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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老邝今天下班比较早,七点半就到了家,正好赶上和妻子女儿一块儿吃饭。
      “爸,难得在我睡前见到你。”女儿嘻嘻笑着。
      “对,队里今天事少,能早点回来。”
      吃饭时,女儿如以往一样喜欢分享她当天的见闻,她在房产局的窗口上班,难免会有一些人比较难缠。
      “我今天遇到来□□的不是奇葩,是奇怪,一个75岁的奶奶要求过户她的房产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邝夹了一筷子肉,“奶奶没有亲人了吧。”
      “我有问了一嘴,担心奶奶是被人威胁了,不过她说她儿子两个月前自杀了,老伴也不在了,我看了户口本确认都销户了,就给她办了证。”
      老邝愣了下,75岁母亲,儿子两个月前自杀……
      “这个奶奶叫什么?”
      “何雪梅。”
      老邝瞪大了眼。
      这是老邝上个月经手办的一个案子,事发时间是2023年1月21日,大年三十晚上,正是万家灯火通明,家人团圆相聚的日子,在跨向农历新年的一小时前,老邝所在的派出所收到居民报警,一位75岁的母亲说她的儿子在卧室烧炭自杀了。
      刑警队刚好是老邝值班,他去了现场。
      死者王中明,52岁,经过法医鉴定,肺部吸入了大量的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实际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九点,两小时后母亲何雪梅发现并报警,现场确认过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据何雪梅所述,王中明生前患有抑郁症,半年前他辞掉了保安的工作后再也没有去找过工作,在家靠何雪梅的养老金生活,老邝翻查过王中明的就诊记录,他在市人民医院的精神科看过,医师确实给出抑郁症的结论,平时也有服用药物控制病情。
      综合调查,王中明符合抑郁症自杀的情况,老邝就此结了案,递交了报告给上级领导。
      如果这件事的句号就划在以上情况,不会有什么后续,但是现在,何雪梅将她的房产无偿过户给了一个陌生男人,这让老邝不得不怀疑那个案件的真相是什么。
      糟糕的是,尸体已经给家属拿去火化了,最直观的线索,已经不可能再有。

      2.
      “你好,我找一下你们的销售徐大山。”
      “徐大山?我找一下哦,这个同事三天前离职了,不好意思。”
      “离职了?”
      老邝正在一家卖保健品的公司前台,徐大山就是那个接受了何雪梅过户的男人。
      从女儿那里知道了徐大山的信息后,他第二天就回所里上公安系统查人,徐大山不是本地人,他办了暂住证,暂住证上的地址,老邝去了一趟,是徐大山租的房,房东说徐大山半年前搬走了。
      房东有徐大山的微信,他点进去给老邝看了,一个月前还有更新,内容全部都是推销公司的保健品,也由此知道了徐大山所任职的公司叫“艾达保健”。
      前台领着老邝去找徐大山之前的直属上级郭建,老邝和郭建聊了聊最近徐大山的状态。
      “大山他工作挺稳定的,做了有五年了,去年还是我们公司的销冠,对业务很上心,很会说话,与客户、同事、领导的关系都很好。”这是郭建对徐大山的评价。
      “郭经理,你要的资料拿过来了。”人事处同事敲门走进来。
      郭建马上给老邝翻找徐大山的客户目录,老邝要找徐大山与何雪梅之间的关联,他想过,两人最有可能就是客户关系,徐大山买的保健品客户多数是老年人。
      “我找找啊……何雪梅……有了!75岁,手机号是这个,你看看对不对?”
      老邝比对了,没错就是何雪梅。
      “能看到最早的一笔消费是什么时候吗?”
      “有的有的,最早是2019年9月,有三年多了。”老邝垂头,也就是说,俩人认识有些年头了。
      郭建补充道:“何雪梅买过我们公司所有产品,维生素片、钙片、抗氧化等都有。”
      老邝问:“能查到消费金额吗?”
      “我看看啊,消费金额截至目前的总数是10万2千,”说完,郭建尴尬笑了笑,“我们公司产品定价有高有低,都是看客户需求的,还有比这消费金额更高的呢,也是吃了十几年了,都说好……”
      老邝点头,他不会去管这家保健品公司的产品效果如何。不过,一个退休的75岁老人光是买保健品都花了10万多,确实有点多了。
      何雪梅为什么要跟徐大山买这么多保健品,她吃得完吗?而且还买了三年。
      老邝又问:“何雪梅有购买规律吗?比如定期多久买一次?”
      郭建看了看:“购买规律倒是没有很明显的,好像每次出新款,她都会第一时间买,”郭建仔细看了看,皱眉,“嗯……好像每次大山当月销量较差时,何女士都会买保健品,刚好能够达到大山的业绩奖金线。”
      老邝点头,要离开艾达保健,郭建连忙送他,让他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鼎力配合。
      在艾达保健的写字楼下,老邝抽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嘴上,燃了火机,吐了嘴烟圈。
      他低头再次拨通那个徐大山的联系方式,依旧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徐大山的微信添加申请也没有通过,很明显是个工作号而已。
      徐大山,消失了。

      3.
      “您是?”防盗铁门后,一个穿着围裙,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问。
      “我是邝警官,就上次办你弟弟案子那个。”
      “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不是都说清楚了?”女人不大想和他聊。
      “还有些事情不清晰,想再深入聊聊。”
      “进来吧。”
      王中明的姐姐王卉娟,她给老邝端了一杯水。老邝对她印象挺深,知道弟弟死讯那天,王卉娟没有一点反应。
      老邝开门见山:“你知道你的母亲平时经常买保健品吗?”
      “知道,她老怀疑自己缺营养,说要吃保健品才能延年益寿。”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老邝把徐大山的照片给她看,照片是在艾达保健的销量之星员工照布告栏上撕下来的。
      王卉娟眯着眼看了看,摇头:“不认识。”
      “他是卖保健品给何雪梅的销售员。”
      “这个销售员怎么了?”
      “何雪梅女士将她过去给王中明买的房产无偿过户给这个销售员了。”
      王卉娟愣住:“她居然舍得把房子给别人?还不用钱?”
      老邝点头:“所以你弟弟的死,我担心不只是自杀这么简单。”
      王卉娟坐下,看起来欲言又止。
      老邝也跟着坐下:“您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说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反正他都死了。”
      “他?谁?”老邝心跳加速。
      “王中明,他其实是个杀人犯。他杀了爸爸。”
      -
      2018年2月15日,除夕夜。
      天空飘着雪,落在白皑皑的地上,积了有一只脚深。
      两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路面,往一栋老旧的单位房去。
      他走楼梯上了四楼,粗鲁地敲着402的门。
      “爸、妈!开门!”
      何雪梅掖了掖胸口的围巾来开了门,一股酒气扑鼻而来,“中明,你又去喝酒!”
      他弯腰,捧着母亲的脸颊亲了一口,何雪梅轻轻拍开他的手:”多大年纪了还搞什么亲密。”嘴上这么说,面上却笑着。
      王中明平时一个人住自己家,偶尔会回来。
      已经过了团年饭的时间,老两口自己吃的团年饭,没什么意思,就随便吃了点中午的剩饭剩菜。
      何雪梅见儿子回来了,便说:“中明,要不吃点糍粑吧!你小表姨做的。”
      二十八,打糍粑。是当地过年时节常做的,何雪梅家乡的表妹在家里自己打的。
      “好啊,你弄点。”
      王中明这时走去沙发坐着,像对兄弟一样勾住父亲王广元的肩膀:“爸,新年咱父子俩喝一杯?”
      王广元斜着眼看他:“你年后什么时候去找工作?”
      王中明低着头,拳头捏紧了:“怎么?年还没开始过就开始催我工作?”
      王广元呵斥他:“你个懒得烧蛇吃的,一年前你说休息一两个月就去,现在又一年过去了,你还没找工作!你天天呆在家这是要废掉!你这是在啃老!”
      王中明紧紧瞪着眼,眼珠子都要爆出来,白眼球都是血丝。
      “怎么,嫌我臊皮了?对!我啃老,我废掉,我没用。你是不是又要叨叨,如果不是我做什么都不专注,做什么都失败,倩倩她妈就不会和我离婚?你们就还有机会享受天伦之乐?可放屁吧!这些屁话我真听够了!是你们没本事就只能养出我这种废物!倩倩她妈那个婊子就认钱,我没钱了她就跑了!”
      何雪梅听到争吵,端着糍粑放到桌上就跑过来,哭着搂住王中明:“好了好了,中明,你别说了,都是爸妈的错……”
      王广元气得猛咳嗽:“都是你……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慈母多败儿啊!”
      王中明咬牙,猛地将父亲推倒在沙发上,眼睛像是要冒火出来,猩红的。
      王广元盯着他,气冲冲地去开大门,此时楼下正热闹起来,马上就要倒数了,孩子们在楼下疯跑着,欢闹着,等大人的压岁钱,大人们也闲聊着,互道新年好。
      “10、9、8……”
      王中明追了上去,王广元正要下楼透气。
      “6、5、4…… ”
      王中明伸出双手推向父亲的后背。
      “3、2、1。”
      在迈向新年的最后一秒,王广元倒在了3楼和4楼之间的楼梯角上。
      “新年快乐!嘭!嘭嘭嘭!”新年庆祝声和烟花声此起彼伏,掩盖了402门口,何雪梅的尖叫声。
      “老头儿!”
      -
      说起这段往事时,王卉娟面无表情,诉说时,那语气像是一个第三者,王家的事和人,好像与她无关。
      “之后,何雪梅叫了救护车,送医院,没用,他早就死了。王广元有二十年高血压,他经常头晕,何雪梅给王中明撒了谎,说王广元是想下楼看热闹,结果犯了头晕脚踏空滚下去没的人。因为是家属,所有人都信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你当时并不在现场?”老邝问。
      “我不信,我知道王广元和王中明关系有多差,我逼问了王中明,他跟我坦白了,结果何雪梅跑来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说,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王卉娟冷笑道。
      -
      她原本有个同胞哥哥的,可是哥哥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当时医疗条件差,也不知道原因。
      何雪梅一直都怨,是王卉娟把她短命的哥哥害死的,因为一出生,王卉娟比哥哥胖了一圈,营养都到她那儿去了。
      后来又生下了弟弟王中明,何雪梅百般呵护,走着怕摔了,吃着怕噎了,到四岁才放心让王中明自己走路,上大学前还给他剔干净鱼刺才让他吃。
      有了弟弟后,对王卉娟更是不管不问,八岁那年王卉娟掉池塘里差点淹死了,别人来家里喊,何雪梅一点也不急,还在家吃完饭洗了碗才来的,王卉娟后来长大回想,她母亲别说爱她,那是恨之入骨啊。
      小时候吃饭,有一次吃鸡,半边鸡,只有一只鸡腿和翅膀,王卉娟馋呀,去拿了一只翅膀,被何雪梅用筷子打落,“出生前吃的还不够多么?”何雪梅又在含沙射影那件事。
      王卉娟含着泪低头,不敢再拿,王中明洋洋得意地抬头,自己夹了鸡腿去,何雪梅又夹了翅膀到他碗里,王广元皱着眉又将翅膀夹出来放到王卉娟碗里,“你吃。”
      “我不吃。”王卉娟赌气将翅膀夹出来丢到餐桌上,被何雪梅扇了一巴掌。
      长大后,出嫁了。
      夫家给王卉娟的彩礼钱,她一分钱也没能带走。
      何雪梅说:“你要记住,你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王卉娟心里难受,何雪梅的话,就像心脏上悬了把刀,不时地刺一下,又刺一下。
      -
      老程说:“王中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抑郁症,你能跟我聊聊么?”
      王卉娟说:“他在爸死了以后就经常情绪不稳定,说是愧疚于心出去找工作,每次做没两三个月就嫌累走了,依我看他早在和他老婆离婚后就精神有问题了。”
      老邝走下楼,在王卉娟住的小区转了转,手上的打火机不停扣着又灭掉。
      王卉娟说,王中明和前妻曾雯离婚十年了,是因为生意失败,被合伙人卷走了所有钱,忍受不了离婚的。王中明还是个大学生,当年的大学生可不比现在,是香饽饽,很快就吸引了曾雯,最开始王中明进了体制内,在海关做,后来见离职南下做生意的同事都发达了,也跟着出了体制去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招募合伙人,结果最后被合伙人背叛,又变得一事无成。
      离婚后,王中明没有什么正式工作,打打零工,歇几个月,靠的都是父母的养老金生活,成为啃老族。

      4.
      老邝坐着计程车来到君康花园,他没走进小区,来到小区楼栋下的一家商铺,卖咖啡的。
      穿着绿色纱裙的曾雯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你要什么?”曾雯问他。
      “我不用了,谢谢,年纪大了喝咖啡会睡不着。”
      曾雯点头,一会儿端了一杯美式走过来坐下。
      “王中明的事,你知道吗?”老邝问。
      “知道,他妈一个月前来找过我,给了我一笔钱,和我道歉,让我和倩倩好好生活。”
      “当初你们为什么离婚?是因为你嫌弃他变穷光蛋了吗?”
      曾雯嗤笑,抽出一包烟,取了一根点燃,问老邝要不要,老邝接了一根。
      “要是真的都错在我,我那个前婆婆还会来找我赔不是么?王中明,他啊,就是个家暴男。”
      王中明结婚后,经常在下班后酗酒,回来就满身怨气说自己不得志,领导不重视,同事关系紧张,有时候烦躁起来还会对曾雯拳脚相向泄愤,等他醒悟过来又对曾雯道歉,说自己下次再也不会了。
      后来下海经商,王中明有所改善,赚了钱便意气风发,给曾雯买金项链,名牌包,给女儿上民办贵族学校,等到合伙人跑路,公司经营不下去了,王中明又开始变得面目可憎,不时拿曾雯作出气筒,曾雯给婆家说,何雪梅就让她看在孙女倩倩的面子上原谅王中明,次数多了,她对婆家非常失望。
      “那会儿王中明变得非常敏感,一点小事都能想到自己身上,有回我在家做饭,炒菜时发现盐没了,让他去帮忙买包盐,他就说我什么意思,使唤他做这种小事,说我是不是看不起他,说我故意把盐用到尽头都没有补充,是不是想暗示他,他连包盐都买不上,他没用。然后又开始对我拳打脚踢,我那时还来着月经,给他踢到子宫大出血,住了一周院才好了点。”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不想倩倩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丈夫,影响她的成长,我就和王中明离婚了。”
      说到这,曾雯又抽了一支烟,烟雾中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和那段不想忆起的往事一样,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那他的暴力行为,在和你分开后,还有延续吗?”老邝问道。
      曾雯在烟灰缸按了按烟头,“也许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5.
      老邝坐在市人民医院的门诊五楼外等了一个小时了,终于等到了她来。
      她的腰微微弯着,大热天还围着丝巾,将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也是长衣长裤,甚至能看到她额头沁出汗珠子。
      老邝看到她走进了门诊室,大概五分钟后走出来坐扶手梯下一楼去结账拿药,老邝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惊扰她的行动。
      直到她拿了药,去到车站的站台,坐在了候车椅子上,老邝才坐到了她的身边。
      “何老太太。”
      何雪梅听到有人喊她,转头看老邝。
      “还记得我吗?给您儿子办案的那个邝警官。”
      何雪梅嘴唇翕动着,嘴皮上方的皱褶叠在一起微微蠕动,阳光下能看到汗毛也在轻微摆动。
      她的眼神似乎木讷,问着:“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老邝没有马上答话,他低眉看了眼何雪梅手上的塑料袋,袋子里看到药有莫匹罗星软膏、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布洛芬缓释片和碘伏这类药品。
      何雪梅马上收紧袋子口放到身侧,眼神闪烁。
      老邝这才说了话:“王中明不是自杀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四天前,你把当初给王中明买的婚房过户给了一个叫徐大山的人,对吧。”
      何雪梅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个叫徐大山的人,已经玩失踪了,你还不知道吧。”
      良久也没有等到答音,老邝叹了口气:“有些东西,就算人不在了,伤疤也还是在的吧。”
      老邝不再逼她,站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能看到一粒粒灰在空中飞,有些东西,就经不得见光暴晒,一晒,那些腌臜的,肉眼瞧不见的,以为很干净的,就都现了形,全都变了。
      “我先走了,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老邝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派出所的地址,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剩下的,就看何雪梅怎么想,怎么做了。
      老邝回了派出所。
      是王卉娟给老邝说的,她母亲每个月第二周周二上午九点会去市一医院的皮肤科,老邝斟酌过,去医院找何雪梅的效果,会比去家里直接找她更好,希望他的判断是对的。
      老邝推测,何雪梅很可能是被徐大山利用了,现在徐大山得手,马上玩人间蒸发,王中明的死变得蹊跷,徐大山有没有嫌疑,何雪梅的坦白将会非常关键。
      -
      何雪梅到家门口,缓慢地扭动了钥匙,再缓慢地推开了门。
      一晃神,仿佛听到了王广元在喊她:“雪梅,今天吃什么?”
      再走多几步,来到王中明卧室外,她看到了九岁的王中明在朝她笑:“妈,你看我抓着玩具枪帅不帅?我长大要参军,去保卫祖国!”
      再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仿佛回到了以前一家四口一起过年的时候,王广元坐在单人沙发上,王中明坐在她左手边,王卉娟坐在她右手边,一家人看着黑白电视机有说有笑,王中明还爬到沙发背上蹦跳,叽叽喳喳的。
      “妈,我那件白色上衣去哪了?”
      “妈,今天做完作业了,可以下楼去玩吗?”
      “妈,姐姐不给我玩她的手链!”
      “妈……”
      “妈……”
      温馨的,可怕的,不堪回首的,那些东西都在涌上来,像那个扎紧的塑料袋口,袋子鼓得越来越胀,扎紧的口子已经裹不住了,全部都要喷泄出来了。
      何雪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房间里回归平寂,只剩下她的哭声。
      手臂,腿,脖子,到处都在发痒,又痒又疼,她拽下丝巾,用手指不断搔皮肤,烦躁,烦躁得不得了,为什么到处都在痒,到处都在痛!
      丝巾落下,脖子上十几个烫伤疤痕暴露出来,像显微镜下的病毒,歪歪曲曲,异常丑陋,野树林里罕有人至被野兽踩过的荆棘路也类似如此。
      这痛,不只是皮肤长期反复溃烂带来的痛,还是心理上的痛,源于至亲至爱的人留下的伤害,刻骨铭心的伤害。
      垂垂老矣,何以至此。
      何雪梅抹掉眼泪,戴上老花镜,一双手颤颤巍巍地点开智能手机,按了数字键1,快速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想起邝警官说的,徐大山失踪了。
      何雪梅笑了笑。
      -
      何雪梅站在白南派出所的对面,久久没有过去。
      老邝早就看到她了,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对着派出所的大门,他刚伏案看完卷宗,站起身伸懒腰,走到了窗户边,就看到了何雪梅,还有那条素色丝巾。
      他在等她过来,她一定会过来。
      “小伙子,我……我找邝警官。”何雪梅和前台值班的警察说。
      “您跟我来,邝警官等您很久了。”
      何雪梅走进老邝的办公室,他发现近看她,就几天功夫,像是老了五岁,头发一下子就白了很多。
      “您坐吧,何老太太。”年轻警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谢谢。”
      待年轻警官离开办公室,何雪梅慢慢道:“我是来自首的。”
      老邝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漆黑一片,妻子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他摇摇头,他居然梦到何雪梅来自首了。
      老邝等了一星期都没有等到她来自首,他着急了,决定上何雪梅家一趟。
      402铁门上贴的福字,四个角的胶已经掉了三个,所以福字歪去了一边,仅剩下的那个胶带费力拉着福字,楼道里灌点风就晃荡。
      老邝敲了门没人应,他坐着等了半小时也没见人上来,只好回了所里。
      连着三天他来都没碰上有人在家,打电话给何雪梅也没有人接。
      三天后派出所接到了报案,附近一个人工湖浮了一具尸体上来,晨练的群众看到后给报了案。
      经身份鉴定,死者正是何雪梅,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天前,也就是老邝去找她的前一天,她跳湖自杀了,老邝两眼有些发黑。
      正在他为这个案子再也没有真相感到慨叹时,他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正是何雪梅。
      “邝警官,你好。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想,活着时说不出口的话,死了以后就能说出来了……”

      6.
      2019年9月6日,何雪梅像往常一样早上下楼去菜市场买菜。
      王中明在王广元死后半年回了家里跟何雪梅一起住。
      还没走到菜市场,她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那儿晕倒在地,站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马上抱着她,掐着人中叫了120急救。
      送到医院急诊部时,护士给她解衣服换病号服,看到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圆形疤痕有几十上百个,触目惊心,问及送何雪梅来的人,他也懵了,他说自己只是个路人。
      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诊断了何雪梅晕倒的原因是皮肤多处溃烂未及时处理导致的真菌感染,她醒来后就嚷着要出院,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她怎么也不肯。
      何雪梅付了治疗费出院准备坐公交车回家,一个男人追了上来。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气喘吁吁。
      “老太太,您怎么不治疗就跑了,我刚打了快餐回来准备和您一起吃饭,护士说您走了……伤得那么严重,得治啊。”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何雪梅苦笑道:“谢谢你救了我小伙子,我不治了,我回家抹点药就好。”
      “是不是不够钱,我要不先给您垫着?”
      “没事,不用,我自己不想治的,不是钱的问题。”
      何雪梅弯着腰低头走。
      他又紧追上来,不放心道:“老太太,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您要是遇到困难得说出来,不要怕。”
      “没事,我没事。”何雪梅推开他的手。
      “那行吧,您等等。”他在自己的西装口袋四处摸了摸,摸出一张名片,放到她手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有事,您马上联系我。”
      何雪梅上了公交车,满是皱纹褶子和老年斑的手,抓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艾达保健,销售顾问,徐大山。
      何雪梅刚打开家门,王中明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去哪了?”
      “我问你你去哪了?哑巴啊?”
      “我……我去医院了。”
      王中明腾地站起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你去医院?你骗人,你是不是找警察来抓我了?你找警察了是不是!”
      “我没有!你放心,我没有。”
      王中明推了她一把,何雪梅踉跄地撞在鞋柜上,柜子的尖角戳到腰边,疼得她泪花都冒出来。
      “快去做饭,饿了。”
      何雪梅一跛一跛地去厨房,悄悄抹泪。
      -
      “大山,你这个月的业绩还差点,要加把劲了啊,不然绩效奖金就没了。”开完会议后,上级领导郭建语重心长地和徐大山说。
      徐大山点头,“我会努力的。”
      他和同事去吃饭,正吃着,手机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添加申请,备注:我是何雪梅。
      他眯眯眼,何雪梅……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是一星期前在马路边晕倒的那个老太太,难道她来向自己求救了?
      他马上通过申请,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哪知道何雪梅发来消息,说自己是来找他买保健品的,让徐大山给她推荐,最后,她买了所有徐大山提到过的保健品。
      能有这么一个大单,放作平常都要乐开花了,可是这客户是何雪梅,徐大山不放心,打电话给她:“何奶奶,您真的需要这么多保健品吗?”
      “没事,我可以分给我的亲戚朋友吃,人上了年纪,多多少少缺点什么。”
      徐大山听她语气很平和正常,放下疑虑,“好,谢谢您了,您帮了大忙!”徐大山说起自己业绩还差了点,有了她这一笔就够了。
      何雪梅笑了,“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好了。”
      徐大山又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好:“我没强迫您买的意思,您真的是需要才买哦!”
      “是,是我需要的。”何雪梅反复强调。
      徐大山想起她的伤,问得小心翼翼:“那个……您的伤,好点了吗?没有添新的吧?”
      “没事了,好很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有事您一定要说啊。”
      何雪梅由衷笑了,点着头,挂了电话。

      7.
      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徐大山时常会提些新鲜蔬果去看望何雪梅,公司每次发下来给客户的慰问品,他一定会给何雪梅带一份,有保健品优惠也给她最大的折扣,成了他的忠实客户。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保健品她一粒也没吃过,都放在卧室的衣柜里囤着,就放在王广元以前放衣服的地方。
      何雪梅偶尔会叫徐大山出来,陪她逛逛公园,聊聊天,不过他发现她从来不在饭点约他吃饭,每次到了饭点都要匆匆赶回家。
      有回出外勤,他经过何雪梅家附近,打电话给她,说在菜市场买菜,两人碰面时,他看到何雪梅走路一跛一跛的,她说自己不小心摔到腿了,徐大山陪着她走回家,到了楼下,何雪梅让他回去,他说:“我背您上去吧!”
      说完,徐大山就蹲下,拍拍背让她上来,她笑着趴上去,“我多重呀。”
      “您不重,轻着呢!不信您看!”他一步并两步跨上楼梯,颠得她直呵呵笑,“这辈子还没有人这么背过我呢。”
      徐大山想起她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人,便问:“您现在和谁住呀?”
      她马上收敛了笑容,“我自己一个人住。”
      到了三楼,她就说自己到家了,等他走了才来到402,一推开门就看到王中明阴着脸站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你和谁有说有笑呢?”
      何雪梅说你听错了,去了厨房。她眺眼望出窗户,刚好看到徐大山的背影,那背影,有点像二十来岁时的王中明。
      徐大山生日的时候,何雪梅亲手炒了一份糯米饭给他送去。
      他刚好跑完客户,生日的日子,却饭都没好好吃一顿,何雪梅心疼,摸摸他的头,“日子再忙,也要吃饭。”
      何雪梅问他生日愿望是什么。
      他顿了顿,“我希望能在城市里安家,算了……这跟做梦一样哈哈哈。”
      她笑而不语。
      -
      2022年10月时,徐大山发过一则朋友圈。
      「哎……房东要涨租,工资不升反降,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配图是一只受伤的狗狗。
      何雪梅次日发微信问他:“你要换新地方住吗?”
      徐大山说有这个打算,房子租期快到了,房东续租要涨五百块每个月,他觉得太多了。
      何雪梅说:“要不你住我那儿去,我有个房子平时空着没人住。”
      徐大山言谢婉拒了多次,何雪梅还是让他去,还说意思意思收个300元每月的房租,其它的水电管理费他自己承担,徐大山本来不想,何雪梅对自己的好已经不比普通客户了,要是再住人家房子多不好意思,后来她多次邀请,便搬过去了。
      住了三个多月后,刚过完元宵节不久,何雪梅有天来找他,徐大山见到她时,发现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看上去精神也没以前好了,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直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那天何雪梅难得在外面和他吃了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完后还说要去逛逛公园,不疾不徐的,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么紧紧张张。
      徐大山送她到车站时,她突然对他说:“再过两月,我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你吧。”
      “啊?”徐大山吓到了,知道何奶奶很好,但不知道她好到要给自己房子,徐大山笑笑说,“何奶奶,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买房呀。”
      “不要钱,我赠予你的。”
      “啊?”
      “你不是想在这安家吗?我送给你一个家。”
      徐大山以为她只是说笑,没想到两个月后真的找他过户了房子,还让他从单位离职,拿到房子后手机号也换掉,不要再跟她联系……徐大山是个农村人,能在大城市得一套房子,这么白便宜的事,凡俗人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诱惑,而且房子没有被抵押,一切正常,不像有猫腻的。
      徐大山按照何雪梅说的做了,她还让他先回老家躲躲,何雪梅说她怕家里其它亲戚闹。
      两人分别那天,何雪梅和他在车站吃了碗牛肉粉。
      徐大山舀着折耳根凉菜,先给她舀了三勺,他知道她喜欢吃折耳根。
      看着他给自己舀凉菜,何雪梅笑,一笑嘴皮就开了岔,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
      徐大山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大山,好好过日子,找个婆娘,生几个娃儿。”
      “会的。我以后带娃儿来看你。”
      何雪梅又笑了笑:“要不是我俩年纪差得太大,我都想认你作儿子了,可惜你都能做我孙儿了。”
      “没事,您想认我,我就当您儿子……妈!”
      徐大山的一声“妈”,让她瞬间热泪盈眶,心里某一块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
      她笑着抹眼角,应了声:“哎!”

      8.
      还有四天要过年了。
      王中明凌晨四点起床冲到何雪梅床边,推着她说:“妈,爸回来了,爸回来了,你快去开门!”
      何雪梅跟他说没人,他不信,她只好跑去开门:“中明,外面没人,你看!”
      王中明缩着头,捂着耳朵:“不可能!我都看到他了,满脸血!”说完他用拳头使劲儿捶墙,拳头很快脱皮、见血……
      何雪梅抱着他的腰哭:“中明,你别捶了,手疼呀!”等他停下来,她摸了摸他那早已满是痂的拳头。
      每到快春节时,王中明的病症会更加厉害,总是乱说王广元回家了。
      突然,王中明龇牙咧嘴地掐住她的脖子,推着她一路摁到沙发上,何雪梅几度喘不过气以为自己要去了,最后王中明松了手,神情慌乱地后退,胡言乱语道:“对不起,我错了,爸,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王中明低下身,弯腰抱住自己,哭得像个小孩。
      何雪梅心痛地搂住儿子:“没事,中明,爸爸不会怪你的。”
      他低低啜泣,呻吟着,“……爸,爸。”
      王中明缩在何雪梅怀里,等哄了他睡着,何雪梅回到卧室,在放着王广元遗照的抽屉里翻出一包烟,王中明见不得他的照片,只能藏起来。
      她用打火机点燃烟头,然后戳到自己的脚板底,只有这里皮最硬,痛感也最低……烟头在本来就黑黢黢的破口处又烫出一点粉红,渐渐的由粉红,转为鲜红。
      麻木了,就不痛了,心也是。
      “哈哈哈哈……”密闭的卧室里布满她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三天后,又是一个大年三十的夜晚。
      何雪梅推开王中明的门,一股臭味扑来:“中明,咱们擦个澡好吗?好久没洗了。”王中明变得不爱洗澡,有时身上都长虱子了,还不肯洗,一洗澡就说身上有血,何雪梅只能给他擦擦身子。
      给他擦完身子,拿了盆水让他躺在床沿边,给他洗头,头发结得像丝瓜络一样,一坨坨的,手指甲插进头发拢了好久才拢开一点,洗发露才搓了进去。
      何雪梅还精心准备了一桌饭菜,都是王中明爱吃的菜,辣子鸡、酸汤鱼、香酥鸭、米豆腐和牛肉粉。
      王中明从房间走出来,看着这一桌丰盛菜肴,微微惊叹:“今天什么日子,就俩人,吃这么多吗?”
      “偶尔吃好点。”何雪梅叹气,知道他不爱看日历了。
      吃饭间,何雪梅看着墙上贴的奖状,都是小时候王中明、王卉娟获的奖。
      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还记得你小学三年级那次手工比赛拿了第一名呢,你花了一星期时间做的,每天放学回来就是做这个呀……”
      “提这个干什么。”王中明对她说的不感兴趣。
      “手工做的是什么?我都忘了,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木飞机。”
      “对,木飞机。那会儿你还说自己长大要做飞行员。”
      “好了,吃饭吧,别说了。”
      何雪梅低头,缓慢吃饭,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
      王中明放下碗,抚了抚额头,步履有些不平稳,走进了房间,躺上床。
      何雪梅知道他肯定睡着了,她走进房间,坐在他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嘴角有一丝微笑,“睡吧,孩子,睡着,就没有痛苦了。”
      给王中明放平稳,脱了袜子,盖了一层被子后,她冷静地去拿了一盆碳进来,待处理好后,她走向门口,合上门前,在窄窄的门缝中,深深地凝视了王中明一眼。
      咔哒,锁舌合上了。
      何雪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那意味着儿子的生命也在滴滴答答地消逝。
      她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曾经是成功的,因为王中明争气,考上大学,进了海关有份体面工作,按照既定的轨道结婚了,生孩子了,就算离了体制生意也做出成绩了,她那会儿逢人都夸自己儿子。
      曾经也是失败的,因为王中明没了体面工作,生意失败了,婚姻也失败了,宅在家里几近十年,靠着年迈的父母荒诞度日,还杀害了父亲……她再也不跟人提起自己的儿子,走到哪都低着头,生怕被熟人问起自己和家人的近况。
      决定对儿子做这件事的想法,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个月。
      她累了,守着儿子弑父的秘密,守着这么个情绪不稳定的,总是做出伤害自己又伤害她的举动,明明是个活人却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的儿子,每天身边都跟绑了个定时炸弹一样,太累了。
      一切的一切,从生下他那刻开始,她就错了吧。
      既然他的生命在她这开始的,那就也由她来结束吧!
      她捧着手上的全家福,抹了抹泪,照片上的王卉娟16岁,王中明12岁,如今照片上的两个男人,已经走了两个,那个一直被她选择性遗忘的女儿冲进视野,她摸着王卉娟的人像,哭喊:“娟呐,妈作孽了啊!”

      新年前夕,老邝正在值班室打着瞌睡,电话响了。
      “我要报警,我儿子烧炭自杀了……”
      老邝的睡意全部消散,奔了出去。

      尾声:
      王广元、何雪梅、王中明葬在了一处。
      王卉娟站在三个墓碑前,每个墓碑都有一束白菊花。
      头顶上方传来叽叽喳喳声,天空有三只鸟整齐在空中振翅飞过,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独鸟在朝那三只鸟奋力飞去,她的眼角不由落下了一滴泪。
      王中明死后半个月,元宵节当天,何雪梅约过王卉娟见面。
      何雪梅面色发青:“你弟弟死了,家里很冷清。”
      王卉娟不想废话:“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想着,你弟弟那房子也空着,要不你和小玥搬过来,咱们三个一起住……”
      “不用了,那房子我住着嫌晦气。你一辈子没想过我,这会儿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孤独一个人了,就想着来找我了,没门儿!”王卉娟五十岁那年离婚了,目前和女儿小玥一起住。
      “妈这辈子确实对不住你,我也不求你原谅,所以……”
      “行了,你别说了,咱们以后没事别来往了,你回去吧。哦,对了,汤圆你拿走,我们吃过了。”何雪梅还拿了一桶汤圆来。
      何雪梅怔住,抿了抿唇,嘴里那句“所以想着等我死了,那房子留给你们娘俩”,没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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