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后的你》一千年外

1、第一章

　　莞城第二高中，九月开学首日，晚修自习时间。
　　煞白灯光亮得扎穿双眼，随意铺散在年级部办公室地板上，给地上的影子镀上一层银圈。
　　赵建华尽量使自己面上的不爽没那么明显，但眼前少年无所谓的神情仍然令人很暗恼。
　　他当主任来那么多年什么不良学生都见过，但金熠这种学生还是第一次见。犯了事被记大过，抱着不想在全校面前公开检讨的理由，向学校申请退学，主动把自己家长都找来了。
　　原来知道嫌公开检讨丢人，还死不悔改。
　　赵建华心中冷笑，恨不得赶紧把退学手续给他办了，省得他犯事自己被上级领导责令。于是满面严肃对他道：
　　“你刚才说你要自己负责，那你说说看，你打伤了人，你能赔的起医药费吗？我知道校外那个社会人的医药费你爸已经赔了，但那是你的钱吗？让你做公开检讨，你现在跟我说要退学，想一走了之是吧？你怎么负起责任？你知道你给学校带来的负面影响多大吗？”
　　金熠听罢，幽深眼眸中泛不起一丝涟漪。偏偏他生得五官棱角分明，朗朗英气，一幅乾坤凛然的少年人模样。
　　认识的人都知道金熠是二中成绩吊车尾、打群架的问题学生，不认识的人单单是看着那张脸皮，还以为是被传谣言的正人君子。
　　“所以嘞主任，我才要退学进厂打工，挣到的钱还给我爸，这不就算是我负了责任？”
　　少年嘴边勾起自甘颓丧的笑，眼中透过几丝自嘲的意味。他生的又好，竟有种消沉败落的美感。
　　不上二中，隔壁打工。
　　二中的地理位置事实上并不优越。右边靠山，人称蛮荒之地；左边隔着几条路就是一个大电子厂，再过去就是一个快消亡的城中村，社会人聚集复杂，还真搞得出些麻烦事来。有时出事了扯上二中的学生，都不甚奇怪。莞城二中各方面都差强人意，就是周边环境拉跨了。
　　金黄两腿不安坐在沙发上，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三言两语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几寸痛楚从肠子向上刺进他胃里。
　　他知道金熠成绩不好，就算他安分守己走完高中生涯，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但如果现在让他退学出到了社会，以金熠的性格那指定得出什么事。
　　心中惶惶不定，金黄也走了一般家长都会走的程序，嘴里絮絮说好话，一边陪着笑脸向赵主任求情，一边小声训着儿子，想把金熠拉回正道上。
　　口干舌燥讲到最后，他和赵建华的脸色都冷峻下来，发现这龟孙是真的死不悔改，打工是个借口，他就是不想读书。
　　从踏进年级办公室的门起，摆在金熠面前的就有两条路。一是在学校混下去，就写个几万字的检讨，在全校集会时，上去丢一把脸，受人讥议，从此收敛锋芒，低头过街，勉强当个人。
　　二是走出校门，十六七岁的少年，会被现实社会毒打得不成人样。
　　金熠一尘不染的脸上眉头紧锁，怀抱着对未知的无惧，手指紧紧攥着退学申请书，一点点松手放弃最后的挣扎。
　　屋外一树秋蝉鸣噪半晌，生命即逝。
　　金熠耳畔边嗡嗡响起闷雷，怒绽开老爹低声嘶哑的斥责，插夹着赵建华几句冷淡的质问，他心中腾起一片烦嚣，随意一瞥，目光迅移到不远处陈主任的座位旁边。
　　一个孑立的纤细身影低头浅笑，仿佛听到了不是很好笑的笑话，一笑生花，恰似酒靥斟流霞，舒眉吐青莲。
　　瞬时之间，他心底最后的挣扎死灰复燃，迸发出焚身灼骨的红莲业火，终聚成滔天涅槃火势，吞噬殆尽他全身每一个细胞。
　　板上钉钉，一眼中意。
　　耳边的闷雷骤然一声彻响，金黄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幺儿，我最后就问你一句话，你读不读？”
　　老爹最后一个字落下，金熠猛地将手里的申请书向地上的垃圾桶恨恨摔去，反而把金黄和赵建华唬了一跳。
　　姑娘神色自若，颇有一两点意外，微微倾头看去时，却蓦然闯入他满眼底里漾着桀骜不羁的笑颜。
　　陈树赟听到声响扭头看去，赵建华正忙着打圆场。两个主任对视一眼，陈树赟向姑娘略一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办公室。
　　“好，就到这里。你先回班去自习，欢迎加入我们莞城二中。”
　　姑娘的背影袅袅离去，老爹扫视一眼儿子，被他凤眼里流泻出来缱缱羡羡的笑意吓了一跳。
　　校服少年用此生最谨慎的语气一字一句向他老子宣告：
　　“老汉儿，你莫给我退学，我要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