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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臣篇·1 逃避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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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诏狱从不乏犯科官员,但名将王侯,却鲜少有。
刑房昏暗,黑石地面上血水成浅洼,少女匍匐在脏污中,腔肺剧烈起伏,身后窸窣抖动的铁链延伸至她四肢,嵌入皮肉,和血水相溶结痂,难分彼此。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阶上人重重踹下。
眼皮沉重,黑眸灰暗,迟缓转至眼尾,费力朝墙上看去,又闻脚步声由远阶及近处眼前。
男人蹲下身,伸手掰过少女的下巴,迫使她将目光转向自己,淡漠问道:“怎么不爬了?不想留他们活命了?”
不待人回答,男人提起少女破烂的后颈走到墙边,那上面高高拖挂起的,是一个个与少女面容相似的人。
少女无力再哭,但眼泪盛满眼眶,又溢出滑落。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在不受控下落时攥住男人衣角,“我...碰到...放他们...”
声音轻如针落,被男人的嗤笑打断,他拍灰般掸了掸衣服,少女血手便轻而易举地落下。如破布娃娃,她被随手被扔在地面,咳出一大口鲜血。
“别玩了,抓紧动手。”有人来了,男声语气冰冷,隐含些许不耐。
男人“嗯”了声,手里握短刀,单膝跪在少女身侧,抬起她被血污模糊到看不清真容的脸,柔声道:“一直很想说,小姐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在下笑纳了。”
......
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一片黑暗中,如恶魔呓语从耳边传来,由清晰至模糊:“你的家人,早已在黄泉碧落处,等你许久...”
“爹!娘!”
陈缶雾瞪大双眼,在一片黑暗中惊坐起身,额间冷汗顺着粘黏的发丝掉落在被褥上,发出沉闷声响。
暮霭沉沉,黑夜封锁光亮,朔风在庭院中犹如冤鬼索命,发出阵阵令人魂颤的凄厉哀嚎。
塞北莘林城,将军府四院内。
房中伸手不见五指,陈缶雾呆愣半晌,茫然将手伸向自己眼前晃了晃,动作一顿,又突然摸向自己的双腕,确认那里空荡荡一片后,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摸索爬去。
然,未摸索两下,就有人手握提灯,将房门推开。
光亮乍现,刺的陈缶雾睁不开眼,不禁抬手挡在面前。
“小姐,您梦魇了吗?”春岁走向桌旁,朝烛台中点蜡,看见榻上摸向自己眼睛的女孩,以为是在拭泪,便轻声开口问道。
陈缶雾怔怔看着来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春岁?你还活着?我居然还能视物...”
春岁闻言,迟疑问道:“小姐?”
陈缶雾环视房中一圈,熟悉的摆件陈设,使她不知想到什么,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裤,光脚跳下地面,两手握上门栓,大敞开房门。
冷风飕飕朝屋里灌,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陈缶雾驻足望天,少顷,朝门外飞奔而去。
春岁正低头找鞋,再抬眼时门边人早已不见踪影,她惊呼一声,急急随意提起双鞋便出去追人了。
四院西厢檐廊悠长,几条岔路向四周延展,在夜色琼花中显得格外深邃,少女披头散发,一身白色在檐下不问方向地狂奔,寒风裹挟雪片,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道道红凛。
长发迷了陈缶雾的眼,迎面撞上来人玄色衣襟。她被撞的后退了一小步,地面霜滑,身形趔趄间,那人温热的大手握住盈盈细腰,陈缶雾双手把住他的肩颈,才得以没摔倒在地。
抬首看去,少年薄唇微抿,鼻梁高挺之上,是一双清冽的眉眼微微蹙起,人鲜活站立在眼前,全然不符记忆狱中,他无神倒地,毫无生气的模样。
陈缶雾不禁轻声唤道:“阿罄...”
程凊垂眸扫了眼她被冻的通红的双脚,扯下肩上的斗篷罩在她周身,将陈缶雾打横抱起,锦缎余出的布料足够包裹她双足。
“小姐怎么单衣赤足就往寒夜凉地里跑?”程凊嗓音温润,莫名安抚人焦躁的心弦。
陈缶雾斟酌片刻,开口道:“梦魇骇人,想找阿爹阿娘...”
“小姐!”春岁拿着鞋不知跑了几个来回趟,气喘吁吁看着两人,道:“您去找程凊了?春岁还以为您害怕,去找将军和夫人了,结果又到两位少爷处,也不见您踪影。”
陈缶雾只埋头跑,凭模糊记忆找爹娘住处,哪成想跑到了程凊的屋子附近。
她看看春岁,又转向程凊,珀色浅眸正垂眼看向她。
陈缶雾双唇嗫嚅,正欲解释,就听程凊对春岁道:“先送小姐回去吧。”
屋中温暖,程凊将人放在榻上,便退了出去。
春岁送程凊出门道过谢,回屋翻找出药粉拿到陈缶雾跟前,动作轻柔,点涂在她手脚的冻疮上,缓声嘱咐道:“小姐莫要再轻率行事了,您身子娇嫩,如此再来两次,到时定要留疤。春岁心疼,王爷夫人更要心疼。”
陈缶雾应声,试探问道:“阿爹阿娘,现今可安好?”
春岁手中动作停住,面带些许疑惑,依旧点头道:“王爷和夫人身体康健,小姐若不放心,我明日请郎中来瞧瞧。”
陈缶雾摇摇头,良久,又问道:“今天是鸿祯几年,几月几日?”
春岁站起身将药粉罐子收好,疑惑更甚,“鸿祯一十三年,二月六日,过几日便是年了。小姐,您怎么了?”
陈缶雾一脸倦色,摆了摆手,“有些累了。”
“今日折腾一番,奴婢想也如此。您早些睡下,明日还要上课。”
春岁退出去后,房中重归寂静。她出去寻了一遭,虽未见到阿爹阿娘,但头脑清醒了不少,往事不知真假,又一一浮现眼前。
鸿祯十九年,携家带眷在外征战数十年的宣林王,一朝奉皇兄之命,迁府归京,准备安享晚年。
同年却在女儿成亲当日,无端背上卖国贼的污名,举家成为阶下囚。
当时红妆十里,铺满了大街小巷,一连几日都引得家家户户探头出门。
京城,宣林王府内,西厢房梳妆台上,镜面澄亮,倒映出女子清秀脸上的艳丽妆容,无数千金贵女梦寐以求的凤冠霞帔,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穿着在她身上。即使妆容有些许违和,但依旧难掩美人容貌。
梦中,陈缶雾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是快要溢出的欢喜雀跃。
御赐的姻缘虽说没有什么恩爱情分,但十八岁的她却依旧怀揣着份希冀在,不求日后能与夫君能成段佳话,只盼望未来两人相敬如宾,家和美满。
盼望着盼望着,新郎官终于一袭红衣,如愿出现在王府门前。
说来可笑,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却不是迎亲队伍,而是一个个见人下菜碟的侩子手。
街头巷尾间占满了攒动的人头,陛下亲临王府,满含不忍的看向被官兵压倒在地的宣林王,及其妻子儿女。
大手一挥,信誓旦旦承诺天下人,定会命朝廷查清真相,严惩恶人,同时他也相信,自己的贤弟兼爱将,定不会做出此等叛国丑事。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相信这位治国有方,公正严明的国君。
然而,只查了半年,在战事节节败退,民愤激昂的情况下,大理寺卿柳余,她这位曾经的公公,就联合锦衣卫指挥史宁君给善平王府坐实了罪名...
陈缶雾带着泪痕睡去,次日在鸟鸣声中惊醒,下人伺候洗漱过后,她跟在春岁身后四处张望,王府大致路线才从尘封的记忆中逐渐浮现。
膳厅落了座,父亲陈邢便开口问道:“今早听阿罄说,杳杳昨夜吹了风?可有不适?若不舒服今日便不用去私塾了。”
母亲程雨淑剜了他一眼,“贯会娇惯杳杳。不过两日私塾便放年假了,杳杳若没头疼脑热,便坚持坚持,别听你爹瞎说。”
父母健在,前世凄惨恍若蒙上层白布,陈缶雾便总下意识想逃避,她开口如往常,谈笑道:“身子无恙,饭后我便和阿罄去私塾。”
私塾院口,冯婉远远就朝陈缶雾跑来,她如小太阳般脸上常扬笑容,挽过陈缶雾的臂弯,和陈缶雾身旁的程凊晃手打招呼,程凊点头示意,冯婉见怪不怪,将手中两小袋糖酥递给两人。
陈缶雾手中握着糖酥纸袋,油污糖渍透过油纸沾到手上,香甜透过肌肤渗入心间,为腌臜裹上梦幻外皮,尘封踹去角落。
阳光穿过私塾的拱门,斜斜钻进传出朗朗书声的横坡窗,照在冯婉案前地面上。她左手撑头,倾侧身体,留背影给了堂前拿书踱步的夫子,右手贴在桌上,轻轻碰了碰前桌的背,小声问道:“杳杳。”
陈缶雾身子靠后,“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算了...”冯婉直腰嘀咕了句,又俯身在案上,“糖酥好吃吗?好吃明日还给你和程凊带。”
陈缶雾拿书掩面,侧头回道:“好吃,为做糖酥谢礼,等春节过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有你想见的人。”
冯婉只笑笑却不语,指了指朝两人看来的夫子。
将香甜苦涩抽丝剥茧,世人只想信取其精华,却不想费力修正糟粕。
冯婉是城南地主家不受宠的庶女,母亲生她时难产,生下冯婉便撒手人寰了,父亲见她是个女孩,视她如空气。
听闻她靠同为年幼丧母的嫡姐拉扯长大,连姓名都是嫡姐给的,如今能上学也全倚仗这位嫡姐的疼惜,现如今嫡姐人在京中为官,她口说无凭,未曾有人见过便约等于无。
儿时常有孩童欺负冯婉,骂她是撒谎精,陈缶雾和冯婉的情谊,便始于一次‘路见不平’。
冬日光景短,未时便叫散学了,人潮拥挤将冯婉的身影淹没。
两人在回府路上闲逛,程凊想起伞落在座位上,他拉住陈缶雾道:“伞没拿,我回去取一趟,小姐先行回府吧。”
陈缶雾神色惬意,手里摆弄从摊贩那买来的小玩意,道:“左右闲来无事,我陪你回去。”
待到路过书院旁边巷口时,陈缶雾听闻其中有吵嚷声,本不想多管闲事,却听到一抹熟悉女声,“我嫡姐可是京中女官,你们胆敢为难我…”
女声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嘈杂将其吞噬。
陈缶雾拽住程凊,指着幽深巷里,“这里面好像有冯婉的声音。”
程凊垂头循手指方向望去,片刻后,并未多言,伸手攥住她手腕,在她身前朝里走去。
以葛欧为首,一群地痞流氓将冯婉团团围住,对她动手动脚,陈缶雾严声厉呵道:“放开她!”
视线焦点瞬间转移,葛欧和陈缶雾是‘老熟人’,儿时路见不平的主角之一便有他。
“你哪位啊?来这多管闲事,我看你是…”一少年面相不善,一脸痞子样冲陈缶雾正欲放狠话,身后却有同伴拉了拉他衣角,附在他耳边低语言说片刻后,那人便没了声响。
葛欧恶狠狠瞪了陈缶雾与程凊一眼,他一是怕陈缶雾的家世,二是打不过程凊,朝那群人招招手,巷中如蜂巢,四散而空。
“你这几年一直过这样生活?”陈缶雾和冯婉在私塾院里等程凊拿伞。
“没…只是今天碰巧…”冯婉眼神闪躲,偏生陈缶雾不知道是真单纯还是怕惹事,真就没再吭声过问了。
程凊拿伞出来,对两人道:“走吧。”
三人无言分道,连一句明日再见都不曾说,陈缶雾做梦也想不到,她与冯婉继今日之后,再次相见会在几年之后的那般场景下。
家雀在天微亮时便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要把天叫出个窟窿,陈缶雾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向窗棂,惊得群鸟振翅远走。
去书院路上天空飘起薄雪,程凊撑伞高举在两人头顶。
陈缶雾知昨日事不是巧合,经一夜未眠自省,打算今日去细细盘问一番。
她出神想着,丝毫未注意远处疾驰而来的马车,程凊一把将人扯到身边,依旧神色淡淡地调侃道:“想哪家公子想得这么入迷?”
陈缶雾自知不是好话,没搭他茬。
入书院等了半晌,一直到子时都未见冯婉身影,她戳戳前桌程凊,低声问道:“昨日冯婉有说自己今日不来吗?”
程凊回想片刻,摇摇头,又闻:“今日散学后,我们去她家中看看吧?我心慌,总有不好的预感。”
程凊“嗯”了声,便端坐回到书前。
在夫子宣读完年假时间后,陈缶雾拉着程凊第一个冲出屋门,飞奔至冯宅紧闭的大门前。
听见叩门声,小厮将大门敞开一条缝,见两人年岁不大,语气并不恭敬:“今日冯老爷不见客,你们有事年后再来吧。”
语毕,不留丝毫说话时间,就要重新关严宅门。程凊一脚踹过去,人仰翻在地,他冷眼看着小厮,冷语问道:“将军府千金,冯老爷也敢不见吗?”
陈缶雾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悄悄为他竖了根大拇指。
冯贯财早在屋中听见声响了,心中暗暗祈盼着两人能识趣离开,但事与愿违,他只好堆起满脸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出门迎人。
他对刚起身的小厮呵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将军府大小姐都敢拦,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转眼间又换了一副嘴脸,“不知陈小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呐?”
陈缶雾看人在眼前做戏,心中没来由地厌烦,冷声说道:“冯婉今日没去私塾听讲,夫子叫我来告诉冯婉再开学时间。”
“您告诉我就行,等下我转告冯婉。”
“我都亲自来了,还需费二遍事?”
冯贯财一脸为难,“不满您说,冯婉那死丫头,我当爹的昨日不过说了她两句,她晚间跑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您就是想见,我也给您找不到人啊。”
陈缶雾心中不详的感觉陡然飙升,身旁程凊见她一直未开口,道:“我家小姐想去冯婉闺房中看看,不知可不可以?”
冯贯财迟疑一瞬,陈缶雾一记眼刀撇来,冯贯财便连声道“好”,在前为其带路。
七拐八绕至一处偏僻窄小的屋前,冯贯财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缶雾横眉怒竖,不禁扬声质问:“冯婉平日里就住在这?”
冯贯财只赔笑支吾并不作声。
二人踏入屋中问道一股难言臭味,进屋转了圈,冯贯财紧跟身后,亦步亦趋。
待到破旧床边时,两人皆看向墙角一处,冯贯财更是直接跨步迈到两人眼前,道:“二位看也看过了,冯婉是真没回来,不知…”
赶人意味明显,两人也不好多做停留,在冯贯财的目送下,被身后大门“轰”地一声,驱于宅外。
两人并肩朝将军府走去,良久,陈缶雾沉声道:“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程凊“嗯”了声,墙角那片被刮过,却依旧残留下的暗红,使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共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