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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如同鸟一般2 ...

  •   理所当然的,颜令秋的母亲不再年轻了。
      岁月夺去了她的青春年少,但褚月识在她身上感受最深刻的苍老,仍旧不是皱纹与白发。
      “颜阿姨。”朱雀叫她。
      颜小芸目光浑浊呆板,布满血丝,眼神没有聚焦。她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一绺漏了挽起的碎发吊在老人的耳边,她像是早已失了魂魄,只能四处游荡的野鬼。
      朱雀小声向其他人解释道:“刚出事那会儿,她天天都到白水巷来。后来亲戚劝她回老家,加上生病住院,停了一段时间。结果巷子再次出事,她就回来了。”
      白水巷的两端都是繁华路口,在浮动的晨雾中,车辆与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时不时有学生或上班族从白水巷里钻出来,对有人站在巷子口这件事见怪不怪。
      颜小芸拖着脚步,走到巷口的电线杆前,将地上的枯枝败叶捡起,又拉过背在身侧的斜挎包,从里面拿出一支包得完好的郁金香,放在地上。
      褚月识沉默地看着她,程梦岐却突然道:“颜小姐!”
      他的语气完全不似朱雀那样小心翼翼,开朗而高昂,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
      颜小芸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向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朱雀瞪了程梦岐一眼,快步上前,放软声音问:“颜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颜小芸的目光终于停在朱雀脸上,端详了她许久,才说:“记得,你是那个……话好多的小闺女。”
      “是我,”朱雀说,“颜阿姨,是这样的,我们还想问你一些关于令秋的事,你看可以吗?”
      “你们不是早问过好多次了?”
      “不,这回不是调查,我也不是为公事来的。我们想问的是更私人的内容。”
      兴许是出于对朱雀的信任,颜小芸没有多问,简单道:“你们跟我来吧。”
      梦境,至少人类的梦境,皆依托现实而生。如同没有见过雪落的人梦不见雪,要确定一个梦境的位置,就得了解梦主最熟悉的人、事或地点。
      “从小学开始,她就住在这里了。”
      面前的房间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
      方方正正的户型,右手边是并排的两间卧房,左边是客厅。沙发、茶几与电视柜平行放置,剩下的通道只一个人过宽裕,要是两人并肩都挤不过去。
      瓷砖地板裂了几块,不小心踩上去便咔咔响,窗户装着老式凸出的防盗网,集晾衣服与种花的功能为一体。但褚月识凑近后发现,无论是挂在墙边的吊兰,还是盆中的芦荟和小葱花都已经枯萎,土壤干裂发灰。
      探头往下望,她甚至还看见网底挂着几串发霉的腊肠。
      顺着右边的墙,延伸出一条短短的走廊,厨房和卫生间就藏在里面。褚月识蹲下身,看见墙角有某人用圆珠笔在墙上乱写乱画的痕迹。
      “令秋的房间还在那里。”
      颜小芸不把她们当客人,也不提招待,指了指第二间房。
      房子实在太小,褚月识干脆勒令程梦岐在外面等着,待颜小芸也离开,谭子安才偷偷摸摸地问:“她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危险?”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跟颜小芸说话,之前半天没吭出声,手都找不到位置放。
      朱雀说:“没办法,女儿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母女俩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她一个人打工把小孩拉扯大,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都算好的,刚出事那会儿,我真怕她活活哭死过去。”
      颜令秋房间的大件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衣柜。但放在这些家具上面的东西,却又多又乱。书桌上放着还没过期的糖果零食,转椅上堆着脱下来没洗的睡衣睡裤,床上的棉被像甜筒冰激凌似的搅出一个尖角,里面藏着三两只东歪西倒的小人玩偶。
      朱雀还记得一年前对颜令秋的调查结果。
      她社交关系简单明了,摸排起来非常方便。除了同事和几个学生时期的朋友,她基本不接触陌生人,一到周末,就窝在家玩游戏,上网也不和人聊天。在按顺序排除所有嫌疑者之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案发现场遗留的些许线索,也不支持发现新的嫌疑人。
      而在这一年间,没有收到过类似手法案件的报告。
      颜小芸相当配合警方的调查,无论问她多少遍,她都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个细节。连给家里送过外卖和快递的人,她都一一翻找记录,生怕遗漏。
      每一次,她都殷切地看着朱雀和同事,期盼地说:“你们一定要找出凶手。”
      但如今,她已不再说了。
      “既然能确定坐标,不能入梦看看她的记忆吗?”褚月识问,“说不定她看见了凶手的样子。”
      谭子安答:“很困难。人的记忆混乱驳杂,就算是自己回忆,都可能记不清细节。外人想要翻找出其中特定的某个画面,难于登天。”
      也是,不然朱雀早就这样做了。
      -
      褚月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独属于黄昏的暖黄色透窗而入,给窗台上栽种的不知名野花镀上了毛糙的金边。耳边充斥着炒菜的“呲啦呲啦”声响,铁铲刮着炒锅。
      她闻得出来,这是茄子炒肉沫的气味。
      钥匙开门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大概还在读初中的女孩随手把书包甩到沙发上,一边用脚顶上沉重的铁门。她利落地轮流踩住帆布鞋的后跟,鞋带都懒得解开,往角落一踢,换了拖鞋,就蹦着去开电视。
      “这是幸福的家庭吗?”褚月识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背撑着下巴。
      “你问我?”程梦岐坐在她身边。
      他平时不能独自入梦,但如果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就没问题。
      他们看着电视中主角们笑闹正欢的动画片,旁边是正在吃饭的颜小芸和颜令秋。
      颜小芸用瓷勺挖了一勺肉沫放进颜令秋的碗里,问道:“电视里在演什么?”
      “演……他们正要去打大坏蛋。”颜令秋一边扒饭,一边说。
      “昨天前天不也打的这个坏蛋?”
      颜令秋用故作成熟的语气,嫌弃地说:“儿童片不就这样嘛,坏蛋在下一集一定会卷土重来,永远不会被真的干掉。”
      “这是恐怖片吧。”颜小芸笑着说。
      褚月识道:“你不是已经见过这世上无数的梦了吗?至少该知道,幸福的家庭是怎样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了,”程梦岐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说,“你听过古埃及的那段传说吗?”
      传说,在人死后,冥王会用放着公正女神羽毛的天平,称量每一个死者心脏的重量,作为最后的审判。
      心脏比羽毛轻的人,能进入幸福的国度,获得永生,而心脏比羽毛重的人,会被怪物吃掉心脏。
      “梦也是有重量的,”程梦岐将两只手掌向上摊开,像是在模仿冥王的天平,“美梦轻,噩梦重。人在做美梦的时候,灵魂和美梦一样轻盈;做噩梦的时候,灵魂会不断下沉。”
      褚月识没接话。
      她知道程梦岐会讲下去。
      “不管我怎样称量,这个梦都很轻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应该是幸福的,”他说,“但做这个梦的灵魂却非常痛苦,像是沦陷在噩梦中一般。”
      “是这样啊。”褚月识说,仍旧盯着电视屏幕。
      但一旁的颜令秋心思已然不在动画片上,正絮絮叨叨地和颜小芸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接着又开始抱怨她不喜欢的某几个同学。
      “这是哪里的梦?”她问。
      程梦岐说:“这是颜令秋被割喉之后,尚未破茧成为怪谈之前,做的最后一个梦。她非常绝望,非常痛苦……分明是这样的。”
      他看着梦中样貌年轻,容光焕发,和现实截然不同的颜小芸,像是在可乐罐里喝到了中药一样迷茫。
      “这的确是个美梦。”褚月识说。
      “那她为什么这么痛苦?她恨自己的母亲?”
      “因为这是个美梦,”褚月识站起身,抓住程梦岐的手臂,“我们该走了。再拖下去,谭子安和朱雀会揍扁我的。”
      下一个瞬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白水巷的巷口,孤零零的灯光照不透幽深的长路,反而更显夜色如墨。
      时间已至夜半,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破旧的白纸,边角卷起。
      其上,凌乱的红字写着四条规则:“一、不能回头;二、不能出声;三、不能停步;四、不能身处黑暗之中。”旁边还贴着一枚醒目的明黄色警示符。
      “你们怎么来这么晚?”朱雀问,“迷路了吗?”
      还没进入副本,谭子安便已经像见了鬼,指着褚月识身旁的位置,结结巴巴地说:“它它它……”
      “怎么了,”褚月识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我们还没进去呢。”
      谭子安“呜”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最后问你们一遍,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朱雀神情严肃,“做这件事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丢掉性命。即便是这样,你们也愿意吗?”
      褚月识点头道:“我愿意。”
      程梦岐笑道:“她来了!”
      众人一惊,看向马路的另一侧,一位头发斑白的女士正朝白水巷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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