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王天易X

1、魔种 遗忘

　　《X》
　　X 著
　　一个X等于无数个X的未知之海，X＝
　　*
　　X要遗忘自己最爱的祝颖了。他很痛。以下是X曾经的文稿：

　　王天易抽出钱包，发现里面只有两块纸币了。如此艰难又疲惫的日子，让他对写作越来越失去信心。《天地大易》？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过一种遁隐逃虚的避世生活。
　　在无人知晓的地下室里，他已度过了无比幽暗的五年。如今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从二十岁就开始写作，直到如今一本书都没有写出来。我继续坚持下去还值得吗？”他想。
　　“全是欺世盗名，全是门户私计！”他无比愤怒地用自己的拳头，恶狠狠地捶了几下书桌。之后，他便更加愁眉不展，垂头丧气，失落不安了。
　　【泽无水，君子以致命遂志】
　　他想起来了《周易》上的这一句话。
　　在灯光下的摇椅上，他独自回忆起了曾经阅读给自己带来的感动，正是那种对美好的感动促使他去写作。可是，如今，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充满野心，对胜利充满强烈渴望的人。
　　“我是如此的焦躁不安。司马懿挥剑只有一次，磨剑却磨了一生。勾践、司马迁、伍子胥的动心忍性，我也没有。不沉淀、不积累，这便是我的死罪。心浮气躁，这便是暗藏黑暗角落里、时刻等待时机杀害我的死神。”
　　“我的意志决不能动摇了，不然，我又何谈翻身、一雪前耻呢？那些笑话我的势利之眼，我必须让他们刮目相看，看一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在书丛里出生，大概也将在书丛里寿终正寝。】
　　保罗·萨特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文字生涯》如是写到。
　　终有一天，我将在自己的自传体小说《天地大易》里如是写到：
　　【他历经千亲万苦，全世界的不理解，全世界的冷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天命。】”
　　在对自己思想教育、重振希望和信心后，王天易拿起了莫言的《生死疲劳》看。
　　*
　　祝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的爸爸妈妈在床旁边，既痛哭流涕、又焦急不安。她几乎没有什么思绪了。她想起来了王天易——【自己永远的最爱】
　　“他还好吗？”自从高中毕业后，祝颖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如今，她因为不幸的车祸快要死了，才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忘记他。
　　王天易在青春岁月里，曾告诉过祝颖，他长大了要当作家。那信誓旦旦的决绝神情，让祝颖不可思议，大吃一惊。她只喜欢他的吻，不喜欢他的疯狂。正是这种谵妄性的疯狂，让她觉得不知天高地厚，从此失去了安全感。他对梦想的异常执着，迫使她狠下心来分了手。“你太不现实了。”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你太现实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自此渐行渐远，再也没了联系。
　　祝颖最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但愿他梦想成真。】呼吸接着也永远停止了。
　　*
　　祝颖死去的那一天，王天易并不知道，此后一生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仍然憎恨她。他天天拼命的看书，天天拼命的写作。他要名满天下，让当初的她后悔莫及。
　　他打开平板电脑，翻开自己几年前的文稿，重新阅读，只是为了不忘初心：
　　【雨在下着，异乡人撑着伞，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汇聚成蚂蚁洪流的水面，汹涌疾速地流向地势低处。此刻还是下午两点，但高楼林立，已是灯火似黄昏。天非常暗，就像末日景象。徐万生刚从书店出来，就下起了点点细雨，然后渐渐下大，变成倾盆大雨。他颓丧地行走着，不安地望着桥下的河流，竟然那么青绿，虽然夹杂着一点黄，但还是有一点美呀。尽管鞋带已经散了，但他并不在乎，依然四处张望着。周围的风景打动了他的惆怅之心，他的柔情却只能融入孤独中......

　　今天，他休息。书店还要在十点开门。他知道。但仍然提前了两个小时，就已经在书店门口。他先是在附近做了一个核酸，然后徒劳地等待着。一个类似公园又不是公园，种满了许多花花草草的地方。有两个年迈的老夫妻，在缓慢地打着太极拳。徐万生放下自己的书包，在大理石上坐了下来。他旁边有一只猫坐着，但猫并不怕他。他用手轻轻地抚摸它，猫咪的神情温顺极了。接着，他像猫一样躺了下来。他看着灰蓝而明亮的天空，也看着眼前枯枯的树枝......

　　徐万生来到书店，许久未来又添置了大量新书。他一一拿起，随便翻看着，又很快放下。他很痛苦，也很绝望。究竟是因为痛苦而绝望，还是因为绝望而痛苦。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也没什么用。最后，他拿起绿色封面的《巴黎评论7》看。在强迫性的阅读过程中，心情依然烦成一团又一团。他想写出属于自己的作品来，但自己的文字就像狗屎，既臭气熏天又不堪入目。他该怎么办？实在是太难熬了。未来一片黑暗，前程一塌糊涂，生活一贫如洗......

　　崩溃了。他的男神海明威真是好样的，一枪打爆自己的脑袋。只有他在苟活着，受尽了人世间的屈辱。徐万生决定改名字了。就叫X吧。从此徐万生安静地死去了，就像他的心默默地碎掉那样。X今天又是无心看书。天气预报说二十分钟后下雨。于是他准备回宿舍，从商场走了出来。还没有到半分钟，雨就下起来了。说好了二十分钟后的。也无所谓。他怅然地骑上共享单车，雨越来越大。红绿灯，等待的人群，车流滚滚。他没有再骑车，打起了雨伞。可是雨太大，伞太小，回到宿舍，全身还是湿透了......
　　雨那么大，小区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附近的街道上也是空荡荡。人们害怕淋湿，于是都躲了起来。徐万生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就连衣服里的毛衣也湿透了。黏糊糊的。脚下的水沟阻挡了他的路，反正都已经湿透了，无所谓了。徐万生一脚就踩了下去。两分钟后就到了宿舍门口，雨水不停地从铁皮屋檐流下来。他走进屋里，在门口收起伞。屋里比户外更暗，室友都在睡觉，有人还在打呼噜。他的头发也湿透了，活的真他妈狼狈不堪。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太过疲惫了，洗完澡，换好衣服，躺在床上。X依然在想着祝颖，在一片漆黑中，她就是自己的光。情欲真是太可怕了。理性又怎么可能压制得住。写作的绝望，命运的艰辛，生活的苦涩，底层的卑微，贫穷的悲哀。他就像要死了一样，睡在上铺，右侧是墙，左腿却无力地悬吊着，好像要掉下去了。他颓丧着望着眼前上方的黑暗，内心的黑暗在渐渐扩大。面如死灰，呆若木鸡。此情此景再恰当不过。神情迷惘，目光迷离。没有人真的在乎自己。炎凉，冷暖。带上假面具僵化思维早点睡吧晚上还要上班......
　　文学应是温情的存在。可是十年后，他却成了一个冷漠的作家。嘴角尽是轻蔑，心里尽是无情。他的第一本小说，名字就叫《无情》。然而，人是复杂的，他也难逃此劫。别人评价他的文风和他本人一般冷峻无情。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他们都根本没有读懂。但他也懒得解释。大家都一样。又不是他一个人这样。仅剩下的无数万亿分之一的真情，在无限的冷酷壁垒下才能安然无恙。他的笔名如今叫“狼牙”。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写一册又一册的小说，完成自己的《狼牙全集》。
　　狼牙在自己的狼堡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狼了。所谓的狼堡就是他的大图书馆，古色古香的桃花心木书架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一千五百多册精美绝伦的珍藏书。其中有四十五册小说是他自己写的，即举世闻名的《狼牙全集》。胜利又有何意义？寂寞已经结冰。遗憾仍然在那里，时间依旧停留在过去。活着？九十九年的人生，九十九年的叹息。在两年前最后的封笔之作《星火》的结尾处，他如是写到：“成功没有秘诀。只是熬着，撑着，不死而已。”

　　多年以后，一个年轻作家站在他的墓碑前泪流满面。年轻作家的名字叫弑神。他五岁就读了狼牙的第一本小说《无情》，六岁就读完了狼牙的所有小说，七岁又重温了一遍，发誓永远爱男神狼牙，并决心成为一名小说家，未来写下的所有文字，不过是为了表达对男神狼牙的深情爱慕。墓碑上没有年月，只见时光的锈迹里，刻着一行字：［这里住着一个无限孤独的欲之恶狼。］一个礼拜前，年轻作家弑神的第一本小说《狼牙》大获成功。这部小说正是男神的传记，细致入微地刻画了他的一生......
　　《X》
　　X 著
　　万物静默如谜。
　　——辛波斯卡
　　*
　　我要写成这本书。可是没有什么思绪。我为此感到极大的焦虑。我不想成为一个废物。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这本书，是我自己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然而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呆然地望着平板电脑，呆然地望着键盘。我又有什么脸面夜郎自大、自吹自擂呢？事非经过不知难，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不欺。今天的快递《博尔赫斯小说集》到了，我随便翻看了几个短篇，心中毁灭性的焦虑越来越大。我向他学习是不是不合时宜？毕竟他的小说正如残雪所说非常小众。我当下需要写的是一部畅销小说。一部足以让我挤进全职作家之列，从而养活自己的小说。
　　人生实难。写作更难。今日真是体会更深。我该如何写这本小说呢？［我一无所知］真的是完蛋了。主要，还是读书太少，根本没有信心。如果学识渊博、胸罗万卷，西方经典小说都被我一网打尽、烂熟于心，再怎么写不出来，我也不会有如此绝望的感觉。但是别无办法，日暮途穷，我只能倒行逆施。等不及了，岁月无情，时间不等人。再过一个月，我就二十四周岁了。我怎能如此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
　　《X》，讲述的是我的励志传奇，虽然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失败了。但是，确实是为爱献身了。一个守夜人的伟大抱负，一个举步维艰的小说梦。其实写小说只是为了钱。没钱太难熬了。给你们编个童话吧。以此忘却生活的伤痕，逃离现实的筏害。
　　从前，有一个王子爱上了一个公主。根据编年史的文献记载，王子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公主的名字叫小颖。他们深情相爱着，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直到敌国进攻灭了他们的国家，一切美好自此烟消云散。这个故事没有下文。但是如我所述美好已经不在了，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呢？重要的只是这一份美好。忘了这份美好吧，我再给你们讲一个童话。
　　从前，有一个奴隶爱上了一个公主。和上一个童话一样，奴隶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公主的名字叫小颖。但奴隶只是奴隶，他的爱注定只能卑微如蝼蚁。王子在花园里逗得她喜笑颜开，笑起来是那么美，如花似玉简直就是百看不厌。他看着他们卿卿我我，他看着王子在一颗杨柳树下搂着小颖，他看着小颖沉浸在喜悦中闭上双眼，他看着王子给予了小颖一个春心荡漾、令人陶醉的吻。心中说不出的感觉。王子忽然发现了他的目光，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狠狠地对他说：“你看什么看！难道不知道规矩吗！”王子扬言要杀了他。“不要命了！”小颖劝住了王子，救了他一条命。从这一天起，他更爱小颖了，开始天天梦见她。“有她的夜，是温柔的夜。”每天清晨醒来时，他都这样说。

　　*
　　我就不装了。王子奴隶都是我，而小颖是我的梦世界。我依然情系于她，念念不忘。但是我的思念就像渴死的鱼，根本没有办法得到缓解。一个悲剧。人们常常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一个悲剧。”只是因为从未体验，故而无法理解。在我看来，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诠释的是每一个人的命运。因为从未体验过悲剧的人生亦是一种悲剧。他麻木掉了，所以不会心碎，否则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看见落叶纷纷半空飘舞坠在地上，怎么可能不会为此而有一点感伤呢。还有什么比这充满柔情的感受性更美的呢？可以带着盲目的偏见断言，根本没有。我之所以永不放弃对文学的追逐，可以说就是为了保留这种感受性的存在。
　　贫穷是丑陋的，不可能是美好的。穷愁著书，自欺欺人。在生活富裕的写作氛围里，写作无疑是最具有创造性的。因为有了钱就不需要为钱写作，这时才可以追求更高级的精神层次。又怎么可能谈得上高尚典雅呢？贫穷催生卑鄙，从而导致犯罪。这正是我急需摆脱贫困的原因所在。
　　我是写小说的，不知不觉又开始议论了。要知道，小说是叙事的艺术。讲这样幼稚的童话，不是办法。我要为我的小说创造个性鲜明的人物、栩栩如生的情节，以及细致入微的环境描写。我该写些什么呢？我能写些什么呢？我想我还是认命多看点书吧，但我不甘心就如此认命。无论怎样，我都要把这本小说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