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J豆十三

1、烟 1950年

　　1950年，寒冬腊月，自云楼村的一户院子中冒出滚滚黑烟…
　　持续了三天的大雪依旧飘个不停，早已被染白的村庄此刻如同披麻戴孝的孩子,流下的眼泪被冻成了挂在屋檐上一列列的冰笋柱，穿透肉骨的寒风在死翘翘的枯树之间发狂，摩擦出刀尖割裂心脏般的声响，向那些害怕自己而不敢出门的胆小鬼叫嚣。
　　起初，屡屡烟丝穿过用泥土混合枯草堆砌而成的屋顶，在朦胧的雪景中稀释，又一眨眼，轻烟变异，变化成无数朵浓重的黑云将房屋裹挟，吸纳想要压灭自己的落雪，霎时间冰笋化水，为屋中的人儿落泪，滴滴点点，在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黑，火势愈演愈烈，飘落的大雪也无法阻止黑烟向整个村庄蔓延，这场景再也不能使人忽略…
　　在这个长江以北的平原地域处错落着不到30户人家，由于地处中原地带，并没有高山蜿蜒，海浪侵袭，在这处唯一的景观只有树木，随处可见的树林围绕整个村庄，茅草屋一户挨着一户，并排而居。
　　大雪封路，厚度直顶膝盖，村子里的人都躲在家中生火取暖，一墙之外的冰天雪地寂静无声，二蛋则在这时开了怀，照往常一样，他在村口集齐一群四五岁的小跟班在雪中找乐儿，他们一个个头顶粘帽，小脸被冻的红彤彤，飘落的大雪是他们的玩物，无忧的笑声响彻空寂的村庄，他们这个小团体每天都会在村里四处游荡，如同每天按例巡逻的士兵，二蛋作为“队长”在前方领路，不时高喊“冲啊！”，紧随其后的“队员”此起彼伏的重复，谈不上训练有素，但二蛋十分享受这种被追捧和被听从的感觉，有一瞬间他真的自以为是这村子里的英雄，保护着村民的安危，传递着村里的信息，不论刮风下雨都阻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不知何时开始，人群中多了一个和二蛋高低差不离的男孩，从远处看，他们就是一个群体，但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那个男孩并未加入进去，在他面前那些玩的不亦乐乎的小孩，丝毫没注意身后这个笔直站立的人，他双手插兜，在一旁矗立，就在大雪即将要模糊他的身影时，二蛋发现了他。二蛋停止在雪地中打滚的动作，起身时手中拿着颗团好的雪球，纯白的雪球在他红透了的手上蓄势待发，正欲朝他们经常逗弄的云铁军砸去，二蛋看到了站在云铁军身后的那个男孩，一个除自己之外，高出其他人一头的男孩，二蛋的动作停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不知到底是从男孩的嘴里还是鼻孔里冒出来的白气儿，使二蛋有点看不清白气儿掩盖下的真容，这种场景让二蛋觉得他好笑的像只发怒的公牛，不觉间自己的眼睛也被那白气儿糊住了，二蛋抬起他穿了好几层裤子的腿朝那男孩方向走了走，云铁军看着二蛋离自己越来越近，手中还拿着那颗愈发坚硬的雪球，已经被欺负惯了的他依然心有恐惧，他紧张的左右望了望，身旁再无其他人，眼皮子不自觉撑大了一寸，做出双手捂头，手臂挡脸的姿势，试图保护自认为身体最脆弱的那部分，紧张之余还不忘从手臂留出的空隙之间观察局势，他看到二蛋在离自己两步远的距离停下，猛的抬起胳膊，云铁军瞬间把瞪的溜圆的眼睛紧闭，手中动作紧了紧，在做好“赴死”的准备后，双脚竟产生了退缩的念头，无章的往后退了两步。
　　云铁军在退后的过程中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栽进雪里，终是那个快被捂热的雪球脱了手，正好打在那个男孩胸口上，只一下，雪块飞溅，落在头朝天的云铁军脸上，二蛋面上一脸得意，说：“好学生怎么不上学了！”
　　男孩用手扫了扫胸前沾染的雪块，面上并没有因为二蛋的鲁莽显露不快，反而在他脸上显露出莫名的愉悦，他总是这样，即使是抱着满怀的兴奋从家里飞奔向他们，但总是在未被理会自己之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只有当别人真正回应自己才自觉得到了允许，倘若在此从未有人理踩他，他只会静静地在一旁站着，像一个雪地中稻草人，等待主动招呼他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