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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生抱柱 ...

  •   年少时处理问题决绝又激烈,尤其是看过生死之后。

      可是他那么爱梁牧舟,时局未定,世道不容,他哥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他不敢草率,也不敢赌啊。

      李济像台下戏客,冷静抽离,评着前半生的圆缺阴晴。

      可叹人生短短,实难盈满,荒唐事大半。

      不过,好在久别半世,他们还是重逢了。

      想到这里,李济停下了切菜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半晌,他加快了做饭的速度。

      今天天气和煦,吃过饭后他两约着要去小公园散步,其实这样对他来说就已经很知足了。

      护城河水面粼粼,几只野鸭缀在里面,几缕斜阳跳上老城墙斑驳的墙皮,一半折在地上。

      李济侧过头看梁牧舟。

      他不言,他不语。

      “在想什么?”

      梁牧舟问。

      李济移开视线,盯着湖面的景象,

      “在想……”

      他笑了笑,

      “在想今晚吃什么。”

      梁牧舟也笑了。

      “你前几天拌的凉菜还挺好吃的。”

      “那今晚给你做,不过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我再给你做点清淡的面。”

      “嗯。”

      日夜轮转,四季三餐,活到他们这个岁数,只用想想“今晚吃什么”,就已经很幸福了。

      公园小廊庭里不知道哪位老人唱着戏,戏词听不大清。

      但他声音里藏着时间的重量,曲调顿挫,别样温柔,像旧时候。

      李济听入了神。

      就停在这里吧,如果时间真能漏拍,那就停在这里吧。

      该用怎样的走锋,怎样的起势落笔才能分秒不落的描绘出两个人的一生,该用怎样的口吻才能说出人世间瓶瓶罐罐里藏着的万千情绪。

      故事结束在哪里才算真正的休止?

      死亡吗?

      重逢后的第13个月里,带着一身松垮的病痛,梁牧舟进了医院。

      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把梁韵和沈父私着叫出去好几次,李济没跟着出去。

      梁牧舟自从住院后,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烧,医生交代,他的体质太虚弱了,尽量物理降温,减少药物对病人的伤害。

      梁牧舟烧起来的时间不固定,李济寸步不离的坐在旁边守着,一旦烧起来就要用湿布擦身体。

      但物理降温的法子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烧到40度降不下来温度的时候,就要喂药了。

      梁牧舟人迷糊着没意识,李济就拿勺子一点一点往进去灌。

      昨天后半夜梁牧舟心率突然飙到200多,含氧量不足70,医生进来抢救了一番堪堪吊住命。

      他把梁韵叫出去,说是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今早梁牧舟又烧到40多度,浑身插满了管子,人昏迷着,皱着眉头看起来疼得厉害。

      梁韵哭的几乎站不住。

      她看着喂药的李济,满腹杂绪。

      梁牧舟倒了,好像一并带走了李济的魂,他只有皮囊还留在人间,执行着照顾梁牧舟的指令。

      李济弓腰时背上的骨头愈发突出,这几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话也很少说。

      梁韵忍不住担心,她父亲这场大病,带走的恐怕不止一个人。

      又过了几天,梁牧舟已经不能进食了,人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几乎脱了相。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寻常夜晚。

      凌晨四点半,仪器的声音像厉鬼叫唤,让人胆寒。

      梁牧舟颤着手挣开脸上的氧气罩,连续吸氧造成呼吸对冲让梁牧舟意识不清,出现了幻觉。

      眼前景象天翻地覆,男男女女在他床边围成一圈,面容看着熟悉但好像都认不出来是谁。

      梁牧舟费力的睁大双眼,在屋里焦急的扫视了一圈,然后他跟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开了口。

      他的声音真的太小了,小到哪怕房里没有人说话,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李济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他嘴边。

      待听清楚内容,李济咬牙隐忍着的泪滴在了梁牧舟青黑肿胀的手背上。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我的小济。”

      李济仰起头收了收泪,没让绝望失控。

      哪怕是最后时刻,梁牧舟都惦记着李济,难过的是,他的李济就站在他面前,可他却不认识了。

      李济轻轻捏了捏梁牧舟,贴在他耳边温柔的开口,

      “李济去找你了,哥,你别害怕。”

      梁牧舟慢慢点了点头,眼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仪器又发出索命般的报警声,几位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家属被挤在外围,透着泪眼看着床上紧皱着眉头痛哼的人。

      沈启凝哭着被姐姐揽在怀里,

      “外公看着好难受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揪的在场的人心脏生疼。

      渐渐地,听不见梁牧舟的声音了。

      很快,生命线甩出一道刺眼的直杠,医生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少顷,主治医生摇了摇头,对着家属宣布死亡。

      屋里哭声震地,李济愣愣的看着床上盖上白布的人,觉得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随着梁牧舟的合眼消失了。

      他的心被钻了个巨大的洞,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寒风呼呼的往里面灌。

      李济没有上前,靠着墙无力的滑坐在地。

      这一生的苦,终于,终于嚼到了头。

      办完梁牧舟的葬礼,李济收拾了行李回家。

      走的那日,风很大,吹乱了李济已满头白灰的发。

      梁牧舟死后,李济一直很平静。

      平静的给梁牧舟僵冷的尸体穿新衣。

      平静的送他入殓火化。

      平静的看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方窄窄的碑。

      然后,平静的走回他所熟悉的,死气孤寂的,属于李济的日子。

      梁韵眨了眨发酸的眼睛,看着李济走远的背影。

      她总觉得,这一别,怕是见李济的最后一面。

      一语成谶。

      再听到李济的消息,那是梁牧舟走后的第七天。

      梁韵手捏着话筒发抖,沈父揽着梁韵转身才看清妻子满脸的泪,

      “三伯去世了……煤气中毒。”

      她哭倒在丈夫怀里。

      哀叹老天不开眼,厄运戏弄无常,专找苦命人磋磨。

      李济走的那天,雪下的很大。

      他一生贫瘠,遗物寥寥。

      泛黄的布娃娃,断了的忍冬花手链,对了,还有一副字,是梁牧舟的亲笔,上面写着,

      “同舟共济,一言为定。”

      江北今年的天气异常怪异,数十年不遇的狂风卷着重雪横扫一切痕迹,这世上没有梁牧舟,便也没了李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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