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黄腊梅

5、寻落英，重见天日

　　“姑娘看什么呢？”

　　宁萤儿回头看了眼，悄悄然地把玉佩胡乱地塞到了衣袖里，随后说道：“走吧，去那边看看。”

　　“我记得，明日也是赵烁的生辰。”她忽而愣在原处。

　　“是啊，赵家公子每年都邀请你，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太不凑巧。”

　　她重新抬起脚往前头走，每每眨眼的一瞬，都是赵烁剑断人亡的模样，他被人重重的围住，微笑着看着她离去，就那么笑着笑着，没了生息。

　　她走进了京城曾经最有名的铺子，那里卖着铸着各色各样的宝剑，只要有图纸，就能给你造出来，只是工期十分的长久，店家也是十分的随性，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来了。

　　已然月升，唯一家灯火通明，黑夜伴随着声穿透了泥墙，他慢悠悠地躺在竹椅上摇晃着伴随着嘎吱嘎吱地声响唱着，这一刻烛火似乎只照在了他一人的头上，泛出一圈光晕。

　　华山畿，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宁萤儿等他唱完了，才终于跨进了门槛，立在了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我要买剑。”

　　半响后起声，是个少年人却是懒散的：“牌子上写了，夜已深，半年后再来。”

　　佩兰往后退了一步，宁萤儿侧头终于看到了那块写的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近日心情甚佳，故不铸剑，莫扰。

　　后面还有个牌子被压着，宁萤儿自行猜想会不会是：近日脾性不好，不铸剑，莫吵。

　　她的声音清脆柔和：“我不铸剑。我买剑，现成的。”

　　“我这没有现成的。”

　　那女子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微微带着笑意道: “你有。”

　　宁萤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站在了他的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这才见他真容，他仍然躺在竹椅上，缓缓摇着。

　　她神情平淡，一双清澈的黑瞳被映上了烛火，发出的声却没有因此变的有温度，她垂眸，而佩兰此时也正在门外盯着她那薄弱的背影，究竟是什么时候，姑娘变得高大了？

　　听她道：“大师可曾听闻，有一把剑曾引起了战火？”

　　此话一出，那位大师紧闭的双眼刹那间睁开了，瞳孔微颤，竹椅也不再摇晃。

　　他抓着竹椅坐了起来，眼神又恢复了疲惫，拿起了身旁的茶壶慢悠悠的倒了一杯茶，正滚烫地冒烟，他转动着杯身，声音略微嘶哑：“没有。”

　　她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最有资格得到这把剑，一把世上最坚硬的剑。闻一国之主骑快马奔湖，以此剑自刎，将它沉入湖底，永留国土，然而自己的都城宛如汪洋之中的一片扁舟，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但是最后扁舟被乱臣托起，只是这国却像是被改了姓。”

　　“他们只是以此剑为开战的理由罢了，而这把剑——名为落英，是你铸的。”

　　他负手站了起来，眼神间不再有玩闹，他道：“我只是一普通的铸剑者，你所说的落英我铸不起，还望姑娘另寻他地。”

　　“你就是他。你唱的歌谣我听过两次。”

　　他嘴角微扬：“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要一把厄运之剑做什么？而那把剑，又凭什么要给你？”

　　“厄运之剑？不，我只是寻一个安心，若是大师不愿赠予，小女便不再扰。只是大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何时才能够重新铸剑。”

　　说完，她转身离去，只是步伐没有进来时的干脆，步行至门槛处，有一声忽起，响在这偌大的街道，瞬时间似拉起了无影的丝线牵制住了宁萤儿即将抬起的右腿。

　　“茶凉了。来一杯？”

　　宁萤儿侧身，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荣幸之至。”

　　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

　　那人把茶杯往前头递了过去示意她接着，自顾自的说：“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

　　她触碰杯身的一瞬间骤然开口：“可落英，本不该蒙尘。”

　　那人抬头盯着那娇小的女子，若是紧闭双眼，绝对不会以为眼前这位还是个黄毛丫头。

　　他转身的一瞬间宁萤儿将杯中茶隔袖一饮而尽，他进去了更里面的房间，那里不像外头杂乱，里头看不见墙的颜色，那里挂满了女子的画像，最大的一副直从墙顶一泻而下，只有那一幅画有油灯照亮，其余的犹如在深海里般的暗无天日。

　　他对着那幅画说道：“芸儿，我想，我又要开始铸剑了。你会开心吗？”他捧着个陈旧的木盒子拂帘而出，亲手把木盒子打开。

　　那剑寒光曜日，毫无锈蚀，刃薄锋利，曾闻试之以纸，二十余层一划而破，削铁如泥：“剑是把好剑，每个铸剑者都希望自己所捶打出的利刃能有好的归宿。这把……也一样。”

　　她拂剑忍泪：“若它能为我护好一个人，落英此剑不枉你所铸之初心。”

　　她此刻抬起头说出的话在那人心里狠狠地捶打了一击，她道：“作为交换，明日我会差人送银两来。也可告知……你妻子墓碑所在。那里花开满山，是她为你所种。”

　　“芸儿……”

　　…………

　　她们终于又重新步入了月色中，走在了无人的街道，听佩兰在身后说着：“姑娘怎知道这么多？让那人甘之如饴地把剑给姑娘。”

　　曾经，他死后，这个故事被传的沸沸扬扬，说书的、酒楼里每日清晨都有他的身影尚存，歌谣的结尾被重新附加编写。

　　那他没死呢，故事会被世人所知吗？

　　她低头看着手中抱着的木盒子：“我有幸知其终，往事种种，万般遗憾都被他占了去，这把剑是他亲手捞上来的，而他的妻子却误以为他跳湖而去，故也跟着他去了。”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唱的，是她。

　　佩兰低语：“那大师……还真真是个可怜人。”

　　芸儿又何尝不是。

　　宁萤儿快步回府，吹灭了屋中的烛火，躺下闭眼盖被一气呵成，她心想：若第二天能够醒来，我就相信第五阶消失的事实，我就相信如今的我……回到了十六岁。

　　第二天迎着光辉到来，太阳从东升起，光丝溜了进来，场景犹如昨天醒来时一样，一样宁静一样祥和。宁萤儿顿时睁开双眼，踱步到了窗边看到了窗外正端着一盆水路过的佩兰，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嘴唇带着眼角轻轻扬起，佩兰看她傻傻的盯着自己笑着，歪头不解，但也回之梨涡浅笑。

　　她笑着道：“来给我梳妆吧。佩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