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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恨 黄泉路上的 ...
黄泉路上的忘川河边立着冰凉的三生石。
孟婆颤巍巍地递给我孟婆汤时,眼神中不是没有同情和怜悯的,“生泪、老泪、苦泪、悔泪、相思泪、病中泪、别离泪、伤心泪都全了,喝完这一碗,你便与前尘事了结。”
碗中盛开的彼岸花变幻着花色,我静静地端起汤,凝视着刻满前尘事的望乡台,“孟婆,你说,我来生可以再不遇到他吗?”
孟婆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忍直视我,声音放得极柔,“阎王跟我说,他累世功德,今生更是造福万民,福泽深厚,他唯一夙愿便是与你世代结发,天帝已准。”
我的目光苍凉,轻轻扬起唇,“他是上天的宠儿,我不过福薄之人,我只求世世代代再不相遇,绝不对他起心动念。”
孟婆的眸光流转,看向我的身后,一言不发。
都说孟婆汤苦,可真正喝下去的时候,只觉温甜可口,人间诸多苦,如果可以选择,即使魂飞魄散,我也不愿再入世间。
望乡台上的文字伴着我的意识,渐渐地消散,直至一片虚无。
通往来生的路越长,过去那些走马灯般的回忆就会越远,它们不会再追上我,只会一点点消失,消失到不留一点踪迹,化为新的因果。
很多人都说我的人生顺到了极点,出身勋贵,父亲是当朝权相,政绩赫然,母亲是华阳长公主,位于贵族之首。
我许婚的对象又是手握重兵,威震绝域的少年将军吴世勋,对了,他带兵打仗前,还是今朝科举的状元郎,文武双全。
郎艳独绝的吴公子,在弱冠之年迎娶了豆蔻年华的我,从此不纳妾,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新帝钦赐“金玉良缘”卷墨,加封我为一品诰命夫人。
至此,我活成了帝都上至深宫公主、下至簪缨小姐,所有贵女的心之所向;彼时的我也如此想,上天待我真真是好到了极点。
洞房花烛夜,披着大婚红盖头的我看不清眼前少年郎的模样,只能在朦胧红纱中看到他立如芝兰玉树的身姿。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我,我愈发紧张,止不住地绞着手指,却又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温暖的烛光在室内静静地摇曳着,我的脸越来越红,涨得发烫,身子竟都抑不住地微微发颤。
秤杆轻轻地挑起我的红盖头,不知心中默演过多少次,我带着清浅的笑意,抬眸看向吴世勋。
少年白皙如玉的俊雅面容微微扬起,精致深邃的眉眼凝视着我,无尽的笑意蔓延而开。他转过身取来两杯合卺酒,递过一杯给我,开口的声音温柔如和弦之叠音,宛如天籁,落到人心里。
“夫人面若桃李,红如天边霞。”
百花的调香在炉中静静燃烧,我低下头,怎么抑也抑不住的笑意合着发颤的身子,羞极了。
他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放在我微颤的手腕上,唇已贴在我的耳边,簌簌的温热气流吹得我有些发痒,“喝了合卺酒,你便是我一辈子的妻了,还羞什么?。”
我微微咬住唇,目光避着不敢看他,交杯而饮,颤影不止。
他轻笑着转了身,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小巧的剪子,低下头剪下一缕发,落了星子般的眸望向我,将剪子递给我。
良缘由夙谛,佳偶自天成;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我深深地看向吴昱铭,接过剪子,挽过如墨缎的发,轻轻剪下一缕,伸手向他要他的那一份,细细地编出一个同心结。
他的眉眼都染上笑意,低头凑到我耳边,轻缓之至,“我这一生,只与夫人恩爱。”
发间珠翠被他修长的手一一温柔取下,寂静的深夜,我的眸光如粼粼心湖波动,漾染着抬起看他。
一夜缠绵承恩,烛尽影转,直至天明。
我的公公吴成梁被今上封吴王,领着帝国最精锐的辽东铁骑驻守北境,婆母也跟着侍候公公,长年累月难回帝都。
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婚后生活几乎不受长辈的管束,可以过自由的二人生活,而吴昱铭对我更是纵爱至极,几乎没了理智。
单论我与他二人的夫妇日子,自是蜜里调油,合二为一。
可我时常会看到,他伏案在窗边,远眺北方的皇宫,清冷落寞至极。他从不会和我说他的种种难处。
明明文武兼修,明明国之栋梁,明明他的边防谏言,圣上采纳便胜,不纳则败,可他却偏偏不受重用。
母亲和父亲的家书中都有提及,父亲已是位及人臣,吴家又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今上已是如芒在刺,如鲠在喉。
倘若吴昱铭的才华再得到充分施展,身居要职,今上再无安心之日。
昔日出师必捷,威震绝域的少年将军,终究是再难沙场驰骋,只能做御前侍卫,了此一生。
父母都让我好生开劝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有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日。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将新做好的杏仁酪放在青玉案上,从背后缓缓地抱住他的腰身。
他转过身来看我,幽暗淡漠的眸光与我的视线对上,我笑眸盈盈地凝视着他,温柔如水。
他的眼眸微微弯出些许淡弧,握住我的手,“你来了。”
“刚做好了一些糕点,夫君尝尝?”我踮起脚尖,仰起脸吻他的唇,拥抱他的力度更紧,不经意间眸间湿润。
他难受的事太多,我只愿我和他在一起时,能让他忘掉这些。
在这个深入骨髓的拥抱里,许是炙热温度的传递,他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带着少年气的慵懒,他随手从雕刻精致的食盒里拿起一枚杏仁酪,从喉咙中溢出笑意,漫不经心道,“倒是比之前做的好看了不少。”
我顺着给他轻轻揉捏着肩,微微扬起唇角,“夫君尝尝,味道如何?”
窗外各式各样的孔明灯伴着璀璨至极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我的眸光顿时凝刹住,整个人都失了神。
以至于,吴昱铭的唇轻柔地覆上我时,我都未反应过来,他细细地捧着我的脸,辗转流连地加深两片柔软唇瓣的起承转合。
喉结微动,他的指腹轻轻揉捏我的脸颊,勾起唇角斜斜笑了起来,“没娘子好吃。”
怔愣之中,他已将我额前碎发轻轻撩至耳畔,动作轻柔至极,宛如在撩拨心弦。
我的瞳孔里是窗外苍穹明亮璀璨的花火,也是面前清美如画、细白絮雪俊容的他。
他带着浅浅月弧光泽的瞳孔里,倒映着凝视窗外、脸却晕红一片的我,“娘子,府里闷得慌,我们出去逛逛,可好?”
我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无声中点头,深深地环抱住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夜色凉如水,我倚在他的肩边,指腹却细细把玩着他腰间的犀带,只有垂下的流苏冰凉顺滑,他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发,眸光温柔。
流萤忘却浮华地绕着我的指尖打转起舞,我的瞳孔被流萤染上光亮,微微推开他起身,拿起天阶上搁置一旁的素薄团扇去追入花树深处的流萤。
夜幕中的火树银花穿透薄雾,笼罩着璀璨星斗,各式各样玲珑精致的孔明灯缓缓升起,他只支起脸庞,带着恬淡的笑意,静静地看我追莹打闹。
流萤入花树,隐约绕着桃花树转舞,点缀着花树星莹点点,非凡间物,我索性将团扇扑向还闪着荧光的丛林深处,惊起了丛林中的花蝶,顺着树上的流萤伴着桃花花瓣坠落到我的肩上。
吴昱铭从背后缓缓抱住我时,我还有些恼意,推阻他几许道“你碍着我捕萤了!”,他细细酥酥的笑音在我的发顶响起,“孔明灯万盏同升,娘子和为夫该许愿了。”
许愿?
我看向他,他已双手合十,虔诚至极地闭上眸子,对着空中的万盏灯火发愿。
我遂立即也闭上眼眸,静静地发愿。
——岁岁皆平安,日日常相见,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个愿望,是我毕生所求的一切,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希望上天能够恩准。
他的气息几乎与我的鼻息相交缠,我缓缓睁开眸子,他的身子压得我近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鼻尖相触,刹那功夫,我的心便又猛地怦怦跳了起来。
“娘子许了什么愿望?”他的手扣住我的腰肢,笑着吻我的额头,抵在我的发间,细细嗅着落花的幽香。
我笑而不答,反问他,“夫君呢?”
“娘子先说。”他的眼眸真是摄人心魄,让人沉醉其中,再无归途,我微低下头,刚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便被快马加鞭疾驰而来的父亲的亲信裴炎给夺了话。
裴炎顾不上尊卑之礼,勒马缓步,右手持佩剑,左手直接将父亲的手书递给吴昱铭,语气极沉,“事发突然,陛下不豫,卑职奉丞相之命,请您速去宫中议政。”
吴昱铭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我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
我与他对视一眼,感受到裴炎焦急的目光,立即便欠着身子行恭送礼,“如此,妾在家中等候夫君。”
“等我回来。”他轻轻置下一语,便上了裴炎的马,修长白皙的手紧握缰绳,一骑绝尘之下,连他的衣袖都被风掀起层阙。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手中的团扇无声息之间落入满是缀花的冰凉地面,心竟是怎么也平不下来。
他本应是驰骋沙场、从戎旅的少年将军,抑或是朝堂之中手不释卷为天下谋海晏河清的贤臣,本就不该日日困于闺阁之中。
倘若当真山陵崩,父亲主政,他必升为辅政大臣,这是好事。可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不知怎的,我心越发不安。
宫里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消息,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稀稀疏疏地落入屋内,我缓缓起身,手不经轻轻抚摸上床侧属于他的玉枕,冰凉而不沾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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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争论久久不休,丞相林庭筠冷眼看着众人议论,沉静中开口。
“如今北戎大军压境,若是再传出国丧,北戎必联合突厥,一举攻我大夏,是故,陛下之崩绝不能传出宫门之外。”
锦衣玉袍的梁王明看向说话的林庭筠,余光却暗扫向吴昱铭,“丞相所言甚是,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之时,曾召臣入内觐见,留有遗诏,言如有不讳,启封遗诏以从事。”
梁王一席话,几是给整个刚静下去的内殿又掀起了千层浪,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梁王的目光看向一直跪着不发一言的先帝侍郎王桂,王桂叩拜在地,声如洪钟,“陛下驾崩之日,臣就在一侧,陛下亲传遗诏,立二皇子李琦为帝,以丞相林庭筠、梁王李晋为辅政大臣,行周公事佐幼帝,晋执金吾使吴昱铭为骠骑将军,掌辽东、辽北铁骑,抵御外寇。”
林庭筠无声息间,如鹰敏锐的目光扫向吴昱铭和梁王,细细打量一番后,冷冷笑了起来,“二皇子李琦不过十岁小儿,孩童如何治理天下?陛下倘若当真有此遗诏,怎的我会半分不知?!”
梁王撩下眉峰,依然挺直腰背,直视林庭筠,“丞相此言,是质疑先帝之明?”
【丞相府】
“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日久见人心,老夫真是错看了你。”林庭筠气得浑身发颤,双眼猩红,手指向跪地笔直的吴昱铭,“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绕过我,勾连上梁王,一步步谋划着今日的?!”
吴昱铭眼眸漆黑,望向林庭筠震怒的目光,没有分毫躲闪,一字一字清声道,“丞相,如今北戎压境的根本原因何在?”
林庭筠的指尖微微发颤,但还是不发一言。
吴昱铭眸光流转向殿内中央的疆域图,复而缓缓道,“陛下为了打压我们吴林两家,从我和我父手中夺去兵权,用庸才致兵乱;你尽心辅佐皇家,可先帝呢?你的谏言二十疏,他采纳了几疏?他又有多少次想除你而后快?
你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年,为朝政呕心沥血,为边防血染征袍,有用吗?等幼帝长大成人,若是昏君,只会害民蠹国,若是英主,你我也难逃功高震主的赐死之命。
丞相大人,岳父大人,为何我们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林庭筠的目光猛地一滞,双目渐渐泛红,吴昱铭的一番话直击他心中最深处的悲痛,一阵气流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使得他说不出任何话。
铭钟配沙漏,滴滴无言。
他终是别过身子,朝依然跪在地上的吴昱铭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至极,“今日之言,老夫就当没听到过,你去吧。”
吴昱铭幽沉的眸色深过寒凉的暗夜,他重重地朝林庭筠所立之处叩首,音色极淡,“谢岳父大人。”
我凝视着面前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和身后的他,心中无限雀跃欢喜,我索性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手伸到后头握住他的手。
“这些日子,想夫君想得难受,夫君回来了,妾的心便定了。”
吴昱铭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桃木梳,自我的发顶轻轻往下梳,动作轻柔至极,他的嘴角挂着浅笑。
我转过身,仰起脸看他,指腹轻轻在他眉间停了下来,缓缓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可是有什么事让夫君心烦?”
他淡笑不语,只细细地吻我的脸,手轻轻放置于我的腹部,温柔中传递着暖意,“不过是朝堂琐事罢了。”
他目光之中淡淡的落寞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所掩饰,微微俯下身子,侧耳覆上了我的小腹,一边感受着来自腹内幼子的胎动,一边温柔地朝我笑着,“我会把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给娘子和我们的孩子。”
我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头,开口极柔,“娘昨日还来信,说夫君朝堂事务繁忙,让我不要耽误夫君沉溺于儿女情长。”
吴昱铭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便缓缓起身吻我的唇,辗转缠绵不过些许,便一如从前少年模样斜斜笑道,“那怎么办?我这一辈子,都沉溺于夫人,不可自拔啊。”
我的眸子笑得弯了起来,顷刻间说不出一句话。
府内的管家在屋外候着,传言太后近侍王朗在外等候拜见,他的目光悠悠地落在我的身上,唇角勾起笑意,“娘子,给为夫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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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今日来,实是奉太后之命。”王朗接过茶,凝视着茶叶翻腾的滚滚白雾,不看吴昱铭,只沉声道,“前日太后命臣到内阁传召,不见林相,臣实在惶恐,不知林相可是有何事耽搁了受召?”
吴昱铭的眼眸眯了起来,幽暗深沉之中倒带了异样的光色,他将微不可察的笑意收敛,沉声片刻,看向王朗,“并非因事耽搁,而是岳父不愿受召。”
王朗握茶柄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吴昱铭,“不知大将军此言,何解呢?”
“陛下年不过十岁,岳父权倾朝野,你若是岳父,你心中何解呢?”他慵懒地靠在红木椅上,压抑眼底隐隐的笑意,故作深思道,“我吴家世代忠良,我与太后娘娘也是世交,太后娘娘许我辽东、辽北铁骑,掌天下精锐军马,我无论如何,不能辜负皇家,故而不得不提醒王郎,提醒太后。”
王朗顿时将茶具搁置于木案上,深深地朝吴世勋弯腰行礼,声色中带着哽咽,“臣代太后娘娘,陛下,谢大将军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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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深秋,桂花落满地,万里飘素香,慈宁宫中传召让林氏一族前去赴太后的圣寿,名单上原本有父亲、母亲、哥哥和我。
可我因身怀六甲,身子笨拙难行,吴昱铭特意上了疏,免了我的觐见之礼,那一日,我的眼皮不知怎的,总是不停地跳。
心中莫名慌到了极点,我的手压在红漆门边,仰头望天上的月,月如勾弦,残缺不堪。
身后的步伐声越来越近,秋风卷落叶,叶片在风流中打转成圈,我回过头看身后的人,不是吴昱铭,而是侍女秋月。
她把狐皮袍轻轻搭上我的肩,开口的声音极其柔和,“夫人,进屋内吧,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我的手握上她素凉的手,同步缓缓往屋内走,“你的手摸起来这样凉,你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秋月的眸子微微顿了一瞬。
我的眸微微弯起,压住内心的情绪,温柔地看向秋月,“你已是桃李年华,不能一直侍候我耽误了自己,待这次昱铭回府,我便求他为你觅一个如意郎君,再给你置办上好的嫁妆。”
秋月的目光一下子避开我的视线,她转望向天边残月,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的目光凄冷而沉重。
我的头微微弯到了她的肩上,深深回握住她的手,浅浅笑道,“是担心你父亲的病吗?我暗中寻了人专门接你父亲来,长安名医已为他备好,银两这些你都不必担忧。”
她的眼眸从天边月转向我,眼眶渐渐泛红,她握着我的手发紧,眉皱如川。
夜间的凉风吹动着我发间的珠钗步摇,整个寂静的夜里似乎只剩下夜间风动与步摇饰金相碰撞之间的清脆之音。
可就在万籁俱寂之中,我清晰地听到了最温柔的声音,也是命运送给我最残酷的声音。
她的身子微微倾向我,唇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字道,“夫人,请速速进宫吧,再晚的话,您连林相夫妇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我整个人直直地愣在了原地,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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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宛如一行白鹭惊飞起,里头是大臣们激烈至极的争吵声,那争论之音里多的是惧意与激愤,似乎还有些无可奈何。
我的眸光沉暗,只希望秋月所言,不过是个玩笑。
静静地捂着腹部,我看向尽是繁灯点缀的慈宁宫,刚提起裙摆走向宫门,我便被吴昱铭的暗卫给拦在了门外。
他们捂住我的唇,不许我发出一点声音,动着十足的内力压制着我,把我往回拖,可我还是听见了,听见里面朗朗宣旨的声音。
——“自古不法之臣有之,尚皆假饰勉强,林氏作威作福,植党营私,如此孤恩负德。本该鞭尸示众,朕以矜悯之心,赐其全尸,望诸臣引以为鉴。”
我发了疯般地拼命推阻拦我的暗卫,可暗卫多的是,当中一个暗卫直直地劈向我的后颈,任我陷入昏暗不见光的混沌里。
他掌管御林军多年,处处是他的人,为首的将领眼神指挥着后头的暗卫,将我押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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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睁开双眸时,一切都从恍恍惚惚的光怪陆离中变得清晰。
雕刻着精致纹理的叠层花窗处,吴昱铭手握着一卷兵书,眸光却落在窗外。
夕阳镀金的光阴柔柔地洒了下来,窗外的地上落了大片大片的金黄秋叶,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平静至极。
他腰间的犀带已换为了玉带,从二品官升至一品官。
泪水簌簌从发烫的眼眶处落了下来,我止不住地抽噎哭了起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已隆起的腹部,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吴昱铭放下兵书,刹那间便转身朝我走来,他的眸光半沉,没有与我对视,声音依旧温柔如初,“醒了?”
我止不住地往后退,他的身姿倒映在我满是泪水覆盖的眼眸中,歪歪颤颤,我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衾,颤个不停,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咸苦滚烫的泪水落到他抚着我脸庞的手上,他将剧烈颤抖的我按入怀里,声色低哑至极,“那十岁小儿昏庸无道,这个血仇,我一定会为娘子向皇家报回来,岳父岳母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我与娘子好好的,娘子临盆之日在即,我求求娘子,不要想这些了好不好?”
他一下又一下轻柔抚摸我哭得快喘不过气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呢喃着最温柔的安慰之言,不停地唤着“娘子,我的娘子......”
我的心顷刻间沉了下去,看不到底的绝望仿佛无止境的深渊,眼中所有曾经星子一般的光都化为了死一般的暗寂。
我止不住地弯腰干呕,连话都说不全,泪水肆意流满整个面庞,呢喃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到了极点,难以辨析清楚。
“是啊......我爹娘对你这么好,对你这么好,对你这么好......”
你却借着皇室的刀,连个善终都不给他们!
你和我说你只想和我恩爱白首,你和我说你本来也心不在朝堂,你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你只有狼子野心,你只有乱臣贼子的反意。
“娘子,你在说什么?”他不停地轻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地舒缓着我的呕吐,十足的内力皆缓缓传渡给我,护住我哭到发颤、发疼的身子,宛如哄孩童般低低地亲吻我满是泪的眼睛,“不哭了,不哭了,我的娘子......”
好恶心。
我疯了般地推开他,不停地往他身上抓,指尖直直地划伤他的脸,鲜血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他没有任何的躲闪,只自欺欺人般依旧牢牢抱着近乎奔溃的我,压制住我的一切疯狂挣扎,温声道,“我知道娘子伤心,情绪不稳,只要能让娘子开心起来,纵是打死我也无妨的,我绝不会躲,我只求娘子不要再想过去了,好不好呀?算我求求娘子了......”
我突然失了全部的气力,我看着他,倏忽之间,笑了起来。
越笑,泪水流得越欢。
越笑,身子颤得越是厉害。
他只牢牢地把我扣在怀里,抵着我的脸庞,依然低低地半亲半哄我,我的力气已经耗尽,怎么推都推不开,怎么逃也逃不掉,宛如我的命运。
我目光空洞,麻木地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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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染低着头,跪着将还散发着幽幽清香的杏仁酪呈到了我的面前,她的说法和管家说的如出一辙。
——秋月失足掉入了荷花池里,大人为了不让您伤心,才没告诉您。
清染还说,杏仁酪是他专门去向后厨掌厨学做的,只为博我一笑,求我好歹吃一点。
我缓缓地看着跪着的清染笑,从白瓷盘中拿过一枚杏仁酥,细细地嚼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甘甜味美,比当初我做给他的要好吃的多。
一下,又一下,嚼着嚼着,嚼碎眼里所有的光,咽着咽着,咽进去的全是咸苦难喝的泪水。
清染跪着的身子在朦胧泪眼中也显得扭曲发颤。
儿时,娘也会亲自去后厨向厨娘学做杏仁酪,但娘做得口味并不佳,可每次递到爹面前时,爹都会眸中带光,笑着夸赞娘贤良可爱,爹不许我说娘做的不好吃,他只会把娘揽入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一边吃杏仁酪一边闲话家常。
即使公务繁忙,爹也会在上元节时带着我和娘去花街买各式各样的小面具,娘总会牢牢牵住我的手,让我紧紧跟着他们,爹爹则会把我抱到他的肩上,对着我温声问,“慕晴,长安的烟火美不美呀?”
我总是会连连点头,顺着向爹要前面平民家的孩童吃的冰糖葫芦,更吵着要自己点烟花,娘总会说我嘴馋,说爹总是娇纵着我,以后我如何做个好娘子?。
雨幕成帘的夕阳,哥哥从外省回到长安的家时,娘会别过眸子,娇嗔地怪抱住她的爹说,“孩子们面前,你也如此,一点礼都不讲,这上梁不正,孩子们要长歪的!”
爹遂笑着放开娘,走向我和哥哥,指着我们的额头说,“你们啊,都是我和你娘不讲礼才有的呢。”
可他们都没了。
爹、娘、哥哥,都没了。
只剩下我。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哼着儿时母亲哄我入睡的童谣,一遍一遍地哼着,边嚼着杏仁酪边哼歌,一边笑一边流泪。
产期提前,屋内是进进出出不敢出一声大气的下人们,血水一盆接一盆地被端了出来。
我的面色苍白至极,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叠叠幻象,全身都是冷汗,温热的血液不停地在产床上蔓延扩散。
吴昱铭的眸子一片猩红,他终是泪流满面,哽咽到了极致,整个身子都颤了起来,“娘子,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头晕到了极点,我抓住他的手,用平生最后的力,张开嘴,可说话的气力都被抽走,只能是模糊的唇形。
我看见父母嘴角带着浅笑,向我敞开怀抱,我看见哥哥们手上拿着我最爱的杏仁酪,朝我招手,我们一家很快就会团圆了。
——我不恨你。
血流的太多了,我的意识已经渐渐地趋于虚无,他年少时的政治抱负都会实现,而血崩的一尸两命,是我送给他的,我们之间的结局。
——我不恨你。
年少的惊鸿,在我死后,已是权贵之首的他更会是众星所捧的月,他会娶美貌绝伦的公主,会纳无数温顺乖巧的妾室,子嗣昌盛,也许甚至会改朝换代,坐拥后宫无数佳丽。
——我不恨你。
我突然想到最初见到他时的惊鸿一瞥,其实并非是大婚之日,很早之前,他便被爹邀到府上,他透过屏风凝视爹的目光,清冷而矜贵。
自那一日起,我便已动了心。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轻轻地勾起唇角,最后地重复一遍,“我不恨你。”
我死的那年,刚好满十八,那一日,正好是吴昱铭的生辰。
他不用担心,也不用拿符咒压屋,我不会来找他,我会劝住爹娘、哥哥,都不来找他。
——我不恨你,我们林家都不恨你。
只有不恨,无牵无挂,来世才能再也不遇到你,即使遇到,也再也不会相知,再无瓜葛,断的干干净净。
我如此,我的家人必定更是如此。
孟婆汤尽,前尘事完。
本文同时授权橙光游戏《为你而来》by花朝十九i作吴线独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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