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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人鱼垂泪之夜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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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克莉丝汀,来,我们再试试另一条裙子。”海伦夫人声音温柔,态度却万分强硬。
褚月识崩溃地看向门口,艾丽娜和另一个女仆露西铁面无私地把守着房门。
这群觉醒者大概是怕她脱离控制,竟用为舞会做准备为由困了她一整天。
“抱歉,克莉丝汀,再忍耐一下。站起来,转个圈。”
更衣室里堆满了蓝色与白色系的礼裙,件件都带着人鱼尾巴一般的长拖尾,再加上笨重的裙撑和晶莹剔透的坚硬高跟鞋,外人看着飘逸美丽,褚月识这个穿衣服的抖着腿半死不活。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少林寺练铁脚功,扎马步不够,还得腰上绑沙袋,脚下插尖刀,酷刑中的酷刑。耶稣当年被钉十字架都没她惨,毕竟没人让他在十字架上热舞。
通常情况下,假面舞会的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一方面,淑女有羽扇这个标配道具,另一方面,也是方便与别人交谈。但克莉丝汀脸上有大面积伤疤,口鼻也难看,于是凯文赞助了一张遮住全脸的面具,同样由海伦改造成了人鱼主题。
她在现实中一定是个很有实力的设计师。
但这张面具空有设计感,戴起来同样痛苦,令人呼吸不畅。褚月识看着镜中的自己,在一左一右两名女仆的搀扶下,不像神秘的人鱼公主,倒像是被押送巴士底狱的铁面人。
“亲爱的,我尽力了,”海伦压住克莉丝汀的肩膀,“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提着裙摆,顺着通道进入,坠在耳上的蓝色宝钻摇晃如泪滴。
与前晚的灯火通明不同,今夜的舞会光线安排相对较暗。雕花银烛台映衬着冷色的月光,宾客们仿佛身处静谧的海底,迷离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小姐,你还好吗?”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走姿,有人担心地问。
克莉丝汀慌张地摇头,勉力站直身体。
她实在太过惊喜,连双脚都好似没那么疼了。
“小姐,可否邀请你与我共舞一曲?”戴着面具的男人说。
他的双眼绿得像海草,发色璀璨如同晴朗时的沙滩。克莉丝汀认出他是好心的赫莱尔先生,欣然伸出手,与他一同走进了舞池。
“……王子就在这里,”赫莱尔低声说,“我会领着你慢慢过去。”
但克莉丝汀听着轻快悠扬的舞曲响起,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或许是因为逐渐习惯,又或许只是错觉,她感到禁锢着面部的沉重面具变得轻盈,不再是她的阻碍。
没人能明白克莉丝汀心中的哀愁。
若她从不曾拥有,就不会在失去时如此痛苦。他们嘲笑她嘶哑的声音,但她曾经拥有美妙的歌喉;他们嘲笑她丑陋的脸,但她曾经拥有过美丽的容颜;他们嘲笑她双腿残废,但她曾经拥有健康的双腿。
她也曾万众瞩目,拥有无数的爱慕,拥有财富、领地与自由。但现在的她只能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靠他人的同情与利用苟活,等待自己的死期。
善意与恶意都是伤人的利刃,她已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克莉丝汀站住脚步,坚定而缓慢地从赫莱尔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克莉丝汀?”赫莱尔惊讶地小声呼唤,但克莉丝汀并不在乎,缓缓闭上双眼。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夜晚。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能看见她精致假面下丑陋的脸,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穿上华贵的礼服,重新昂首挺胸与贵族为伍,千百个日夜练习的舞姿不会背叛身体。
唯独起舞的时刻,所有人仍然爱她。
克莉丝汀高举起左手,右手按住心脏,优雅地深鞠一躬,以此作为信号,开始了她最后的独舞。
舞会是社交的场合,男女相拥着旋转,在暧昧的昏暗之中营造黏腻的浪漫,一场只为彰显自身存在的独舞当然是不合时宜的。但当冰冷的责怪目光向她刺去,却随即融化,转为欣赏与陶醉。
舞曲不知何时变得哀伤凄婉,大厅鸦雀无声。人群自觉地纷纷退去,像被摩西分开的海。所有人只看着舞池中央的克莉丝汀,震撼地屏住呼吸。
纱质的裙裾翩跹,装饰着成片的碎钻,高高扬起时,如同晶莹的水珠划过人鱼的尾鳍,砸在水面之上,带起涟漪,也拨动观者的心弦。
克莉丝汀旋转着,轻盈似雾,又仿佛骤然盛放的花朵。
但无力的双足再也无法承受她的动作,漆黑的裂纹无声无息地攀上女孩纤细的腿,血珠无声溢出,然后流淌而下,染脏了白色的裙摆,也染脏了舞鞋与地面。
无形的手凌迟着克莉丝汀,从血肉模糊的小腿延伸到大腿,直到手臂也开始流血,蕾丝手套变成了可怕的殷红颜色,但克莉丝汀没有停步。
她已没有过去,也不再有未来。这个夜晚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她只愿为它而活,只愿为它凋零。
但有人不愿成全她。
突然,人群之中飞出一只满盛的酒杯,正中克莉丝汀的脑袋。这一击又准又狠,克莉丝汀的面具当即与酒杯一同被打破,她狼狈地摔倒在地,葡萄酒兜头洒下。
哀婉的乐曲错了音,刺耳地吱嘎一声,戛然而止。
褚月识清醒过来,顾不上扮演角色,坐在地上粗鲁地抹了把脸,满身绽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身下,她流出的血甚至已经聚成浅浅的洼。
副本里杀局的降临也秉持着一贯的梦幻风格。如果她一直这样陶醉地跳下去,一定会流干全身血液而死。不止她,所有被她的舞蹈夺去了神智的看客,也会随着她的死亡一同毁灭。
褚月识当然不会跳舞,但心中异样的情绪涌起时,她退后一步,放任自己成为了克莉丝汀。
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啊——!”
回过神的男男女女们尖叫起来,迷幻的魔法消失,无数惊恐万状又鄙夷的眼神复起。
有人在大声呼喊咒骂,声称克莉丝汀是可怕的女巫,要把她抓起来处以极刑。
“安静!”
褚月识扭头看着齐煊从人群中走出。那个眼熟的方向,看来他就是投掷了酒杯的人。
“很遗憾发生了一些意外,”他冷静地说,“请各位暂时回到房间。来人!”
谁都不想和可怕的女巫共处一室,惜命的贵族们立刻离开了现场。她用余光看见赫莱尔和安德烈用极小的动作,极大的力道把其他陌生侍者挤到一边,自己跑过来将褚月识架起。
她连忙用手势向王子比比划划。
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问题只是次要,重要的是向齐煊传达她是哑巴这个事实。
齐煊沉默地望了她一会儿,说:“我好像认识你。”
他理解了。
“先不必关押她,我有事要审问,”齐煊命令道,“把公主叫来。”
作为即将到来的婚礼的主角,王子公主不与其他宾客住在同个地方。在押送褚月识去往王子房间的路上,趁着没有别人,安德烈低声骂道:“你想做什么?”
质问NPC是很可笑的行为,但如果人鱼死亡,没达成逃脱条件的参与者们可就要跟着完蛋了。
把软弱的人鱼控制在掌心,自以为尽在掌握,事态却在不知觉间脱轨,差点轰轰烈烈地走向全灭结局,他发疯似乎情有可原。
褚月识却满不在乎,还在回味失控的感觉。
在违反规则的边缘反复横跳固然危险,但她借着这次机会看到了克莉丝汀的内心。
与意料中全然不同,她的心没有一丝一毫分与王子,而是一心一意为失去的一切痛苦,为将至的死期绝望。
但在童话中,小美人鱼十分决绝,无论是喝下魔药长出双腿,还是放弃归海走向死亡,全都是她自愿的才对,哪怕痛苦,也该伴随着后悔,克莉丝汀却没有。
“她是谁?”
褚月识斜坐在地上,徒劳地动了动嘴唇,求助地看向赫莱尔,赫莱尔说:“她的名字叫做克莉丝汀,是船上的一名女仆,受到海伦夫人与杰奎琳夫人的偏爱,才进入了舞会。她又哑又瘸,来历不明,或许是被可怜才得到了收留。”
先点出关键信息,再拉两位贵妇作保,人鱼至少不会被当场拖出去剁了。
房门再次打开又闭合,刚刚赶到的公主吃惊地看着房间里的混乱景象:“亲爱的,发生了什么,这是刚才闹出骚乱的巫女吗?你不要离她太近,当心被诅咒!”
看着自己的脸作夸张的表情实在太违和了,褚月识在内心悄悄记了一笔,以后千万不能做这个O型嘴,看起来就不聪明。
“她被诅咒了。”齐煊说。
“被诅咒了?”
“抓住她!”没等她反应过来,齐煊当机立断地命令道。
安德烈当即后退守住房门,赫莱尔上前一个擒拿,把公主的手扭到身后死死按住。
“我在书中看到过类似的情况,”他这时才慢悠悠地找补,“把她们两个看管好,我准备一下解咒的道具。”
房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谁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丝毫不讲逻辑的突发状况,王子兼职巫婆的版本对于只看过原著的人来说实在有点太超前了。
褚月识看着公主。
她们终于离得足够近了。自“卡珊德拉的眼泪”的映照中,她看见一张属于曲筱筱的脸。
不是在石良副本中和在曲家所见的曲筱筱,而是褚月识在大学时结识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那个曲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