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海茫茫 被遗忘在那 ...
-
(一)
我第一次和H通信是在两年前的六月,彼时正值盛夏,我经历高中第一个暑假,在补课和炎热中煎熬。
我们开始通信是出于一个很巧妙的契机,那时我无所事事地刷帖子,看到一个博主发出给人写信的挑战,记不清当时的心情,我留下了地址和联系方式。过了几天,博主回复我说,名额已经用光了,但是我可以给他寄信,他负责帮忙转寄给别人。最后祝愿我找到可以互寄的笔友。
写下那封信的原因我还记得,那时我的人际关系一塌糊涂,恨不得把自己封在盒子里,再也不用面对一切。我想,对面的陌生人,就算不理解我,应该也不会指摘我,就当是个树洞,让我发泄内心的难平。
寄信的时候,我特意选了平寄,我既希望它可以到某个人手里,又不希望把自己的想法剖析给别人。后来我就再没有关注过那封信的去向。
直到一个月后,我去驿站拿快递时看到了邮政的信件。
我把信件放在手里细细摩挲,有些期待,又有一些害怕。
我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二)
九月开学,升高二。我和江南枝坐在一起,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和我颇有些渊源。
初中我偏科,数学不及格是家常便饭,老师人好,安排他和我坐一起,方便他指导一下我的数学。初中我还不是现在这么个沉闷的性子,爱笑,爱疯,每天都是用不完的精力,上课坐不住的时候经常去打扰一下他,找点回应。他也不恼,随我这么去了。大概就是这些渊源,那件事过后,我话少了很多,整天冷着脸,班上愿意搭理我的人少,我乐的清净。江南枝是一直以来寡言少语的那种,性格使然。
我还挺喜欢他这个人,每次值日都会包揽大部分工作,以至于我清闲地趴桌子上写信。
名字也好听,江南枝。我也好奇过,想问是出自“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还是“红酥肯放琼瑶碎,探著南枝未开遍”。到底没有问出口。
高三苦,身体苦也好,心里苦也罢,我一个人消化着。在凌晨的夜里,点一盏台灯,伏案写信,是我难得的放空时间。没有试卷,没有课程,没有压力,我只专注在雪白的信纸上。
有时上课犯困,江南枝会撕开一颗柠檬糖给我,却没见他吃过。
一次他朋友问他去不去喝柠檬茶,被拒了,他说他不喜欢酸。
我侧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四)
我告诉H我的名,至宁。
我讨厌这个名字,它是父亲对初恋的纪念。小时候我见过那个阿姨,温婉良顺,名字里有一个宁字,父亲让我喊她宁姨,我没喊,父亲怪我没礼貌。后来母亲来了,我被关进房间。房门挡住我的视线,没挡住他们剧烈的争吵声。我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听到阿姨若有似无的哭声,却没听到父亲的声音。然后一声耳光结束了闹剧。
父母离婚后我跟了父亲,不是父亲争取了,而是母亲决意不要我,于是法院把我判给了父亲。
但父亲没有带着我,他和阿姨还有另一个小女孩住别的地方。我和奶奶一起住在学校旁的出租房,每换一个学校,我就换一个住处。
对我来说,那不是家,是居所。
我问奶奶我可不可以改名字,奶奶不回答我,大概是耳背听不清,也可能是无法回答。
我的名字,没有父母的期待,没有长辈的祝愿,它是一场不幸的见证,是父亲一个人的纪念品,现在也没用了,因为他不需要纪念了。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他,他问我的名字,我就在信末署上真名。
那封信的邮票我挑了邮册里最好看的的一枚,通信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这一封我写的最合我心意。
然后,这一封成了最后一封信。
在最后一封信中,他祝愿我,到达安宁。
我明白他字词间的宽慰,从来不明说,那怕是告别。
此后,我再没有寄过信。一摞摞信被我装进铁盒锁在抽屉深处。
(五)
江南枝请了长假,还剩三个月就高考。
各科试卷和资料我都给他整理好放在桌上,用笔袋压着。我看着这堆纸越来越厚,有些茫然。
他成绩不错,稳在一本以上,高考完全有实力冲一冲名校。任课老师看到这个空座位,眼神里的惋惜让我难过。
高考前一个礼拜的晚自习,班主任来的很晚,进来调整了一下,告诉我们,江南枝去世了,骨癌晚期。教室一下子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消息。我安静坐着,看着旁边位子上的试卷,近三个月的卷子比牛津字典还厚。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班主任出去后追了上去,问他江南枝家的地址。
班主任正一下眼镜,向我要原因。
我说,他还有东西放在位子上,我想给他拿过去。
那个晚自习我告了假,把他位子搬空,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位置挨着我的,空落落的。
去江南枝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样好的人,怎么比我走的早,怎么就会得癌症。
为什么好的人总是没有好结局?
到了地方开门的是个老奶奶,看上去比我奶奶还大些。
她让我进门,客厅有一男一女,我喊叔叔阿姨,他们听到了我的话才回神。
表明来意后,我把江南枝剩下的东西递过去。
他妈妈一看就红了眼眶,手颤抖着拿过去。
我以为江南枝今晚才去世的,想他父母怎么还在家里待着。他妈妈先开口,告诉我,江南枝三天前就去世了,他们在外打工,甚至不知道儿子得了绝症,拼死拼活赶回来,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她大概已经和很多人这样说过了,真心的,假意的,她不在乎,不停地重复自己的自责。
我来的时间不能不凑巧,他们正在收拾江南枝的遗物,准备放进他的骨灰盒里。
那样一个人,如今被放进一个小盒子,再也出不来。我突然不想待在这,找个借口走了。
他们没做挽留,谁能顾得上一个陌生人。
走在马路边,一辆辆车疾驰而过,夏季晚上的风带着燥热,我的心奇怪地跳动。
我也有病吗?也要死了吗?
我没有,暂时死不了。死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
江南枝,走了。
高考我发挥得很好,没人想到我能冒出来。
相比旁人高考后疯玩,我就安静地和奶奶待在家里,帮她穿针,调频。过了几天房子退租,我们被接到了父亲家。
我第一次来到父亲家,他和阿姨的女儿站在门口看我们,叫了声奶奶,没叫我。父亲没有让她喊我,不像当初他让我喊阿姨的样子。
父亲对奶奶有赡养义务,她也应该留在这,这么大年纪,照顾我快十年,我心里很对不起她,可我不能留在这,父亲家房子很大,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一有空我就往外跑,打零工也好,去图书馆也好,找各种理由离开家。
填志愿的前几天,一个人找到了我,江南枝的表哥。接到他的电话我很疑惑,对于他见面的请求,我本想拒绝,可是我想到了殡仪馆,那给人的溺水般的窒息感。
我答应了,约在学校门口。
见面他什么也没说,给我一个纸袋就走了,是没什么可说的意思。
回到家,我拆开,拿出了一摞信件。每一封都是同一位寄件人——H,收件人也是一个字母——S。
(六)
奶奶也去了,凌晨突发脑溢血。
父亲打120,带着阿姨和他小女儿,跟救护车去了医院,把我忘了。
我在小区门口打车,应了那句话,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
跑去医院的路上,零星行人带着异样的目光看我,一个穿着单薄睡衣在路上奔跑的人。我碰到一个男人,刚从酒吧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蹲在马路边上吐。
拖鞋不见了,我没有去找,我害怕,怕耽搁这一下,我会再次经历后悔终生的时刻。
等我到了急诊部,父亲正在缴费,我过去问他奶奶在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深深皱起,发现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下怒火。
在四楼,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丢人现眼。
我去按电梯,到了四楼,看见一群医生护士从一个病房出来。
出电梯之前,一个女声叫住了我,是急诊部的值班护士。
我这有双鞋,你先穿着,回家记得好好看看,别划着了。
道完谢,我向病房走,阿姨和她的女儿在里面。
妈妈,奶奶会死吗?我害怕,能不能不待在这里?
没事乖囡,我们待一会儿就好了。她肯定要死的,刚医生都说了,妈妈和乖囡一起,不用怕她。
我走进去把她们吓了一跳,阿姨眼神闪躲。
奶奶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插着管,了无生气。
我说,奶奶,我来了。
她听见了,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搭在床边的手向我费劲地伸出。
我本想走近奶奶,握住枯瘦的手,被阿姨一把推开。
她按急救铃,说有情况。父亲正好到门口,赶忙看过来。
婆婆,你是想看孙女了是吧。阿姨把她女儿往前推了一下。
想上前的我,先被父亲推开,后来一群医生护士涌进来,我被挡住,看不见奶奶。然后我听着他们说什么准备后事,余光看见心电图的横线,不知被谁一挤,跌到地上。
奶□□七一过,我就搬了出去,用奶奶留给我的一笔钱租了一个小房子,没有告诉父亲,反正他不会在乎我的生死。
走的时候,我去了父亲小女儿的练琴房,阿姨正陪她练琴,母慈子孝的佳话。我过去,喊了一声宁姨,用尽我所有的力气给了她一巴掌。
她倒在地上,小孩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老太婆当初那样对我,她想没遗憾地走,我不让!就不让!
阿姨在地上叫喊,狼狈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知道了父亲和阿姨偷情后,和父亲控诉的样子。我看一眼小孩,哭得很惨,我走了。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和我没关系,却影响我一生。
父亲和阿姨是初恋情人,为了阿姨,父亲打算留在外地。奶奶不许,以死逼他们分手,在父亲回来后,安排他和母亲结婚。
我的名字原来不是至宁,而是挚宁,宋景生的挚爱是张宁。父亲上户口没和奶奶说,奶奶知道后用了相同的招数逼父亲换名字,父亲学她,两个人对峙,各让一步,于是我是宋至宁。
母亲恨我不是个男孩子,父亲恨我不是从阿姨肚子里出来,只有奶奶,在父亲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对我很好。
有段时间,我想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为了什么,在信里写给H。
因为割舍不下,他回答我。
我割舍不下奶奶,每个晚自习下课回家,她都在客厅那张摇椅里躺着等我,留一盏昏黄的灯。
我该不该恨他们?我问H。
爱你自己。他说。
(八)
人生有许多事情细算起来都不值得,无论是家庭的不和谐还是感情上的遗憾。作为半个局外人的我只会想宋景生为什么不反抗到底,可是这到底是谁的错呢?奶奶的还是父亲?但是我所接受到的不公,勉强算是不公,和我周围所有人都有关系。
江南枝的表哥觉得自己表弟的心思至死没有表露出来,这是不公。
张宁原本和宋景生走到了谈婚论嫁却一朝被拆散,这是不公。
我的母亲嫁给自己爱慕的人却遭遇婚内出轨,这也是不公。
奶奶临死都没有看到我,我其实不认为那是张宁口中的遗憾,或许是一种庆幸,不必面对一个自己时常感到遗憾的孩子,在将死之际终于可以轻松一些,这哪里是什么遗憾。
各人有各人的缘由,所以当你想将痛苦的根源追加上去,他们便摆出无奈的嘴脸,到头来只能怪命运不公磋磨世人。
但是江南枝呢?
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意外去世的人,一个阴郁沉默的我,两个人都站在黑暗面里,在一开始我甚至嫉妒他,为什么这个人每天都可以轻松愉快地笑出来,每天还可以笑盈盈地和我相处。
知道那些信是他给我写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并不像他表哥期待的那样会痛不欲生,我觉得开心,原来真的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着,这样简单,这样纯粹。
家庭不再是我怨恨世界的坚实证据,怎么说呢,我确切地意识到在仍然不值得的人生里,不论去不去计较得失,对错,原因,你无法在世界这么个庞大的复杂体中找出标准答案,人的一生如何算完满?过往到底应不应该舍弃?未来是否应该憧憬?谁给得出答案呢。
生死,爱情,离合聚散,拿缘分来说或许太过敷衍,在这里,面对我将遇到的一切,我会告诉江南枝,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时常想起你,不是有意,而是因为,所有不期而遇的美好都会带给我你的气息,至于一切与之相对的事物会使我回忆起信里的字字句句。
江南枝,我真的不喜欢你,你一直在。
隔一段时间看自己写的文感觉还蛮奇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