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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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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霄楼内,帝后结伴而来,谈风月随众人一同恭敬地行了礼后便宣告正式开宴,菜色如流水般缓而不慢地一一上桌,除却那些奢靡繁复的宫廷菜式,还额外多呈上一碗腊八粥。
这碗粥是皇后命膳房特制,来给宴席添些节日之庆。
其所用食具都精巧异常,碗上所印图案是福寿纹中藏了“平乐安康”四字,粥面格外用心地以各类干果拼出字来。
谈风月仔细一看,她那碗粥上用松子仁拼了一个“寿”。
对她这个病歪歪的半吊子来说,喝下这粥,才真的无法安康。
可这是天恩赏赐,她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却不能不给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子。
她拿起勺子将碗中的粥搅了搅,宫中所制腊八粥用的是御用贡米,添的是窖藏冰糖,加的是金丝蜜枣,熬出来格外甜腻粘稠,连这么简单的一碗粥,都要将每一粒米煮出天家不凡的气势来。
见谈风月用了大半碗后,只拿着勺子一直搅动,碧昙便知她这是被腻着了:“郡主?”
谈风月强忍着不适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她像终于下了决心,带着喝药般的努力,一口气将剩下的粥全吃尽了。
众人谈笑间,宴席已经过半,气氛大为轻松缓和,不似开宴时那般拘谨,郑皇后便牵了个头,在小辈之间行酒令。
宫宴之上,世家子女众多,难得能在陛下面前一展才学,自然多的是人愿意凑这个热闹。
侍女呈上了一筒备好的签文,郑皇后做了令官,她轻摇签筒后读出了签文上行的字:“春。腊八已至,立春不远,是个好字。”
由谢采薇以“春风不度玉门关”起,到谈风月时正该行第四字,她犹豫片刻,答了个“池塘生春草”。
轮过一圈,再到她时,该行第五字,谈风月思量了更多时候,答“忽如一夜春风来”。
等到第三轮时,已有人答不上来被罚了酒。
宴上行酒令第一个被罚,实在是书读得太不上心些,在这大庭广众下不免会丢了家中长辈的脸,谈风月循声望去,不由得好奇是谁先现了眼。
是贺将军的独子贺铮。
朝中武将以贺将军为首,习武之家不重诗书也算合情,因此没人敢拿这玩笑什么,三杯罚酒饮尽,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第四轮时被罚的人就更多,谈风月瞧着时机刚好,到她时,她端着酒杯立在那里思忖了半晌,最终露出苦笑,以无赖语气做出纨绔姿态:“上京太过繁华,引得臣女贪玩享乐,荒废诗书,只能罚酒三杯向陛下请罪,今后定当勤勉!”
挑高的台阶之上,长桌摆了金碗筷,玉盘盛着贡柑橘,延昌帝谢融端坐正中,听到谈风月的请罪之辞后抬眼看来。
他面颊偏瘦,唇上蓄了一小撮胡子,双目狭长,那眼中闪动的精光,除却天家威严,还有抹算计的精明。
延昌帝并未言语,面色难明,众人猜不透陛下的喜怒,一时间琼霄楼内蓬勃的热气都悄然凝滞,伺候的宫人们额上流下不安的冷汗来。
既没有阻拦,那这罚酒还是要喝。
猜陛下的心思永远无法十拿九稳,与其向上位者暴露恐惧俯首乞怜,不如顺其自然随机应变。
谈风月的目光移向面前宫人,呈上的木盘中摆着三只玉杯,杯中酒澄澈透明,色如清泉,却散发出民间酿酒难以相比的浓郁酒香。
此酒为御用,名唤金茎露,酒如其名,其珍贵之处不逊于天上的琼浆玉露。
宫宴之上,女眷往往不胜酒力,因此桌上所供之酒会添花果蜂蜜调和,使其更加温和适口,而这行酒令,意在罚酒,用的则是未经勾兑的烈酒。
谈风月闭了闭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第一杯酒。
酒液入口,初感醇甜,但很快就变为辛辣呛喉,力道果然远胜那些缠绵甜蜜的果酒,
她强忍着没有咳嗽出声,紧接着又不停歇地饮尽了剩下两杯。
三杯酒喝完,她被辣得面色酡红,头脑也比之前更为晕眩,身子轻晃了晃,抓了身侧的碧昙一把才没倒下。
延昌帝换了一副长者慈祥关切的样子,朗声笑道:“不错!佑宁,你这酒量着实见长!”
唤她用了小字,这是要讲血缘温情。
谈风月松了口气,配合着露出笑容:“皇伯父说笑了。这金茎露如此难得,只有借皇伯父的光才有幸品鉴,佑宁喝的虽是罚酒,却觉得像皇伯父的赏赐,便也感觉不到醉意了!”
“你这孩子,惯会说些好听话来哄朕开心。”延昌帝大手一挥,“既喜欢此酒,便赏你几坛带回府去!”
谈风月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滚着,像有几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刺穿又拔出,辣得生疼,额间与鬓角已下了些细密的冷汗,却依旧笑意满盈:“谢皇伯父赏赐!”
谢了恩,她终于能再坐下。
酒令继续,身边人对她母亲嘉福公主的低声谈论却不绝于耳。
“这郡主才疏学浅,反倒得了陛下的赏,真是好本事。”
“只是送个女人到边关,子孙后代便能吃她一辈子俸禄,还能成为陛下眼前的红人,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永安郡主甚至都不是嘉福公主亲生,只是从母家过继而来的女儿,尚且得到如此待遇,若有个亲生儿子,那——”
说话之人以意味深长的啧啧声替代了后半句。
谈风月握着杯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失了血色,微微发抖。
即便这样的话语她从小到大早已见识过百次千次,却依旧没法充耳不闻。
但此刻不是生事的好时候。
她闭了闭眼,随后以更衣之名起身离席,在琼霄楼旁侧池边立了许久,反复深吸气了数次,吹了不少冷风,才觉得头脑冷醒了些。
“表妹怎么一个人冷清清地站在这儿,里面还在行飞花令,不去热闹热闹?”
谈风月轻叹了口气,她不必转身,也知道来人是谢采薇。
转过来一看,谢采薇今日穿衣打扮上颇为用心,乌发间有支翠色如滴的玉簪,半隐在朱红花冠里,举手投足间一如既往带着骄矜,眉眼生动盎然,比平常更加引人注目。
未等谈风月答话,她又抢道,“是我这个表姐疏忽了,忘记表妹早已不修文辞,数年未到太学读书,自然无法同乐。”
“这人,向来是越没有什么越在意什么。”
无旁人在,谈风月没给她好脸色:“表姐倒是勤奋进学,却未见出过什么成果。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何必非要勉强自己。还是说,表姐的醉翁之意,不在文章道理,是在其他同窗身上?”
“满口荒唐之言!”谢采薇说不过她,也不再绕圈子,“我且问你,周公子今日为何会在承天门外?”
果然还是冲着周雪明来的,谈风月笑了:“他如今任我差遣,自然是我让他到哪他就要到哪。”
谢采薇怒意之中还有不解:“所有赴宴之人都要从承天门前经过,这一点你心知肚明,为何非要存心折辱他?!”
“公主说笑了。”谈风月凛声反问,“罪奴之身,谈何折辱?”
谢采薇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答不上来。
谈风月又说:“我劝公主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份,几次三番为罪奴求情,到底意欲何为?”
“更何况,你的好意,所承之人未必愿意接受。”
这一句才正中了谢采薇心中的不甘,回想起当初周雪明的选择,她纵是又气又怒,也无从发作。
身侧侍女怕二人再生冲突,忙低声提醒了句:“公主!”
谢采薇缓了一口气,慢慢平息了刚刚急躁的情绪,也明白了在谈风月面前耍公主的威风去硬碰硬是不会有什么结果可言的。
再开口时,她声音明显比刚才沉稳不少:“周公子与我之间并不如你所想,我承过他的救命之恩,亦倾佩他的才学,出于惜才之心,不忍他遭此对待,才会想要出手相助。郡主与他无冤无仇,周公子家道中落已然不幸,又何必非要落井下石?”
谈风月未立即回答。
于周雪明一事,这还是谢采薇第一次沉着冷静地在她面前条理清晰做出评判。
二人所说的救命之恩倒是一致,看来周雪明并无虚言。
正想答话,见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朝这边走来,头上簪得是朵灿金牡丹,面上带着宽和笑意,身侧带了两位侍女,眼尾虽有些许岁月痕迹,但其风韵不减,美得端庄大方。
“难得见你们姐妹一起说话,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严重到‘落井下石’的地步?”
来人竟是皇后郑玉婉。
谈风月当即收了声,正要行礼,郑皇后抬手道:“免礼。方才席间看到郡主面色不佳,如今可好些了?”
千躲万躲,终也没躲过宴席上的无数双眼睛。
谈风月答道:“多谢皇后娘娘体贴。宴席饮□□美,臣女一时贪嘴,却忘记近日胃肠疲弱,故而出来走动走动。”
她给出台阶,谢采薇还没有傻到拿周雪明的事情在母后面前说道,便也顺势认了。
谢采薇上前挽上郑皇后的臂弯,笑着撒娇道:“母后听岔了,女儿开宴前见到柳尚书家的大公子与郡主叙旧,后又见郡主在池边神伤,就过来与她说说话,开解一二。”
谈风月没想到她会用这茬来掩饰,却又无从辩解,嘴唇不由抿得紧绷,虚火又从心中渐生。
碧昙听罢,一时间也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侍女,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了谈风月面前。
当年京中上下,谁人不知永安郡主对柳家大公子柳召棠极为迷恋,曾经苦苦追求,万策用尽的荒唐事?
连谈风月身上才冠上京的“青帐相如”之美名,也是从那时起慢慢坠入尘埃,破碎成一地狼藉,变成了偶被旁人带着不屑或惋惜的深情,所提起的褪色往事。
谢采薇当面刺中了谈风月的难堪事,这下,连一贯疼爱女儿的郑皇后也当即低声制止:“采薇!”
看到谢采薇那副委屈的样子,她又安抚般轻拍了两下谢采薇的手:“你先回去。”
谈风月沉默着将二人间的动作收入眼底,总觉得有细针轻刺了自己的眼,细微的疼痛让她终于挪开了视线。
她望着谢采薇远去的娇俏背影,其步履间轻巧灵动,一如平日无忧无虑,不由得有些怅然。
内有郑皇后为她打理,外有太子兄长为她操持,这份娇纵谈风月虽总是不屑一顾,但本质上何尝不是一般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
“采薇被本宫娇养惯了,说话有时没轻没重的,但却绝无恶意。若有冒犯郡主的地方,本宫烦郡主多担待。”
听到郑皇后的话,谈风月回神。
眼前人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为这样一件小事屈尊替谢采薇向她赔罪,也将所有可能的恶意挡在了外面。
可惜,从九岁起,就再没有人会挡在她的面前,替她遮风挡雨。
谈风月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语气中藏着一丝不甘:“我与公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