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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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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此夜,月华光满,玉露生凉,作为京城陪都的熙城最喧闹繁华之处,当属端王府夜宴,此时正玳筵罗列,广宴宾客。
端王妃金银华饰,坐于月台正座之上,身边贵家女眷陪坐跟前,满堂中灯火通明,繁花似锦,言笑声济济,婢女献肴添酒来往有素,端王身边有几个官员围着敬酒,举杯相庆。
再是如何的歌舞升平也掩止不住王妃面容上一丝忧疑。
不多时,跟前伺候的薛嬷嬷接了王妃一个眼神,领了提着玻璃风灯的小丫鬟宝珠,从王妃身边悄悄退了出来,快步向小世子所居的院子走去。
刚瞥见院子门,门口紧张的咬着手指甲的一个人影就向薛嬷嬷飞了过来。
薛嬷嬷认出这是小世子身边的一等丫鬟翠微,正疑心她为何不侍候主子却在这里守门,于是低声喝问道:
“你这小蹄子好不识事!那边宴开了好一会儿,小世子不见个人,你不去寻人,也不往这边传一声,倒坐在这里偷闲?”说着顺势就把手抬起来要打。
翠微本就面有惧色,这一下脸色更是白了,抖嗦着嘴唇道:
“嬷嬷莫打!才刚我和翠芝姐姐给小世子梳洗着,我一转身拿衣裳的功夫,回来就见翠芝姐姐倒在地上,小世子不知去向,我急急地命人去传报王妃娘娘,可这叫出去的人过了大半晌,一个没回来,我怕得慌,又不敢乱走,才这时嬷嬷来了,却又说没人传话……”
薛嬷嬷疑心大起,忽的忆起刚来时那条路一个巡府的下人都不曾见,世子的院中除了翠微一人更是见不着其他人影,自己还怪道这般清净。
顾不上多想,薛嬷嬷打起帘子冲进内室,只见当下里雕花门窗大开,萧索秋风阵阵涌入,烛影摇曳不定。翠芝紧闭着眼,头靠在松柏梅兰纹屏风上,不省人事。薛嬷嬷瞪圆了眼,回头大声斥道:
“去!给王爷和娘娘回一声,叫几个人来,小世子有什么长短,你们几个能好过?”
翠微提了灯,惊惶的吞了一口水,不敢分辩一句,一头扎进浓墨夜色中。宝珠不寒而栗,守着世子院子门口,薛嬷嬷摸到翠芝人中上面,着力掐了几下。
顷刻,端王府的陈总管带着一大群手执火把的家丁快步走来,搜寻世子院里外上下。众人哗然,竟在在院外几个隐秘的黑处,寻着了刚才出去传话的婆子和丫鬟,一个个头被扭断,死不瞑目,干冷的面上犹带着惊恐之色。
见这般骇人景象,陈总管面色凝重,命人快马加鞭出府去报官,又加大人手,搜寻王府上下。
膳房里。
两个家丁举着火把,隔着门听了一阵,听得杳无人声,阴森森一片,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门内场景,倒吸几口凉气,惊惧得胆儿都飞没了。
众人围过来,见满地上躺着死人,死的手法也是如出一辙,极其诡异。
陈总管还沉得住气,抬头一看,眼皮骤然一跳,乍然看到一口铁锅正在烧火着,咕噜咕噜翻涌着泡。锅边上,从里往外,搭着一只像人手的东西。
蒸出的烟气被门外灌进的冷风吹散,火舌肆意的舔蚀着木头,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响声。
“来旺!你去,瞧瞧那口锅里。”
一个家丁被众人推了出来,手抖抖嗦嗦,嘴唇灰白,回头看了众人几眼,一盆水扑过去灭了炉里的火,壮着胆去揭那锅盖,看清锅里的东西后,吓得尖利凄叫跌坐在地,一手抖扔飞了手中的锅盖。
“死……死人啊!!”
众人一拥而上,见烧着火的铁锅中炖煮着一个少年形状的死尸,皮肉尽烂,油汤沸滚,一只手下垂搭在锅边上,惟从所穿华服与常戴的玉佩可勉强认出是小世子。
见即此景,陈主管等人寒毛卓竖,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坐到地上。小厮们气喘吁吁的生恐落后往外跑,争着给王爷递话。
宴席上王妃正面露焦急,听到这般噩耗,受不得独子死的这般惨状,旋即后仰晕倒在座上。身边婆子丫鬟吓怔住,几个力大的媳妇合力将王妃抬进内室,一叠声一叠声地命人去请府上大夫。
端王闻得世子横死府中,心下大惊,命人散尽了府上的宾友,又令彻夜秉烛,不准一人在此时出府走漏消息。
值此时官府的人马到了,府医也连夜拄杖而来,薛嬷嬷拉扯着翠芝翠微二人跪在堂前磕头等审。三处人马乱作一团,王爷顾了王妃这边,又顾不上世子那边。
衡国嘉平九年,先皇第三子封于京城陪都熙城,赐端字,封为端王。
嘉平十五年,端王十二岁之子世子齐箴,未及冠而夭折。
五年后,熙城内,又是一年八月十五日夜。
夏谌穿着一身新官袍,与几个同僚坐在茶馆雅座上,轻啜莲纹瓷杯中的香茗。夜里灯火明亮,西风渐起,香炉细烟习习。
夏谌微微转头,俯视窗外,街上原本熙攘的人流稀疏起来,楼下散座上的人廖廖无几,几个闲人仍在说长道短。
声响传到楼上来,夏谌持着盏的手兀然停留在空中。
“众位听我道来,这几年前,有一件奇事。五年前啊,王府里有个和牛头一般大的妖怪,还长了两对大牛角,面目狰狞,吸食了小世子的魂魄,爬上房顶走了,事后世子就夭折了。众位听了,觉得怕不是牛精作祟?”
“哈哈哈!牛是吃草的,那牛精怎能吃人呢?能摄人魂魄的,也就只有地府里的牛头了,毕竟丑的可怕!怕是把人给丑杀了……”
“几年前,那小世子的夭折,都说是死得不吉利,众位快别说了,晦气得很…”
听得那几个闲人的言语,其他穿官服之人皆是面露不善,却无一人站起身来出声阻止。
夏谌直直地把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夏谌却面不改色,在桌上放了一块银子,站起身来朝各位作揖告辞,便稳步朝楼下走去。
楼下大厅的人听到动静都抬了起头,夏谌身形高大挺拔,眉目肃然,更添英色。
夏谌朗声正气道:
“诸位莫不知妄议皇家子弟,乃是不敬?”
楼下的闲人面面相觑,后知后怕,又见他穿着官服,脸上先怕了八分。茶馆外候着的小厮们,见势跑进来,壮主人的威势,作势要拿绳子将这几个人捆了送王府,当堂的堂倌见不对,哪拦得住,早已一溜烟去给掌柜的报信。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小人自己打嘴巴!”
夏谌不理会里面一片哀嚎之声,一翻身上了五花马,身后一个下人提了羊角风灯跟着,从那街头转过来,往自家府里去。
打马转过街角,见地上坐着一个乡下妇人,灰头土脸的,一见到夏谌,哭丧着的脸两眼放光,再瞧他身上穿的官服,那哭脸又转过笑脸来,麻溜的爬起身来拦下了马,一把扯住了夏谌的裤腿。
夏谌见惯了街上涎着脸皮来讨钱的,心中一阵恶寒,脸上不悦,忽地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妇人的脸,霎时间心中诧异不止。
这妇人刚欲诉苦,却被家仆打断喝斥道:“挡了我家大人的路,你是死是活?还不滚,等着窝心脚?”
夏谌抬手制止家丁。这妇人哭得脸上无泪,拉长了喉咙道:“三弟啊,总算找着你了!你二嫂我这些年过的不好啊……咱都是自家人,你既然当上了大官,你须得帮衬帮衬二嫂啊……”
夏谌手拽着缰绳,不冷不热道:“二嫂家中这些年一向可好?侄女儿们也都还好?”
听到侄女两个字,这妇人装模作样抹了把脸,凄声道:“你离家这些年,你二哥又爱去赌,叫人活生生打死在赌场里,你二嫂我是孤苦无依……大丫头去年嫁了人,今儿我领了龄丫头进城来投奔你,哪曾想这一转眼儿的功夫,这孩子就丢了… …”
一语未尽,夏谌便打断她,疾声差人去官府报官,道是侄女儿丢了,务必好生找寻回来。
这妇人一愣,反倒脸有怒容,眼中喷火道:“怕不是这贼丫头自己跑了!临走前竟还偷了我辛辛苦苦积攒的盘缠。这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这般不孝,三弟必要将她抓回来,我得扇她几耳光子……”
夏谌深知这二嫂的人品,她所言语,自己是百般不信的,但毕竟侄女丢了,寻回来才是正务。
但见这妇人当街发泼,言语举止粗俗,只怕是丢人现眼。夏谌皱了皱眉头,命下人给她找一处客栈落脚过夜,也不管这妇人如何哭闹,头也不回快马加鞭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