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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想要。 ...


  •   “这条裙子不错。”被燕止扶着从锻造炉里爬出来,艾拉拍拍裙摆上不显眼的烟灰。

      “暗纹更容易沾灰。”燕止有些遗憾。

      “迟早都会弄脏的。”
      艾拉低下头。燕止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望见甲板边的血脚印。

      “帆,”燕止泰然地转移话题,“我去把帆升起来。”

      说着,她飞快踢掉脚下的靴子,解下连着兜帽的外套,仿佛褪去这层不小心留下了证据的外壳就可以毁尸灭迹,满脸无辜地参观属于自己的犯罪现场——孩子气的举动,让艾拉想笑。

      但燕止并没有就此停手。

      敞着领口的米白系带衬衫款款滑落。
      宽大的藏青半身裙里不知藏了什么,落地时叮当作响。

      剥开,再剥开,燕止身上只剩下黑色的抹胸和短裤,像从织物里钻出来的一尾灵巧的鱼。

      望着她的手指搭上裤腰,艾拉呼吸一滞。

      “帮我看好。”

      燕止解下连着腰包和刀鞘的皮带,递进艾拉手里,绽开一个无辜的笑,赤着脚走向桅杆。

      解开捆绳,拉开折叠的帆布,将升降索往前臂上搭了几圈,沐浴阳光的浅褐色肌肤随着她的每个动作伸展。

      无需借力,燕止便轻盈地向上攀去。

      流畅的线条起起伏伏,逆流的鱼滑跃而起,栖在了高处。
      那些人叫她燕子。

      一宽一窄的两张三角帆簌簌升起。

      “艾拉,”燕止喊道,“你去握着舵轮好不好?方向不重要,握住就行!”

      这艘单桅双体帆船差不多有四十尺长,兼有风帆和魔石驱动模式,秉承了灰角对待外乡人一贯的“你给钱,我造梦”的理念,在面对风浪和可能的攻击时牢固度堪忧,平日里倒也称得上稳定、舒适、新手操作友好。

      魔石钥匙碎裂的余势未消,船正迎风而行,船帆飘飘摆动。

      艾拉向船尾走了几步,迈入驾驶室,单手抓住了舵轮。

      “好。”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燕止耳边。

      环顾四周,辨认出船行的方向,燕止毫不犹豫地松手,跳下。

      “噗通!”

      海面上掀起滚滚水花。

      “我一直想试试,”燕止哗啦哗啦游回来,攀上船舷,甩甩头发,“没找到机会。”

      湿淋淋的头发和衣料紧紧贴在燕止身上,水珠顺着秀美的弧度滑落,昨晚被夜色掩盖的细节此刻一览无余。

      她凑近,歪头看着艾拉执舵的手,捎来潮湿的水汽。
      “你的手很稳。”

      “燕子。”艾拉轻声问,“你是故意的么?”

      升帆并不需要爬上桅杆。迎风时帆未张满,也不能提供动力。

      “那当然啦!”燕止欢快地说,“不过你现在是伤员……稍等一下,你刚刚提起了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我去找条毛巾回来再说。”

      她笑着摆摆手,拉开舱门,倒退着走下阶梯。

      默默吞下那句“我的伤不要紧”,艾拉意识到,这或许会成为常态。

      燕止有自觉地炫耀羽毛的样子很可爱。
      她的动作里有种充满力量的、自信的、张扬的……青春的美。

      艾拉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些痛感已然钝化的伤口的全部重量。

      *

      燕止用主卧里翻出来的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了艾拉身边。

      “我大概看了一遍,舱里布置得还可以,没发现什么陷阱。你也去看看?”

      “不用了。”
      艾拉对她微笑,“你刚才说,我提到了一个重要的话题。”

      “啊,对了,我还忘了说,你可以松开舵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确定方向……”燕止吸了口气,“我刚才说的有些欠考虑。
      “艾拉,你想要了解我吗?”

      燕止盯着艾拉那双亮闪闪的、沉静的眼睛。

      它们宛如诗人描绘的昏暗冬日里覆有薄冰的湖水,朦胧的颜色暧昧难明,只好将黄绿的蓝紫的微弱光彩通通沉进水底,冠之以一句省事的“灰”。

      湖不是海,没有潮汐涨落,没有洋流环游,封存之物始终存在。
      倘若有心,终究会打捞出来。

      “我爱你,”燕止说,“你想要了解我,不想要了解我,想要我了解你,不想要我了解你,都没有关系。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艾拉的瞳孔微微放大,没有立即回答。

      昨夜她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燕止想起艾拉说想要死在她手里时黯然的目光。

      带着活人游泳和带着尸体游泳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异。一边挣扎,一边顺从,一边鲜活坚实,一边软趴趴地腐烂着,稍不注意就可能碰碎。

      艾拉不是尸体,她很强,可以一直活到现在。
      但她在燕止的手中显得那么柔顺那么脆弱,给常规的巡游平添了难度。

      等燕止好不容易把人拖回岸上搬进小屋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次的战利品,她睁开眼说谢谢,说很幸运能死在你的手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一个最后的心愿,说可以把我的「遗存」送去领酬劳……

      燕止在艾拉说出具体细节之前就打断了她。

      这一行为本身可能是理智的,也可能很不聪明。燕止不会去想。

      燕止盯着她问,你有没有爱上什么人。

      诗人总是讲着故事,故事里的人们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我没有。所以……

      那很好,燕止说。我们可以相爱。

      *

      ——爱是可以被定义的么?

      ——爱需要前提么?

      ——在爱里,自由意志是存在的么?

      装有银心草的腰带仍然被艾拉捧在手中,沾染的余温已然与她自己的体温不分彼此,透过皮革,仿佛能感受到另一道脉搏的跳动。

      本该陷入长眠的心在不受控地膨胀。
      她听见海风掠过,耳畔血液奔流。

      错误的。不配得到的。

      “我想要。”

      “好啊,”燕止说,“我们去舱里坐着说吧。”

      说是坐,但这艘船的主卧为了在盥洗室里塞进浴缸而舍弃了会客区。将炉子和衣物搬进船舱,两人在蓬松的大床边上坐下,下一秒就并肩躺倒。

      “我把海水滴到床上了。”

      “我也蹭了炭灰。可能还有血。”艾拉侧身,看见燕止毫无愧意地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发梢将布料打湿了一片。

      燕止推推艾拉的肩膀:“换个姿势?这样会压到伤口。”

      “没关系的。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施个清洁术。”

      “如果你是想暗示你的身份,不好意思,我不懂法术这些——你为什么不治疗自己?”
      燕止理所当然地一问,艾拉下意识想要开口作答,被她伸出食指,抵住了唇。

      “你确定想回答吗?如果不想,就不要说。”

      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也不眨。

      这双眼中的世界好像也是这样——想要就去尝试,不喜欢就当没看见,未必窥得全貌,但所见之处阳光、黑暗和鲜血都历历可辨。

      艾拉探出舌尖,舔了一口她的指腹。

      咸的。

      “艾拉,你之前是不是也喝了不少海水?”

      燕止的手指轻轻划过,艾拉薄无血色的唇瓣有几处干裂,被濡湿后泛起嫩红。
      “如果不需要淡水维生,我们泡澡的用水可以更宽裕一些。”

      “我不想说。”
      艾拉语气肃然,却弯起了嘴唇。

      燕止说得笃定:“那也没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把你丢进海里,看你往哪里漂,就跟着往哪里游。”

      “不抱着我么?”
      “毕竟不是水生种嘛。”

      燕止抽回手,在床上摊平成一个大字。

      “燕子。那个话题,”她望着齐整的柚木天花板说,“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我总希望能变成水生种。

      “我觉得「水生种」比「杂种」好听。多好玩呀,水下的一整个世界,成群结队的同伴,还可以趁起浪和海啸来岸上逛逛……看见广场上一排排吊起来的、比那时的我大不了多少的尸体,就感觉他们很不争气,浪费了水生种的身份,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可以在海里活下去。

      “我那时不明白什么叫作‘固有的缺陷’,也不明白水生对应的是非水生,纯种相对的才是杂种。

      “当然兽族的杂种是很多的。岸上压力没那么大,即使是灰角这种地方大家搭把手也就凑合过日子,哪天稀里糊涂死了算是倒霉。

      “我以为,我长大后大概有用,大家平时照看我一点,我就会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

      “然后我被找到了,这才知道,想作为杂种在岸上活下去从来不是什么天生天长的权利。
      “那些水生种其实和我是一样的试验品。我们该死,因为就失败品而言,我们血脉太纯,是一种侮辱。”

      燕止说着,笑了起来:“你吃过水生种的肉没有?”

      艾拉不作声,握住了她的手。

      燕止用拇指摩挲着艾拉的掌心,“还是水生种比较讲实用性,又看得开——当时知道自己要死,我最遗憾的是,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我不能被人吃掉。

      “我活到那时也不是因为大家的好心。
      “乌鸦。它们原来是我的一边亲戚——我们不熟,我没见过它们的人形,认不出,所以就管它们都叫乌鸦。是乌鸦在关照。

      “在乌鸦看来,我不算特别失败,虽然不能变化为「真形」,在灰角讨生活、长大了进鸥尾凑个数还是可以的。

      “但另一边特地找过来要杀我,乌鸦也没什么意见。

      “我哭着跑出去,想要找人吃掉我的尸体,找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我遇上了一位带着「采名轮」的诗人,得到了一个名字。
      “很厉害吧?我的「真名」救了我一命。”

      燕止转回头,对艾拉眨眨眼。

      她长而密的睫毛是和头发同样的颜色,恍若鸦羽轻颤。

      “那个名字是燕声。燕子的燕,声音的声。”

      就像舞台上谦逊地等待观众鼓掌喝彩的表演者一样,燕止主动留出了一段空白。

      于是艾拉用变得略微低哑的嗓音为她补全:
      “「燕声、鸥尾、苍鸽羽」的「燕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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