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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间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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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历史悠久,连带着大学城周边也透着一股历久弥新的烟火气,受学生和附近居民钟爱的老店不少。
“那边那个是我们附近最好吃的烤肉,价格还亲民,”她指着马路对面,一家挂着红色招牌的店铺说,“晚上我们来这吃?我请客!”
“哪有让学生请上班的人的道理,”褚月识笑着说,“我请吧,就当庆祝我们都活了下来,没让程梦岐阴谋得逞。”
程梦岐伤心地说:我没有阴谋……”
虽然有梦魇当尾巴跟着扫兴,但看得出来,谭子安很高兴能和褚月识见面。
她是个不起眼的姑娘,外貌、家境、成绩,都只能让人皱着眉头勉强评价“一般”。这样的人,要是连性格都阴沉被动,躲躲藏藏,自然很难交到朋友。
周围日复一日的忽视让她自小养成了懦弱怕事的性格,连上课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都要心惊肉跳半天,唯独在学画画这件事上不曾让步。
这是她唯一爱过的事,唯一想要实现的梦想。
为了学画,她咬牙忍受了家庭的反对不解,忍受了亲戚的指指点点。
讨不到钱上课,她在网上接单自己攒钱,一边画,一边还不敢落下文化课的成绩。最后她熬坏了眼睛,一沾枕头就睡得昏迷,别说肩膀手腕疼得像针扎,光是坐硬板凳已经让腰腿疼痛,屁股成天麻得没知觉。
就连在陷入瓶颈期,怎么动笔都找不到感觉的时候,她也仍然哭着继续画,因为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她靠幻想来熬过前途未卜,担惊受怕的每一天。
考上A大是谭子安孤注一掷的结果,她认为这会是自己新生活的开始。但这盆她捧在手心,刚刚发芽的花,转眼就被梦蝶症候群的出现碾碎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像水杯盛不下超出了容量的水。觉醒者们为了生存,白天一切的一切,都不得不为性命后退一步。
上班的无法专心做事,上学的也无法安心读书。
谭子安不是个天才,她在绘画上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当她只能在副本中为性命发愁,落下白天的课程自会成为必然。
然后,她也注定会成为一个“既没天赋,又不努力,浪费着家里的钱,不知道考来这里干什么”的吊车尾学生。
这样的评价是对她最大的羞辱,伤害远大于亲人的指责和放弃,但她只能咬紧牙关,什么都说不出口。
“夏虫不可语冰”,即使排除掉其中的轻蔑意,只能辗转于夜晚的觉醒者也的确与普通人再无话可谈了。
四年来,她一直独来独往,就连同寝的人都和她不熟。在同学眼中,她是一个面目模糊,性格阴沉,和家里关系很差,天天苦大仇深的神经质怪人。
但褚月识不一样。她是觉醒者,是守夜人,是程梦岐的契约者。
这个人似乎能够理解她全部的痛苦。
谭子安笑起来,眼神亮晶晶的,才让人猛地想起,她不仅是一位强大的守夜人,还是个仍处在天真烂漫年纪的年轻学生。
“你很信任我。”褚月识深深呼吸着喧闹的空气,享受此刻的悠闲。
“你是守夜人,所以我信你,”谭子安笃定地说,“因为做这件事的代价比收益大得多。别说坏人,就算是善良的普通人,也不肯做的。”
毕竟就算在梦中得到无数功绩,到了白天,它仍然是一无所有的泡影。
“其实守夜人在觉醒者中的风评很烂,”程梦岐无情地插嘴道,“大家都恨他们多管闲事。”
守夜人吸收了太多噩梦,只要存在就会拉高副本难度。而他们一旦身死,化成高危副本,埋骨其中的觉醒者数量是普通副本坐火箭都赶不上的。
谭子安表情冷了下来,坚持道:“我问心无愧。”
“所以——”
褚月识猛踹程梦岐的腿。
程梦岐听话地闭上嘴,下一秒,他温柔轻快的声音在二人脑海中响起:“所以,守夜人并不是什么只懂得自我牺牲的无害群体。相反,守夜人为了拯救普通人,献祭了所有觉醒者生存下去的权利。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主义者。”
他用清澈的双眼看着褚月识,像在无声地问:“你后悔了吗?”
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谭子安面前,挑她最开心的时候说。
褚月识答:“哦。”
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程梦岐眨眨眼,谭子安也眨眨眼。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的迷茫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我的意思是,谁在乎?”褚月识狡猾地笑了笑,用与谭子安截然不同的流氓语气说,“我问心无愧。”
程梦岐笑出了声。
这下他看起来比谭子安还高兴了。
觉醒者是被白天放逐之人,而守夜人是被同类放逐之人。会感谢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存在,而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不感谢他们。
无论在何处都没有容身之所。
但褚月识并不把这当成问题。她要成为守夜人,不管谁因此喜欢或讨厌她都没有意义,究竟拯救或摧毁了谁亦没有意义。
立场会随着利益与人的思想改变,她只愿自己始终如一,笔直地走在最初的道路上。
“现在你知道了,”程梦岐在酒店奶黄色的灯光下吸溜酸奶,完美的外表十分具有迷惑性,“谭子安是一个很纯洁的人。”
她的理想、思维,以及喜恶,都无比纯洁。
她因纯洁困顿,也因纯洁自由;因纯洁而生,也注定因纯洁而死。
“我和她完全不一样,我与纯洁无关。”
躺在干净的单人床上,褚月识疲惫地闭上眼。
“不,你们完全一样,”程梦岐淡淡道,“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梦幻小鹿,只和纯洁的人签订契约。不过,你也确实和她完全不一样。”
褚月识低声问:“哪里不一样?”
“她恨我,但你爱我,就像我爱你。”程梦岐答。
“随便。”褚月识叹息道。
他都可以恬不知耻地把自己叫做梦幻小鹿了,这世上还有什么疯话是他不会说的?她懒得和他打这些无穷无尽,还毫无营养的嘴仗。
“睡吧,小姐,”就像上次一样,程梦岐坐在她身边,用手掌覆盖住她的双眼,轻声说,“祝你做个好梦。”
潜入水中,她在海底看见一扇门。
没有犹豫,褚月识伸出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姐姐,你来啦。”
谭子安站在她身旁,穿着一袭白袍,用兜帽遮住脸,只能靠声音辨认。
面前是一间面积广阔的大厅,类罗马式的建筑风格,以白色与金色为基调,辅以淡红的玫瑰色,令人仿佛身处日落霞海,美丽而梦幻。
抬起头,头上是高高的拱顶,墙壁上、立柱上满是华丽繁复的壁画与浮雕。
和想象中不同,虽然谭子安已经说过人多,但大厅里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的样子还是让褚月识一惊。
和全世界几十亿人类相比,梦蝶症候群的患者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而和梦蝶患者相比,觉醒者也是其中很小一部分;甚至和觉醒者相比,守夜人仍然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只有当这些微不足道的少数者实实在在站在自己面前时,褚月识才明白,数字和比例从来都是一种诚实的谎言。
“我们来到这里,多半是为了交换情报,寻求帮助。”谭子安小声说着话。
和两人一样,来来往往的其他守夜人同样穿着袍子,遮住了自己的面庞。
“有的守夜人会抱团,组成研究团体;如果加入某些组织,成员还可以定期领取补助金。我现在就是靠这笔钱生活的,不然早就饿死了,”她拉住褚月识,往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去,“也有一些高额悬赏,觉醒者会以金钱或者道具为代价,让守夜人去救他们指定的某个人。”
觉醒者讨厌守夜人,但当身边的人受到梦蝶症候群的折磨时,他们还是会第一时间求到守夜人的门口来。
只有囊中羞涩,什么都拿不出,才会自己亲自实施治疗。
大厅后方是一条完全不遵循现实逻辑,长得惊人的走廊。谭子安随意找了一间没人的空房间,从袖口里抖出一枚金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就开了。
“这枚钥匙就相当于守夜人的身份证明,”她讲解道,“你可以用它打开走廊的空房间,也可以打开其他被主人允许过的房间。记得我给你的门牌号吗?”
褚月识“啊”了一声,下意识举起手,一枚和谭子安十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小巧金钥匙悄然出现在她的掌心。
“我给了你权限,以后你的钥匙也可以随时打开我的房间。”谭子安说着,拿起桌上的信封打开。
谭子安读信的时候,褚月识张望着她的房间。
说是房间,这里更像是一整间房。还是电视剧里主角常住的,现实中褚月识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的,那种超豪华江景大平层。
显而易见,这就是谭子安的梦中情房。
能白日做梦也就剩这点好处了。
褚月识唏嘘地摇摇头,脑内不由自主地开始构思自己的房间。
身后,谭子安看完了信,说道:“有人想委托我,对方也是身在A市的守夜人。不如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