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藤如刃》李析析

2、第2章 生还者

　　从礼堂撤离的人群都被安置在了操场上。正直寒冬腊月，户外的低温加之冷风肆意，别说是孩子，就连大人都被冻得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突如其来的火灾和紧急撤离，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原本欢快祥和的平安夜气氛，早已被后怕和慌乱驱逐。
　　已经撤离出来的人中，孩子们尽力凑到一起互相取暖，而媒体则是在逃出后的第一时间确认手头上的设备没有受损后，火速投入工作中。摄影师怼着现场的环境和孩子们一通拍摄，记者则在声情并茂的做着陈述报道。此刻正是印证了媒体人的那句“坏事儿就是好事儿”，有坏事儿就意味着有新闻，有新闻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湾河是个南方城市，树木在冬天虽不至掉光叶子剩下一层秃噜皮，但树木仍能一眼看出被蒙上冬天的灰暗。从入冬以来，湾河已经连续60多天没有降雨了，这晚的风格外大，风一阵一阵不肯罢休地刮着，使本就寒冷的操场更显冷酷凄凉。干燥加之寒风，把孩子们本就皲裂的的脸和手刮得通红。孩子们尽力的从嘴巴哈气试图暖和双手，但他们的嘴也没有办法张得太大，否则干裂的嘴唇下一秒就将流出血来。
　　恤孤院的孩子，平日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总归无法像普通人家的孩子被父母一个个的捧在手心呵护着。恤孤院孩子多，照看孩子的生活员显得少得可怜，常常是一个生活员除了要照看数十个孩子还要身兼数职参与恤孤院的运营日常。也正因如此，孩子们除了基本的生存保障，很难得到细致的照顾。像冬天防止皮肤干燥这种不威胁生命安全的“小事”自是不会得到关注。
　　孩子们三五成团的抱着自己相熟的伙伴，情绪都很低落。有的心有余悸，有的还在惊诧中未回过神，更多的是在这黑暗的寒冷中无助的害怕。
　　“各位，我是湾河电视台记者徐晓婷，现在是北京时间12月24日晚8点45分，这里是湾河恤孤院的现场，湾河恤孤院原本在今晚准备了一场欢乐温暖的圣诞晚会，但现场却突然出现火情，需要紧急疏散人群，我现在身处的正是湾河恤孤院的操场，也是目前疏散人群的安置点。”摄影师顺着记者报道的内容，还拍了现场的情况。
　　“可以看到，目前人群还在有序的从晚会会场撤离。可以看到现场秩序还算是比较良好的。目前对于起火的原因和目前火情的状态还未有进一步消息。让我们先来采访一下刚刚从火情现场撤离的也是湾河恤孤院的一名孤儿。”
　　“小朋友，可以跟姐姐说一下你现在的感受吗？”徐晓婷适时嗅到了现场孩子的悲伤气氛，将报道引向了一名孤儿。
　　孤儿面带惊诧和害羞，呆呆的怔住许久怯怯的说了一句：“我…我的礼物…我的礼物还在里面…"说罢眼睛开始止不住的湿润起来，顷刻间泪流满面。
　　徐晓婷没有想到，在生死面前，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最在意的竟然是一份礼物。也许是还没到懂得生死的年纪，也许是平时太过匮乏，又或许是从小的境遇让他们没有那么珍视自己，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孩子的答案和眼泪勾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她轻轻将孩子揽入怀中，摩挲着抚摸他的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当意识到摄像依然在拍摄，她保持着将孩子环抱在怀中的姿势，轻声说到：“可以看到，现场孩子明显被突如其来的火情吓到，同时也能感受到他们原本对今晚的期待和现在此刻的落空。目前我们仍在现场等待恤孤院管理者的出现和火情的最新消息。本台记者徐晓婷将持续为您报道。”
　　徐晓婷完成报道后，或是不忍拍摄孩子们的窘境，或是想留着后面拍摄其他内容，示意摄影师关掉设备。
　　孔英和苏敏跟随最后一批撤离的孩子来到操场。还没等孔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记者就已经蜂拥而至把她堵得无所遁形。摄像机直直的怼着孔英和苏敏，记者们早已准备好一系列的问题准备向孔英万箭齐发。
　　“孔院长，现在的情况可以给大家做个说明吗？”
　　“孔院长，起火原因是什么呢？是人为疏忽导致的吗？”
　　“孔院长，目前还有人在院内吗？有没有人员伤亡？”
　　记者们一连串的提问完全没有给孔英喘息的机会，此刻他们眼中的孔英不是恤孤院的院长，是头条。
　　苏敏举起双手，示意各位记者稍安勿躁。“各位记者老师，根据恤孤院的突发情况应急预案，孔院长是在所有孩子撤离后才离开的。因此可以确认，目前礼堂内没有遗留人员，请大家放心。”闪光灯没有停止，记者们稍作停顿记录后发起新一轮的提问。
　　“请问起火原因是什么呢？今天的事件是偶发事件吗？恤孤院的防火措施是否存在疏漏？”
　　苏敏正想回答，但被孔英轻轻打住。她淡淡叹了下鼻息，捋了捋额间散落的头发，托了托眼镜，站到了麦克风前说道：“今天本应该是一个开心的晚上，出了这样的事情让大家受惊，我感到非常抱歉和惭愧。”说罢，在人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鞠躬缓冲了记者们如狼似虎的提问节奏，但问题终究无法被缓冲模糊。
　　“目前我们对火情的具体情况仍未可知，只知道起火的地点很可能是来自暖房。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今晚的圣诞晚会，所有人都集中在了礼堂，因此我们可以确定，没有人员伤亡。”
　　“暖房离这里远吗？我们能否去暖房看看情况？”徐晓婷问道。
　　“各位，目前消防队正在暖房救火，现在前往恐怕会有危险。不如我们先等到消防队的进一步消息再行决定，各位看可以吗？”
　　记者们的汹涌暂时被打住，但徐晓婷并不买账。她找到刚才访问的小孩，得知了暖房的位置，带着摄像悄悄离开记者人群。
　　徐晓婷来到暖房的时候，火基本已经扑灭。消防指挥的队伍在评估火势基本受控后，开始派消防员进入暖房做最后的扑灭和排查工作。此前，消防人员已经与苏敏就现场情况做过基本了解，排除了人员受困的情况。然而，不该有人出现的现场，却出现了生还者。
　　“有伤者！现场有伤者！”
　　一声大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徐晓婷敏锐的带着摄影师冲在了最前面。只见2名消防员前后抱出一男一女两名儿童，医护人员迅速上前查看和救治。他们已然陷入昏迷，浑身上下都被熏黑，看不出是否有外伤。
　　徐晓婷示意摄影师尽量多拍昏迷儿童被救治的画面，同时也要多拍现场的混乱。她对于孔英和苏敏的说辞早已心存怀疑，事实证明现场果然有人被遗漏。她在存子弹，脑子里开始构思明天的头条。
　　然而她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新闻在后面。
　　“让开！都让开！医护！医护！”又一声高呼让现场的混乱更上一层。
　　继两名儿童之后，消防员又从暖房里背出一名成年女性。医护人员迅速上前进行抢救。徐晓婷敏锐的捕捉到，与两名儿童不同的是，这位女性的身上，有明显的血迹——这意味着，她曾受过外伤。
　　徐晓婷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宗简单的失火案，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孔英和苏敏本想着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于是领着记者的队伍前来“交差”。然而现场的抢救画面让她们措手不及。
　　记者们蜂拥上前，捕捉着现场的画面。
　　孔英和苏敏急忙去看伤者，认出了翠姨和期嫣期然。
　　而徐晓婷，她早已拍够了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她现在最想问的，是恤孤院的负责人——孔英。
　　苏敏见状立刻示意孔英先行回避，但还是被徐晓婷堵住了去路。
　　“孔院长，根据您刚刚的说法，今晚所有的人不是都应该在礼堂吗？为什么会有两名儿童出现在事故现场？这两名儿童他们是恤孤院的孩子吗？”
　　“今晚是平安夜，按照安排，确实应该所有的人都在礼堂才对的。”
　　“那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徐晓婷单刀直入，没有给孔英任何回避问题的机会。
　　“那两个孩子是双胞胎。”苏敏抢答道。
　　“双胞胎？”
　　“是，他们是双胞胎，形影不离。”
　　“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暖房？”徐晓婷尖锐地追问。
　　“按照今晚的安排，他们不应该出现在暖房。我们对此，确实也不知情。”
　　一句不知情，让对话无法继续。
　　徐晓婷不甘心，正想追问那名成年女性是怎么回事时，人群的躁动更甚了。
　　她回过头去，看到医护人员将白布盖在了那名成年女性的脸上。
　　这也就意味着——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