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城遐话》赵亿尔

1、西南漓城 “轻轻，那

　　“轻轻，那边的工作定好了撒。”

　　“嗯，定好了，九月一号正式上班。”陈若轻盯着古镇的石板路，一步一步慢慢踱着。

　　“那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没钱了跟妈妈讲哦。”

　　“知道啦，才不跟您客气呢，我马上到店了，先挂了哈。”

　　“嗯，照顾好自己。”

　　“好，拜拜。”

　　看到通话界面消失，陈若轻快走两步迈进“山月间”——一家原创首饰店，她即将打工地方。

　　老板是本地人，叫陈芝，年纪也才三十出头，待人热情。陈若轻刚进门就收到了一张大大的笑脸。

　　“阿轻，你来啦。”陈芝边说着边从后面工作台走出来。

　　这边人称呼平辈或小辈习惯用“阿”加上名字里好念的那个字，又朗口又黏糊。

　　陈若轻尚不适应，叫不出陈芝说的那句“阿芝”，应着回了一句“芝芝姐下午好”，便把包放在进门没几步的小凳子上，走将过去。

　　距离约定的正式上班时间还有三天，陈芝让陈若轻看着闲暇时间先到店里熟悉，给她介绍店里的首饰，陈若轻挑了周五，趁着还没到周末人少好专门听陈芝介绍。

　　“阿轻，是这样的，我们店呢在景区里面，主要面对的就是游客。来这边旅游嘛，大家都希望买点有当地特色的，自己拍照片也好，回去送人也好，好歹有个纪念，
　　但是像这边很多民族风耳环呀、项链呀，出了漓城这个地方，很少有场景用得上，几乎就成了一次性用品，我不想这样，但是呢我又想让客人感受到我们的文化特色，甚至将这些文化元素带到别的地方，综合下来，我们店的首饰在做工上都选择了最好的，
　　有些我自己一个人做不来的，都联系了工厂帮忙。”
　　陈若轻顺着陈芝的话回想起大一暑假到大理旅游时买的，带回去后又一直吃灰的披肩，赞同地点点头。

　　见陈若轻给出了回应，陈芝接着说：“所以我们店的首饰大体风格还是比较大众化，只是在里面融入了很多漓城的特色，特别是民族和宗教元素，比如刺绣、木雕、经文这些，你在店里看到的这些相对独特的都是起源于纳西族和佛教一些传统。”

　　接着陈芝一件一件地向陈若轻讲明首饰的含义、设计灵感和材料，中间夹杂着几次接待进店的客人。

　　等到日已西斜，陈芝见店里的首饰和每天要干的活介绍得差不多了，让陈若轻去隔壁带两份饭回来一起吃。

　　俩人坐在工作台边上的小桌子旁，陈芝边拆饭盒边对陈若轻说：“我一会儿拉你进隔壁的群，他们都会提前发每天的菜单，你把群昵称改成山月间，要吃什么在群里说，我月底一起结。”

　　陈若轻应了声“好”，便收到了进群邀请，依言改了群昵称，跟陈芝一起就着夕阳吃饭。

　　古镇的房屋层高不能超过两层，且大多是从前纳西族的老房子，即便山月间只有一层，因为不在古镇中心，面前大片空地，傍晚的阳光直直倾泻进铺面深处的桌椅，覆得一派祥和。

　　吃着吃着，陈若轻问：“我早上能把小椅子搬出去坐吗？”

　　陈芝闻言笑出来，快嚼了几口咽下嘴里的饭，道：“你想晒太阳吗？当然可以。”

　　陈若轻跟着露出大大的笑脸，回了声：“好”。

　　免费的阳光……犹记大二的时候有一次突发奇想，陈若轻跟室友说：我们还没出去看过日落呢。俩人就跟社交平台的风去了一个听说落日绝美的码头。

　　共享自行车加上地铁辗转几趟到了定位的地方，结果发现拥挤的房屋遮得看不见地平线，唯一可以看到落日的口岸排起了百来米的长队。

　　更难受的是发现回去的地铁口在海湾的另一边。

　　倒霉催的俩人最后乘船在夜色里吹着海风怏怏回了学校。

　　此后见的日落都在学生宿舍最高层上。

　　自那之后陈若轻就知道，在大城市，你不付出点什么，连大自然的阳光都是不对外开放的。

　　陈若轻贪婪地将一张脸置于夕阳下，心满意足地往嘴里塞着并不十分可口的饭菜。

　　陈芝见她一脸痴样，打趣到：“你可小心，漓城的紫外线不是盖的，就算现在是下午六点半，也不比你在别的地方大中午的弱，回去你妈妈以为你参加社会军训来了。”

　　陈若轻嘿嘿一笑，听劝道：“明天就抹防晒。”

　　待到周六周日，陈若轻打算在住处宅两天。

　　周五走的时候陈芝给陈若轻看了排班，基本是陈若轻上五休二，陈芝上剩下的两天班，偶尔有突发情况陈芝会提前和陈若轻换班。陈若轻别无他事，依了陈芝方便。

　　按照最近流行的MBTI的说法，陈若轻是妥妥的i人，于是她想好好充两天的电，为即将连上五天的班做准备。

　　真休息了两天，周日傍晚，陈若轻又感到筋骨耐不住，得出去走走，想着这边民谣酒吧出名，去瞧个究竟。

　　从前去大理的时候就去过一家民谣酒吧，当地的民谣歌手精心为当晚的观众奉上了一首又一首原创的歌曲，像一杯敬苍山洱海和漂泊生活的酒，融在夜色里，伴着名为“洱海日落”的鸡尾酒一起润入人的心田。

　　漓城是怎样的一杯酒呢？

　　进了古镇，陈若轻径直走向传说中的“酒吧一条街”，挑了家网上风评不错的酒吧，叫响云，进去，却只看到两名女生正在摆弄桌椅。

　　一问才知道这边酒吧普遍八点甚至九点之后才正式营业，陈若轻只得跟他们预约了张单人座，先出去吃点东西。

　　在古镇找适合一个人的晚饭无异于海底捞针，要么是当地小吃，烤的、炸的、煎的，要么是适合家庭出游、情侣约会的主题餐厅。

　　对于陈若轻这样一个对特色小吃免疫又没有太多闲钱的人来说，走马观花已经是对它们的尊重。

　　几乎把古镇逛了个大概，陈若轻路也摸明白了分布，最后不得已买了份包浆豆腐囫囵吃了看着时间慢悠悠走进订好位置的酒吧。

　　响云空间不大，甚至于有点拥挤，观众的位置和歌手演唱的地方离得很近，有包间，都是完全敞开，只做了隔断。

　　陈若轻往酒吧内唯一一个单人的位置走去，瞥见多张大桌上立着一张“已预定”的牌子，心道真是惊奇。

　　从前在大理去清吧的人都是稀稀落落的，哪里有过这么密人气这么火热的场。况且现在不算旅游旺季，陈若轻翻着菜单，同时也佯装“突然来人了视线被占据”的样子观察酒吧的上座率。

　　哇塞——陈若轻偷偷在心底感叹——好多人啊。

　　包间几桌几桌的中年人，那架势只在陈若轻她爹带她去中老年人同学聚会时见识过；其余散座是结伴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夫妻——仿佛只有陈若轻一个单身汉。

　　桌桌摆着桶装酒——确实只有陈若轻单一杯金汤力。

　　早些时候问店里一位女生说八点半开始热场。

　　到九点多，包间的众人开始跟着歌手欢呼、勾肩搭背、乘兴喊酒；散座的单身男士开始找散座的女士拼桌玩游戏，几手骰子带着放肆的笑声混进歌手粗犷的嗓音里一齐传入陈若轻的耳朵。

　　只有两首反复咏叹的歌陈若轻闻所未闻，剩下的便是民谣歌手将许巍、beyond等经典唱作转述于众耳。

　　不得不说经典的魅力无可抵挡，而无甚新意的歌谣确实只值一杯金汤力。

　　这是陈若轻的一己之见。或许不包括那些找到了男伴女伴的年轻人。

　　耳边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沉重的疲惫缓缓卷上陈若轻心头。

　　看看时间，已过十点半，回去洗洗睡刚好能早点起来上班，陈若轻喝完剩下的一口金汤力，检查完没有落下的东西，拿上包正准备起身，忽然被一只金毛拦住去路。

　　陈若轻当即愣住。

　　你能想象，在酒吧，一只狗，挤开正在狂欢的人们，躲开喝了不少的中年人的一个趔趄，穿过萍水相逢的男男女女，摇着尾巴凑到你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你。

　　跟着一双渴望的小狗眼出现在陈若轻感官里的是一道清澈的男声，“抱歉。布朗！回来！”

　　后半四个字是对着面前摇尾巴的金毛。

　　抬头看去，对面的男人一身清爽的打扮，五官周正，面上歉意和呵斥的劲儿明显。

　　陈若轻几乎要一下子喜欢上他的外形——如果几分钟前他没有坐在最中间的包间最中间的位置的话。

　　奈何金毛体型庞大，又没有牵引绳的约束，也不理后面男人的呵斥，只咧着嘴紧紧望着陈若轻。

　　陈若轻第一次来漓城，家里也没养过狗，总不能是“布朗”失散多年的亲人。

　　陈若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下自己，突然想起一周前上高铁之前放进包里的牛肉干。

　　当时怕在高铁上会饿，就在高铁站买了包顶饱的肉干，吃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包里呢。

　　陈若轻连忙从包里找出来，拿着拆封过的肉干不知所措地望向还在一脸愁容看着布朗的年轻人。

　　布朗见拿出了肉干，尾巴摇得更欢，哼哼唧唧地只差扑腾上去。

　　见女孩拿出了肉，愣愣地望向他，周皓无奈对布朗自语：“你什么时候把你爹面子丢光吧。”

　　抬头询问女孩：“能卖给我吗？麻烦了。”

　　陈若轻隔着布朗递给周皓，道“不用了”，便绕过面前的桌子想着离开。

　　“谢谢了。”

　　这么好听的声音，真希望出现在图书馆、体育馆内，一切属于陈若轻故事内的场景。可是它在喧嚣的酒吧。

　　陈若轻丢下一句“不客气”就匆匆离开。

　　出了酒吧，嘈杂的人声真正被甩在身后，陈若轻吹到了凉凉的夜风，才松了口气，慢下步子来。

　　其实陈若轻的开放性很强，她理智地知道，世上有各形各色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世界观和生活方式，去到任何一个地方，见到任何样子的人，只是当长个见识了，没甚值得讶异的。

　　但是当陈若轻真的坐在那里，切实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白日里不曾呈现的“艳遇”氛围，亲眼看到素不相识的男女在音乐、灯光、酒精的衬托下慢慢缩短距离，其后再也无法保持冷眼旁观。

　　还有一名看起来清清爽爽、养着一只可爱金毛的年轻人，无论放在哪儿都是受人欢迎的存在，可他是在那里左右逢源。

　　洗完澡刷好了牙，陈若轻整理好被子躺进去。

　　灯不知道已经关了多久，租房的窗帘边上拉不紧，似有月光透进来，陈若轻发现自己捕捉到了这抹月光，随即清楚地意识到——失眠了。

　　陈若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索性离开被窝，拉大那点缝隙，推开窗户，望向远方群山的轮廓。

　　风呼地拂过来，一轮明月高悬头顶，中间夹着清晰的点点星子，楼下几家烧烤店也打烊了，只有夜晚的气息。

　　连车辆也不曾经过的街道，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汪呜！”

　　紧跟着就是一道压低的声音：“别叫！”

　　陈若轻住在二楼，隐隐能听到耳熟的声线。

　　朝街道的另一边望去，正是刚刚坐在c位的年轻人。

　　在酒吧一身白t黑裤的清爽打扮此刻已经换成了黑色毛呢大衣搭黑边眼镜的斯文模样。

　　什么意思，晚上浪荡勾搭，白天翩翩公子？

　　陈若轻撇撇嘴，快速关上玻璃窗，拉紧窗帘，回到被窝继续筹划明天的早起大计。

　　夜色里金属框碰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皓闻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闪过，灯光暗下。

　　倒像今天在响云看见的那个小孩。

　　蒋云现在是真不长心，未成年都敢放进酒吧来。

　　今晚好几个小男生坐在她边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或许还是觉得对未成年下手不合适，最终转向其他几个女孩。

　　周皓看得真切，好在最后骚扰她的只是一只贪吃的狗。

　　布朗如愿吃掉了拿在周皓手里的肉干，此刻正欢快地蹦跶在路上。

　　跟一伙人应付完，周皓卸力地被布朗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