话都坐下说！”

　　程鹏不动，那女人觑了他一眼，也站着没动。

　　周玉瞧着这两人，赶紧冲那女人招呼了一声：“到我这儿来坐。”那女人这才走到周玉的跟前，在炕沿上坐好，在周玉拉住她的手的时候怯生生地喊了声“娘。”

　　程鹏听到这声娘终于忍不住了：“爹，这是咋回事，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媳妇呢！莲官儿去哪儿了！”

　　程本会听到大儿子的喊叫和质问脑袋直疼。一旁的里屋里也不安分，程守道、程守心和程俊青几个孩子的小脑袋从淡蓝色的破旧布帘子后面探出来，眨着无辜的眼睛正大光明地听他们讲话。

　　程本会过去把几个孩子轰上床，又呵斥了程鹏几句：“吵吵啥？这大喜的日子让左邻右舍的听见了像话么！坐下！”

　　程鹏梗着脖子不说话，过了片刻找了个角落里的破凳子坐下了。

　　程本会正欲发作，周玉先叹了口气。

　　“鹏子，这就是你媳妇儿，她就是陈莲官。”

　　程鹏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觉得不可思议：“娘，莲官儿她不长这样！我见过她好几面，我又不是瞎子，难道，连自己媳妇儿是谁都认不出来么？”

　　周玉摸着那女子的手，道：“这事儿是你们家干的，唉，你来说给他听吧。。。”

　　那女子看着怒气冲冲的程鹏，咬了咬牙，说出了实情。

　　原来，这陈莲官一出生便有这脸上的青色胎记，看了许多大夫也除不了去。女孩子渐渐长大要配人家了，结果因为这脸上的胎记，每次都是见个面就黄了，就这么一直到了陈莲官23岁，她的父母实在没有办法，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父母千想万想，想了个法子。下一次见面，叫别家姑娘代替陈莲官去与男方见面。为了不让事情败露，还特意托媒人找了个离杏村远远的人家。

　　结果相当有效，一次便成了。

　　陈莲官说完，也不敢抬头去看程鹏，就这么低着脑袋，好像犯了大错一样。

　　程鹏听完，心里一阵发凉。

　　屋子里四个人都沉默着，程本会低着脑袋，程鹏不知道看着哪里，脸上十分呆滞。周玉看着已经娶进门的儿媳妇，慢慢试探着开口：“儿子，莲官既然都已经过了门了，那就——”

　　还不等周玉说完，那破凳子发出吱呀一声，程鹏忽的站起身子，声音冷冰冰地。

　　“娘，这亲，我不结了！你叫她回去。”

　　程本会急了：“这堂都拜过了，媳妇都过门了，怎么能说不结就不结了呢？”

　　“她这是骗婚！”

　　程鹏踢了那破凳子一脚，发出的声音把陈莲官吓得一抖。周玉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开了口：“儿啊，莲官已经进了咱家的门，要是赶她回去，她还怎么活？”

　　程鹏没说话。

　　周玉试探道：“要不，就让她留下？”

　　程鹏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突然冷静下来，抬脚就往门外走。

　　程本会追出去问：“去哪儿！”

　　程鹏冷冷的声音从黑夜里传过来：“我去睡牛棚。”

　　周玉咳了几声，拍了拍陈莲官的肩膀，安慰道：“他一时半刻没法接受，过些日子就好了，今晚你就自己睡吧，让他冷静冷静。”

　　陈莲官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新房。

　　到了明天一早，程本会去牛棚里寻人，找来找去没找到，还以为他半夜终于肯进新房了。但等陈莲官出门，却说昨晚程鹏并不在屋子里。

　　程本会叫着几个孩子在村子里寻了一遭，半个人影都没见到，这才明白过来。

　　程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