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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葫芦红艳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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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庆德三年,正月二十二,大集。
瑞雪下了一夜,晨光熹微,透了一缕在窗前,反而被雪光比了下去。小梅花从热被窝里伸出脚丫试了试冷暖,又赶忙窝了回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惦记着今天是集日,没有偷懒贪睡,早早地收拾好了自己,去了厨房准备热水。作为悬壶堂的小侍女,她手脚麻利,虽是半大的孩子,早就干惯了活计。
医正大人的孙女木姐姐最近接回了院中小住,小梅花的主要职责就是照顾好木姐姐的饮食起居。最近因为院中来了主家,幺儿哥哥都不便常进常出了。小梅花熟练地生着炉火,脑袋瓜里既惦记着幺儿哥哥之前承诺送她的小金鱼,算算日子,也该送来了,又惦记着今天一定要让木姐姐带她去赶集。正月里,她的小脑袋瓜塞满了玩乐。
她口中的木姐姐是被小梅花的笑声吵醒的。
“快看快看,是金钱锦鲤,真的是金钱锦鲤”。小梅花端着热水推开木姐姐的门进来,绞了手帕递给木姐姐擦脸。“幺儿哥哥,给我送来了两尾小金鱼,真好看。姑娘,今日二十二了,是开年的第一个集日,梅冬领你去逛逛?”她拉着木姐姐的袖口,兴冲冲地说。
“什么时辰了?”木姐姐看起来兴致缺缺。
“辰时二刻了,只有姑娘才起的晚。你看,太阳都出来了,肯定是好天气。大人给的压岁钱还没用呢。”她嘟嘴,又摇着木姐姐的手臂“好姐姐,带我去吧。”
“帮我拿点青盐来,一会儿吃过早饭,我们去账房看看还有没有现银。爷爷今日说不定有信来,等把庄上的账看完,我们到末时再出门。”格木被缠的没法,轻扯出被梅冬拽住的袖子。
小梅花听得格木应允,早奔去拿青盐给格木漱口去了。她身量娇小还没长开,一双小短腿跑的却勤。
晨光大亮,小梅花看到骨科的李大夫正在配药。李大夫早年因病瞎了一只眼,在武街只要说到李大夫,大伙除了称赞他的医术,在背后还偷偷的取了个诨名“独眼李”。他性子急躁,又因伤的是右眼,往往目力不及,错认之事也时有发生。又因他本是残疾,从医实属难得,受尽苦楚后反倒生了股傲气,脾气也越发古怪。医正大人刚出谷就邀了他在悬壶堂做诊。本是为他在宅子中安置了住处的,他却不肯。一个人在外租了民居单过。每日辰时正过来应诊,戍时正即归家。家中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养子,没有正名,只唤他幺儿。性子顽劣,上私塾的第一天就和村中的丑牛打架,对方父母来讨说法。李大夫急火攻心操起家伙就揍了他一顿。从此再不肯上私塾。李大夫虽性情古怪,对这个养子却尽心尽力。见他不肯念书却对学医有兴趣,尽他所学,已教了他五、六年。等过了十五岁,医正大人已经答应让他在堂中见习。他是谁都不服的小魔王,平日除了学医也在街面上混些时光,结交些游侠之类的人。李大夫虽头痛,却无法。他唯独佩服的就是医正大人。今日的金钱锦鲤就是他送进来的。在院中看到他老子,早就跑了。倒是让小梅花欢喜的紧。养在了院中的大缸中,当成宝贝一样不让人乱碰。
虽说是大集,因着早前皇后崩的缘故,武街冷清了很多。皇后崩,所有官宦人家的正式嫁娶原定于正月的,均要推迟三月以上,为皇后居丧。民间嫁娶不受此限制。街道旁零落有几家卖吃食、柴火、粮食、兽皮、药材的。好几家冶铁铺子关了门,平时佣兵和刀客喜欢待的酒肆铺子,也下了半扇门脸。按理以武街府衙的懒散状态,不过完整个正月是没有衙役当班的。衙役都是本地人,打架是干不过佣兵团的,基本的职责就是巡视整个武街,偶尔遇到武街两方比武,顺带维护下秩序,他们的官职不入流,没有皇粮,费用是府衙的长吏收缴田税、人头税、商税拨付的。上午画个签到押,从街头溜到家,回家吃饭兼睡午觉,看看天色不早,回街头府衙画个卯,脱了衙衣回家。有人说家就在府衙附近的怎么办,照样点卯从家走一炷香到府衙,然后回家吃饭。每次收税,衙役自己就给自己发了薪俸,别指望府正能记得,有的年轻衙役入衙,老子到年限退下来,该家里的小子顶上了,府正不签文,一问府正五个月没上府衙。老衙役照样脱了衙衣,改小一点,给小子穿上,小子就开始代替老子在街上溜。某天府正破天荒回了府衙,看到个眼生的小子,在他府衙中当班,问一声,知道是老衙役家的小子,笑一声拍拍肩膀好好干,这就是任命了,文书鬼知道哪一年下来。画不画签到押其实都无所谓,反正没人管。府正自己都不入京述职,每三年的吏部考核,在府正眼里根本不存在。府正从二十岁入主武街,今年六十五,熬过四个皇帝,今上是第五个,他照样任府正,没人知道为什么。武街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和府正的懒政脱不开关系,监狱里关了几个小盗,一两年都没有提审,一问,府正不审堂。某个告老的高官来武街定居,如果是别的地方官员早就上门套个交情,高官退了,官场关系还在,往往他们一句话,比在地方混三年还强。可是,从来没听说府正上门的。所有宴请邀约的帖子都堆在府衙吃灰,甚至他连敛财都懒,家里的老妻要是告诉他米缸里没有余粮了,他就走到府衙账房,自己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领禄米多少。叫上那个眼生的小子扛到家里,他背上两手,在武街慢慢溜。像是验收粮食的老农般满足,年轻一点的后生根本不记得武街有府正,老些的居民拱个手,算是见礼了。套句时髦话,府正是无政府主义先驱,思想前卫好几千年。有朝廷吏部的新手负责大考的,看到武街就咬牙,翻府正的案册,不是高门也没见有背景,回家连夜就写了弹劾奏章,递交之前还记得先悄悄去长官跟前汇报一声。长官摆摆手,指指天,意思是这是天家的事,动不得。胆小的就不敢问了,默默撕了奏章委委屈屈的去干活。也有那等胆大的,追着问的,长官烦不过,吐出两个字:驸马!胆大的听了,也先吃一惊,但他脑子活,迅速把几朝的公主们都回想了一遍,实在猜不透这是哪位公主的驸马。又拱手作揖追着问。长官捻着胡须对后生的请教很满意,故作淡定的告诉他是嘉城公主,再补一句宪宗的嫡次女。后生自然想起天生神力的那位。但他也眼晕,要先算一下宪宗距离现在的正德年是经过了几朝皇帝,一算,当今圣上得管这位叫老祖宗。想了想自己的乌纱,也不敢造次。
午后,木姐姐撇下小梅花,只带着夏荷姐姐出了门。夏荷姐姐出门子在即,需添置些布料针线,木姐姐是准备给夏荷姐姐添妆去的。小梅花的委屈梗在心头,在院子里直蹬腿嚎哭。只打雷不下雨。干妈陈氏搂着她拿好话儿哄着。最后塞给她好几个大钱,请幺儿带着她去了集市。
木姐姐跟夏荷买完东西正准备着回院里,只见大街中央,小梅花正扑倒在雪地上,嘴边不远处是一串圆溜溜的糖葫芦,她人还没爬起来,嘴就先啃上了糖葫芦,啃上了,她也就不急着爬起来了。夏荷丢不起这脸面,回了头反倒不急着往回走。幺儿在她身边呢,几个街面上的臭小子,尤其是豆腐张家的小子,围着她拍手笑:“麻子妞,吃葫芦,心太急,嘴啃泥。”太丢人了,实在太丢人了。回去非要胖揍她一顿啊。幺儿也很懵懂,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买了一对可爱的银蝴蝶给梅冬扎头发用的。回来就看到梅冬扑倒在地面啃葫芦,牙齿上都是红色的糖丝,脸颊上也有。他叹息一声,快步奔过去赶跑那几个臭小子,捞起梅冬蹲下来用衣角给她擦了擦脸颊。本来有心想打她两下吓唬她一下,看着她津津有味的吃着糖葫芦,还把剩下的两颗伸到自己嘴边,幺儿的心又软了,我的傻妞妞,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幺儿牵了他心中的傻妞妞,又买了一串糖葫芦让她拿着,想了想,把她背在背上,慢慢往家里走。幺儿不会想到,他盼着长大的妞妞,马上就会长大了。细究起来,以正德三年新年后的第一个大集为界,命运,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的话,将小梅花的一生划分为鲜明的两端,前半段是常规的婢女生活,最大的忧虑不过是夏荷姐姐出门子了,幺儿哥哥明天还来不来找我玩,豆腐张家的小子太讨厌之类的。对于以后她的归属,她模模糊糊感觉到她应该是要给幺儿哥哥当媳妇的。所以她在正德三年的第一个大集,在她的幺儿哥哥背上,吃着糖葫芦,圈着幺儿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大声说:幺儿哥哥,我长大了要给你当媳妇,还要吃你买的糖葫芦。在她眼中,当某人的媳妇就是天天和他一起玩,吃他买的糖葫芦。不和讨厌的豆腐张家小子玩。而后半段,在她看来,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历过几场,顺遂好景也经历过几场,月缺月圆,几多寒暑轮换,等她回过头一路数着见过的人,绝大多数胜过她的才貌,却很少有人能比的上她的令名。野史笔记会帮她补足她精彩的后半生,尽管在她本人看来夸大的情况比比皆是,但闲来读几本以“梅花夫人”为主题的野史,还是蛮适合消磨时光的。当然,到那个时候,她是识字的,虽然在人生的前半段,她几乎就是个文盲。
如果再给幺儿一个机会,他一定会马上答应要小梅花当媳妇,尽管在小梅花眼中,当媳妇和吃糖葫芦是一样重要的事情。当时幺儿只是随口岔开话题,让她不要把吃着的糖葫芦印子滴在他的肩头,他养父看到了会揍他的。梅冬知道幺儿要是被李大夫揍了,短期内就不能找她玩了,所以她专心的吃糖葫芦,一点都没有弄脏幺儿哥哥的肩头。她以为很快幺儿哥哥就会找她玩了,这次不要银蝴蝶和糖葫芦,她想要一只小兔子或者两只小兔子也可以的,她已经养过蚕宝宝了,小兔子她也能养好的。这次,她盼望幺儿哥哥来找她玩,等了多久呢?以前一般是两天。这次呢,还是两天,或者更久一点,竟然要等到下个集日吗?不,野史小说写到这里,都会准确的告诉我们这个日期是——十五年。从正德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到正德十八年正月。他的幺儿哥哥已经成为了靠军功获得爵位的佐师将军,而她早已成为了孀居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