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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槿 ...

  •   一

      画舫擦着苏州河的波光柳影,缓缓滑过。
      微风徐来,撩动粉色的纱帷,苏宛儿的身影偶一闪现,便引来一阵轰叫。
      “花魁娘子!”
      岸上人群拥挤,跟着几声水响,有人落进了河里。
      苏宛儿依然慵懒地倚在舷边,喧嚣从耳边一掠而过,仿佛与己无关。她身上大红的绸衣在风中轻扬,看起来就像浮在边的一抹晚霞。
      她的目光漠然地扫过人群,心里却不免惴惴,那鱼儿,真的会咬钩吗?
      “小姐,他在那里。”丽娘手指向岸边。
      她便看见柳树下的黑衣男子。依然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似乎在看她,似乎又不在看她。这熟悉的神情,叫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来了就好。”
      丽娘审视她,目光冷静,“你在担心什么?”
      苏宛儿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丽娘时,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时她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管家娘子的身后。苏宛儿走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她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就是这种眼神,让她觉得好奇。
      “她是谁?”
      “她叫丽娘,是新来的丫鬟。”管家娘子说,“她是一个孤儿,雷打中了她家的房子,火烧起来,她的爹娘都死了。她的舅舅收留了她,可是她的舅妈却是个狠心的女人,她像待一只狗一样待她,经常两天才给她一口饭吃。”
      管家娘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丽娘却无动于衷,仿佛说的全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苏宛儿那时还是深闺女儿,周围的人都像珍宝一样捧着她,从未见过这样陌生而冷漠的目光。然而,她却莫名地喜欢这个女子,总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像是有着一种注定的缘分。
      她轻轻拉起丽娘的手,“那么,你跟着我吧。”
      丽娘一语不发,依然静静地看着她。管家娘子说:“可怜的姑娘,被她舅妈吓怕了。她舅妈不愿意听见她的声音,就不准她说话,听说她已经两年不曾说过一句话。小姐,你真的要留她吗?也许她不够伶俐。”
      苏宛儿笑了,“安静有什么不好?”
      丽娘便一直沉默着,她始终都不说话,以至于有的时候苏宛儿疑心,她是不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直到苏宛儿离家的那天。
      她是偷偷离家的,只告诉了丽娘一个人,因为丽娘从来不说话,所以不会泄漏她的秘密。
      丽娘替她收拾了包裹,送她到后园的角门。
      她本已下定了决心,一去将不会再回头。然而那时,夜正静,月华如水,照着园中的亭台花草。旧时的情景便如游鱼般滑过记忆,泪水慢慢地沁满了眼眶。她的脚步忽然踉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再跨不出最后的一步。
      她坐在门槛上,心里又难过又懊丧,她想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已经下了决心的事,却还是做不到。
      这个时候,忽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小姐,带我一起走吧。”
      她一惊,看看四周,却只有丽娘一个人。
      “是你在说话吗?”
      丽娘静静地望着她,“带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会帮助你的。”多年不说话,她的声音略显干涩,语调却出奇地平稳。
      苏宛儿怔了好一会,才说:“你真的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我知道,你要去杀一个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是要去杀人。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了他,我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把他杀死。也许我就是去送死,为什么你还要跟着我去呢?”
      “我知道小姐你心中所想,一定会得偿所愿。”
      苏宛儿笑了笑,她觉得丽娘的信心真是毫无来由,可是这样的坚定,好像也给了她力量。她站起来,说:“好,我们一起走。”
      “难道你一直在担心他不会来吗?”丽娘又问了一遍。
      苏宛儿没有回答。她侧过身,望向岸上,那男子斜靠柳树,意态疏闲,在人群中有如鹤立鸡群。
      “丽娘,我们出来多久了?”
      丽娘想了想,“快两年了吧。”
      “两年零十四天了。”她咬了咬牙,恨意像无法阻挡的潮水从她眼里倾泻出来,“这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才能杀了他。所以我一定要等到他上钩,那样我才有机会!”

      二

      我出生的时候,方圆十里的花都开了。
      “所以,小龙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姨娘总是这样对我说。
      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小,却已经能看出她眼中热切的期待。我并不知道怎样才算一个了不起的人,可是既然这是姨娘的愿望,我便觉得自己应该去实现。
      于是我挺起胸膛来,说:“我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姨娘便会高兴地亲我、抱我。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有时候她会微微笑笑,但更多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这样安静而疏离。姨娘总是在不停地忙碌,她打理家里的一切,给我们做饭、缝衣、收拾屋子、陪着我玩。母亲却什么事也不做,她总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有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地对着一柄小剑垂泪。那是柄很漂亮的剑,黝黑的剑鞘,刻着精巧的花纹。
      每次看见母亲的眼泪,姨娘都会恨恨地说:“你娘以前是最美的女人,却被一个男人害了终生,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母亲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现在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我觉得她依然美丽无伦,看起来就像画中的仙女。
      可是姨娘眼里的恨意就像一团火,她总是说:“都怪那个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他甚至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魔物,你娘真是傻,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魔物呢?”
      幼时我聪明异常,我知道她说的魔物,就是我的父亲。她的恨意仿佛传染给我,我从小便痛恨我的父亲。我想如果不是他,母亲便不会那样伤心。
      这恨意根植于我的心底,使我成为一个性情孤僻的孩子。我只喜欢和姨娘一起玩,在她忙碌的时候,我宁愿独自安静地独处。同龄的孩子们在一起嬉戏,而我远远地站在家门前的树下,漠然地看着。
      有一天,来了个道士,他仔细地打量着我,问:“为什么你不和他们一起玩?”
      我看了看他。他是个非常年轻的道士,面容柔和,额头光洁如玉。我说:“又不好玩,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玩?”
      道士慈祥地望着我,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个老头儿。他说:“你觉得什么才好玩呢?”
      我开始不耐烦,便说:“我觉得这世上并没有好玩的事情。”
      道士好像吃了一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又说:“那么,你总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觉得这人好不罗嗦,如果我再不给他一个回答,也许他会没完没了地问下去。于是我随口说:“我想要除魔。”
      道士的眼里流露出一点悲哀的神情,他忧虑地凝视着我,这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决定不再理会他,转身想要走进家门。
      他却忽然拦住我的路,说:“你跟我去学道吧。”
      我翻了翻白眼,“为什么我要跟你去学道?”
      “你不是要除魔吗?不学道怎能除魔呢?”他冲我挤了挤眼睛,看起来就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不相信跟着这个道士就能学会除魔,但是我不答应他的话,他就会一直拦着我的路。我敷衍地说:“好吧,我跟你去学道。”
      他这才让开。我一步迈进院子里,听见他在我身后说:“孩子,我就在山下等你!”
      我觉得好笑,这道士真是古怪透顶。

      三

      道士真的在山脚下等待。
      他盘膝坐在一棵松树下,一连好多天都不肯离去。
      我忍不住好奇地走近他,他的道袍已经覆满尘土,他的脸庞却依然光洁如玉。我说:“你为什么不走?你不会真的想要等我吧?其实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不会跟你去的。”
      他静静地凝视我,眼神安详如秋日的天空,他说:“我知道你迟早会跟我去,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哈哈大笑,“那你等等看吧。”
      我走进家门,还是不停地在笑,所以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我几乎撞上了他的后背,可是他却仿佛没有觉察。
      那是一个黑衣的男子,他身材高大,面容异常英俊。他默默注视着我的母亲,眼中的热切,似乎能熔化金石。
      母亲却在不停地流泪,她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立刻明白,原来这个男子,就是姨娘所说的魔物。姨娘说他曾经害死过很多无辜的女子,是一个死有余辜的人。
      现在他又回来害我的母亲了!我顿时怒不可遏。
      我跑进姨娘的房间,我知道在她的床下有一柄利剑。我抱着剑出来,他们俩依然默默相对。我站在他的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对着他的背心刺了进去。
      那把剑如此锋利,我感觉它飞快地割裂血肉和骨骼,有如树枝刺进一个雪人的身体,毫不费力。
      他悄无声息地倒下来,血从他胸前涌出来,就像忽然绽放了一朵大红的花。
      母亲愕然地看着我,她问:“你在干什么?他是你的父亲呀。”
      我顿时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我转身向外跑去,在门口我撞上了姨娘,她一定看见了我满身的鲜血,惊呼起来:“小龙,你怎么了?”
      我不理她,一直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山下。
      那古怪的道士站起来,他看着我说:“你到底还是来了。”
      我暴躁地推开他,想要从他身边过去。但是他一把抱起了我。我使劲挣扎,“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你看!”道士指着山上,眼中露出一丝奇异的悲哀。
      我回过头,山头火光冲天,那正是我家的院子。我用力拍打道士的头和肩膀,“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家去!我要去看我娘!”
      道士不说话,忽然间腾空而起,转瞬间我们已经到了我家上空。
      从空中俯瞰,被烈火和浓烟侵噬的家园,陌生而可怖。我看见母亲坐在庭院中,父亲躺在她的怀中。姨娘冲进院子里,她冲母亲喊着、用手拉她,想让她离开,然而母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姨娘绝望地倒在地上。
      道士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好好看着你母亲,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火焰已经舔上了母亲的衣袂,可是她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安详有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
      泪水慢慢地沁出来,朦胧中,我忽然看见母亲微微地一笑。
      火焰中,母亲的微笑美丽而诡异,这景象有如烙印刻在我心底,始终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四

      苏宛儿初见摇光,正是献祭的日子。
      大约从三年前,每逢初一无月的夜晚,城中总有一个年轻女子离奇地死去。死者面容枯槁,有如老妇,身上却找不出丝毫的伤痕,仿佛精血魂魄被人生生地吸走了。知府请来了道士,说是魔物所为,便登坛做法。然而天明却不见了那道士的踪影,派人四处找寻,才在百里外找到,折了腿,趴在地上哼哼。问起当夜的事情,道士惊惶失措,只连声说:“魔物厉害!”如此三五回,再无道士敢上门。
      那魔物平时不知混迹何处,每月初一出来害人,弄得苏州城中,有女儿的人家无不惶惶不安。有些人家急急忙忙地搬走了,留下的终于想出一个法子。他们买了穷人家的女儿来充做祭品,在月底献给那魔物。
      果然,魔物将祭礼收去,便不再害别人。
      屈指算来,这已是第三十六个。
      女子不知被灌下了什么,昏沉沉地睡着,脸上尤带着一丝微笑。她被装进一只小木筏,顺着苏州河水向前漂流。
      她穿着大红的衣裳,半幅衣袖漂在水面上,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红色的花瓣。
      送祭的人群站在岸边指指点点,毫无顾忌地说笑。
      苏宛儿远远地站着,漠然旁观,她觉得这场面刺目而又可笑。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裾,她也穿着大红的衣裳,便与那被献祭的女子一模一样。
      忽觉有异样的目光,抬头看时,见一个黑衣的男子,斜斜地倚在树上,脸上似笑非笑。她不由一惊,是他?心仓惶地乱跳了几下,忙低垂下头。
      那目光依然灼灼地盯在她脸上,脸颊也仿佛烧得烫了。
      抬眼再看,男子便微微一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答,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真的是他,这张脸铭刻在她心底,绝不会认错。心里便不知是喜是悲。
      男子有些奇怪地看看她,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肯告诉我吗?”
      她嫣然一笑,“公子叫什么名字?公子先告诉了我吧。”她知道自己的一笑必妩媚动人,她投身青楼,就为了学这些魅惑男人的伎俩。
      男子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依然似笑非笑。他说:“我叫摇光。”
      “摇光?那不是北斗神君的名字?”
      摇光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啊,我就是北斗神君。”
      她怔了一会,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是北斗神君?那么我不就是月中的嫦娥?”她笑得花枝乱颤。
      摇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很喜欢嫦娥吗?可是我觉得她虽然美丽,却是一个木头似的女子,不会哭也不会笑,实在没有什么趣味。你比她要强得多了。”
      她起初愕然,随即又笑,“公子你可真会说笑,我几乎都要被你唬住了。”
      摇光笑了笑,“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她依然不答。目光冷冷地扫过岸边嘻笑的人群,忽然说:“公子,你觉不觉得这场面很奇怪?有一个人就要死了,可是大家却那么高兴。”
      摇光淡淡地说:“大概是因为她死了,别人就可以平安了吧。”
      “可是我并不觉得平安。只有这个月会没事,下个月呢?”她忽地抬头盯着他,“你说,下个月会不会就轮到我了?”
      摇光毫不迟疑地回答:“不会。你是这样美,魔物也不忍心伤害你。”
      “是么?”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转身,站到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开始跳一支舞蹈。
      没有乐音,只有嘈杂的人声,她扭动的肢体看起来美丽而又诡异。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宽大的衣袖从他眼前拂过,就如一片霞光流过。
      直到她跳完,他才问:“你在干什么?”
      她说:“我在为她祈福。”
      “每一次祭礼,你都会为那个女子祈福吗?”
      “是的,因为我总觉得,下一个就是我。”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停下来,却只是说:“听说十五那天,花魁苏宛儿会坐画舫游河,公子会不会去看?”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走了。
      心里却空落落地不安,那鱼儿,会咬钩的吧?

      六

      道士带我回了终南山,我便拜他为师。
      师父道号玉清子,他告诉我,他已经修道了三千多年,本来早可以飞升,只是因为玩弄真火,烧掉了一本天书,而不能列入仙班。
      师父一面说,一面哈哈大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可笑?
      他便也笑不下去。怔怔地看我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说:“去练功吧。”
      我就去练功,我很勤奋,因为除了练功,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我打坐的时候,师兄秦风走来走去地做着杂事,时时投来讶异的一瞥。我想他一定不能明白我的举动,就像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摘一筐鲜果比成仙更重要。
      他已经修炼了五百多年,却还没有成仙,我想那是因为他每天只花一两个时辰来练功。他总是说:“早两百年成仙、晚两百年成仙又有什么不同?”
      我却不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用来练功。每当这时,师父总是用一种忧虑的眼神看着我,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一直这样看我。我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难道他不希望我早日得道吗?
      十岁那年,我学会了腾云,当我在半空俯瞰终南山,就想起了最后一次看见的家,泪水慢慢地模糊了视线。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从我身边晃过,我定睛看去,原来是师父。他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看起来鬼鬼祟祟。
      我忍不住问:“师父,你在干什么?”
      师父好像吓了一跳,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从云头栽下去。他回过身,尴尬地笑着,指了指怀里的东西,小声说:“可别告诉你大师兄。”
      我看清他抱的是一包干松果,我知道他必定又想捉弄大师兄。他喜欢将这些东西放进他的被褥里,我觉得这真是无聊的把戏,师父却总是乐此不疲。师父是一个奇怪的人,有的时候看起来高深莫测,有的时候却像一个小孩子。
      我说:“好,我不说。”师父这才放心离去。
      我降下云头,坐在一块大石上,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来到终南山已经两年,尘世的一切已经离我远去,然而我心中的阴霾却依然挥之不去。我持续不断地做着同样的梦,梦见我手里的剑刺进父亲的身体,梦见火焰中母亲诡异的微笑。我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虽然我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却已经历了很多事情。
      师父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他说:“你师兄生气了,不肯给我们准备晚饭。我们去山里摘些果子来吃吧。”
      他不由分说地拉上我就走,我只好跟着他去了。
      终南山地气温暖,四季如春,枝头结满鲜果。我坐在树桠上,随便摘了一个咬着,师父却驾着云,钻来钻去地挑拣。
      “师父,那里!”我指了指头顶的一个大苹果。
      忽然,蹿出一只猴儿,三下两下攀上枝头,也奔那果儿去了。
      却终究还是师父的云快,先抢到手里。师父站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大笑。
      猴儿恼恨地看他,忽然一声尖啸,也不知从哪里钻出十几只猴子,扑在师父身上又抓又挠。师父站立不稳,一头栽了下来,连我坐的树桠,也一起压折了。
      仓猝间,也来不及想起什么驾云之术,便直直地掉进了下面的溪流。
      我们俩狼狈不堪地从水里爬出来,坐在岸边喘气。我们互相望着,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湿漉漉的自己。
      陡然,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一群鸟儿被笑声惊得四散飞去,猴儿们站在枝头狐疑地望着我们。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去,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这样笑过,原来欢笑的感觉是这样地畅快淋漓。
      回家的路上,我和师父一起拣了许多松果,偷偷地放进了师兄的座垫下。惊呼如期而至,师父和我伏在窗下,忍不住大笑。
      师兄恼怒地开门出来,他看见我,不由惊讶地站住了。我冲他扮了个鬼脸,他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发觉他眼中含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晚,我没有再做梦。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来快乐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嬉戏妨碍了我的修行,我知道我得道的时日将延后多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师兄说得对,早两百年成仙、晚两百年成仙没有什么不同。

      七

      马车的四周垂着粉色的纱帷,车顶堆满了香花,风吹过,纱帷撩动,花香阵阵,路边的行人便纷纷驻足来看。
      男人们露出艳羡的神情,女人们窃窃私语,眼角浮着不屑。
      苏宛儿倚在座上,旁若无人。这情形见得多了,已经变得可笑。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曾在街市上,惊异地望着一个妓女招摇过市,姐姐便用手掩住她的眼睛说:“不要看,那种女人!”
      她不免有些难过,如果姐姐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很伤心?然而箭已经在弦上,她顾不得了。
      马车驶过集市,在张铁匠铺子前停了下来。
      张铁匠早已迎上来,他谄媚地笑着,说:“苏小姐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正要给苏小姐送货去,这次的真是好东西,苏小姐肯定会满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苏宛儿,眼里露出一丝贪婪的神情。
      苏宛儿不动声色地笑笑,说:“每次你都是这样说,先让我看了货再说吧。”
      张铁匠从货柜里拿出一把尺许长的短剑,小心翼翼地捧着,“苏小姐,慢说苏州城,全天下只怕也找不出更好的货色。”
      苏宛儿抽出剑,雪亮的剑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张铁匠举起另一柄剑,轻轻一挥,“当啷”一声,剑断成了两截。
      苏宛儿微微一笑,“果然是一柄消铁如泥的好剑。”
      张铁匠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那……”
      丽娘拦在他身前,递上一个小包裹:“这里有十两黄金。”
      苏宛儿拿着剑,转身上了马车。张铁匠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有些失望。
      “收下吧,这价钱不错了。”
      丽娘将金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也上了马车。
      苏宛儿将剑小心地抱在怀里,手指滑过剑鞘上的花纹,想像这柄剑没入那人的身体,再快意地拔出来,血便如漫天花雨般喷洒——
      蓦地,男子的脸在血光中闪现,苏宛儿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看四周,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
      丽娘看了看她,“不知道这剑,能不能杀得了他呢?”
      苏宛儿便也惴惴,是啊,这柄剑虽然锋利无伦,却还是一柄普通的剑,能不能杀得了他呢?
      “不能。”忽然有人回答,就像在她耳边说话。
      苏宛儿惊得跳了起来,紧张地四下看,马车里却只有她和丽娘两个人。丽娘奇怪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她使劲摆着手,依然四下里望,仿佛在找什么。
      “那把剑杀不死他的。”那人又说了一遍。
      纱帷飘起,她看见街角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斗篷,遮去了大半张脸,然而他的眼神,却有如一道寒光。
      苏宛儿喊:“停车!”不待车停稳,她就跳了下去。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人的嘴角抿出一道高深莫测的弧线,“这你不必问。我知道你想杀一个人,可是那人并不是凡人,你手里拿的只是一柄凡间的剑,又怎么可能杀死他?”她注意到他有一双漆黑的瞳仁,深邃有如不可见底的寒潭。
      “你拿上这个。”他从斗篷下抽出一柄只有四寸长的小剑。
      她狐疑地接过来,轻轻地拔出来,只见剑身黝黑,剑脊上铸着两个小字:“诛仙”。她呆呆地看着,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仿佛那两个字变成了两团漩涡,正将她吸入无底深渊。
      那人展开斗篷,掩上剑,“你要小心,这剑上附着许多怨魂,不要随便拔出来看。”
      他又给她一张符纸,“把它贴在门上,你就可以暂时将他禁锢在屋里,不过只有十二个时辰的功效,所以也要小心使用。”
      她点点头,小心地将剑和符纸都收好,现在她已经相信自己遇上了世外高人。
      等她再回到马车上,看见丽娘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小姐,你在那里干什么?”
      她心中一动,“难道你看不见那个穿斗篷的男子?”
      “什么穿斗篷的男子?小姐你在说什么?你一个人跑去那里站了半天,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她又拿出诛仙剑,“那么这柄剑呢?你能看见这柄剑吗?”
      丽娘越来越困惑,“什么剑?那不就是张铁匠卖给你的剑吗?”
      苏宛儿低头看了看,诛仙剑平放在她的膝上,手指一触到,便有一股阴冷的感觉,那样真实,仿佛连天色都黯淡了些,她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
      苏宛儿紧紧地握住剑,握得指节都发白了。看见丽娘担忧地望着自己,她轻轻地笑了几声,说:“你放心,我没有什么。只是想到终于可以杀死他,太高兴了而已。”

      八

      每年六月,师父总要离开终南山几天。他从来不说他去了哪里,我们便也不问。
      十五的晚上,师兄开启了一坛自酿的果酒,我们坐在院中把盏赏月。
      浮云飘过,月影在地上慢慢地流动。师兄抬头望着西边的天空,上古时,西边的天柱折了,天便裂开一条缝隙,虽然后来大神女娲用自己的身体去补天,西边的天空却始终低垂了些。
      师兄忽然说:“今天是大神女娲的忌日。”
      我心中一动,脱口说道:“师父不会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祭奠女娲吧?”
      师兄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想到过,可是听你一说,我倒觉得真有可能是这样。只是,师父为什么要一个人躲起来呢?”
      我摇了摇头。我早就看出,师父虽然整天都在嘻笑,可其实他怀着很重的心事,只是他从来也不肯说。其实我也一样,即使在最开怀的时候,也总是有一丝冰凉的悲哀勒在心头。
      师兄问:“小龙,你来终南山多久了?”
      我屈指算了算,“已经两百年了。”自己也觉得惊讶,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师兄有些怅然,“再过几十年,也许你就成仙了。”
      我笑了笑,“师兄你还没有飞升,我急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哈哈大笑,“如果你要等我先飞升,那也许你永远也成不了仙了。”
      师兄早可以列入仙班,但不知为什么,他却迟迟不肯飞升,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说:“做神仙也没什么好,懒得去。”我知道那不是他的心里话。我望着师兄,他的双眸在月色下清澈有如水晶,我不禁疑惑,师兄也有秘密吗?
      几只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舞,师兄伸出手,便有一只落在他的掌心里。师兄看着它发了会呆,然后说:“你来终南山这么久,也没有出去走走,一定很闷,不如我们结伴出去云游几日吧。”
      第二天我们便出门去。我们并无远行的打算,就在附近的市镇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终南山的生活单调而宁静,时间就仿佛凝固不动,重回人世间才发觉,早已时过境迁。记得我入山修道之前,人们喜欢穿大袖宽袍,现在却都穿着窄衣。
      一日,我们路过一座荒山,却听见女子的哭泣。
      修道之人,遇人有难自然应该相助,我们便循声而去。却见一个素服女子,跪坐在一座坟前垂泪。她身边放了一坛酒,已经启封,酒香四溢,我和师兄都不禁皱起了眉。
      那酒里面下了剧毒,常人或许不能察觉,却瞒不过我们两人。然而四周并无别人,想来不是那女子拿来害人,难道是有人想要害她?
      忽听女子哭诉:“你当初杀我全家,我们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嫁给你本来就是为了要杀你。那日你说这酒好,却不知道我在里面下了毒。现在我将剩下的酒也拿来了,如今你已是鬼,该不怕毒了,就好好地喝一回吧。”说着,便将酒洒在坟头,又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了眼泪,微微一笑,说:“想来你一定很恨我,不过你放心,我马上会过去陪你。”
      我心中一动,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事情掠过心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却见那女子拿起酒坛,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便倒地不动。
      我不由长叹:“她杀了她的丈夫,却又为他殉情,这是何苦?”
      师兄说:“他本是她的仇人,她心里恨他,却又喜欢上他,所以左右为难,只得如此了吧。”他眼中颇有唏嘘之色。
      我说:“我换下了她的酒。”
      师兄一笑,“我也换下了她的酒。她既已死过一次,醒来之后应该不会再寻死了吧。”
      我们又往前行,然而我总觉得悬着什么事情,一路心神不宁,再没有游玩的兴致。便胡乱找了个借口,催着师兄回去终南山。

      九

      摇光走到摘月楼下,站住了。
      他看见苏宛儿独自站在楼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那楼造得很高,抬头望去,银白的一轮圆月,就悬在她头顶,好像真的一伸手就能摘到。她没有梳妆,只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衣,长发垂披,轻轻地随风飘动。月光下,她的身子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飞走了。
      她好像没有觉察他在楼下,一直都不说话。
      摇光倚着一棵树,就那么抬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夜风拂过,隐隐传来调笑的声音。她漫不经心地回头,前院灯火摇曳,很是热闹。只隔了一座院子,就像换了一重天地,这里这样安静,静得仿佛听得见楼下那人的呼吸。
      摇光说:“他们告诉我,你今天身子不适,所以不见客。”
      她向来想接客就接客,不想接客就不接客,鸨儿不管,也管不了。当初她来见这鸨儿,白花花的银子往她面前一推,鸨儿傻眼了,从没见过人带着这么多身家入青楼的。她说:“银子都归你,我爱见什么人见什么人,你别管。”鸨儿立刻答应。
      苏宛儿笑笑,“你不还是来了么?”
      他也笑笑,“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以前就在哪里见过你,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回想了很久,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她低头看看,他的双眸在夜色中像星子一样闪亮。她说:“你知道吗?每个到我这里来的男人,都要说一遍你方才说过的话。你们为什么不能想些新鲜的出来?”
      摇光怔了一会,才说:“但我是说真的。”
      她又抬头看着月亮,漫不经心地说:“可是我并不记得我见过你。”
      摇光便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苏宛儿等了很久,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却见他正呆呆地望着旁边的一棵树,树上开满了黄色的花朵。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哀,以至于她的心头竟也酸楚起来。
      她问:“你在看什么?”
      “这树很特别。”
      “我知道,这是黄槿,只有在遥远的东海边才有。有个从那里来的客商带来了种子,我问他买下了一些,没想到真的开了花。”
      他依然凝视着那棵树,“这树特别是因为它有心。”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你又开始说笑了,树怎么会有心呢?人才有心。”
      他却说:“树是不应该有心的,可是它却偏偏有颗心,所以它很可怜。”
      见他说得认真,她忍不住问:“为什么有心就可怜?”
      “因为有心就有烦恼了。”他忽然抬头看她,眼中闪闪烁烁,一点高深莫测的神情,“如果没有心,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她怔了怔,觉得他的话里仿佛别有用意。
      难道,他能看出她心底的烦恼?便不由得心慌。
      忽听他说:“我上楼去,好不好?”
      她忙说:“别,我今天身体不适,不想见客。”
      他笑笑,说:“那,我走了。”
      她松了口气,“好,你走吧。”却又愣了,为什么要让他走呢?自己等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迷惑他?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我明天再来,好不好?”
      一丝愁绪悄悄地涌上了心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十

      我修行了三百年,终于可以飞升成仙。
      成仙一直是我的愿望,然而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却犹豫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未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临行的前夜,我又梦见了我的母亲,她在火焰后面,朝我微笑,笑容美丽而诡异。
      我惊醒过来,发觉冷汗浸湿了被褥。我久已不做这样的噩梦,心里不免惶惶,难道这会是什么征兆?
      我怔怔地发了会呆,披衣来到窗前,却看见师父独自站在庭院中。
      前几年师父外出云游的时候,带回一株桃树,此刻他便站在桃树下,神情若有所思。那是个满月的晚上,蟾光如水。我清楚地看见,师父眼里的悲伤,这悲伤是如此浓重,以至于我也不由难过起来。
      我走到师父身后,他没有回头,依然静静地望着那棵桃树。
      过了一会,他说:“这棵树已经修行了五百年,还要再修行五百年,才能幻化人形。它修行一千年,只为前世的一个愿望,可是我却知道,它今世还是不能实现这个愿望。我虽然能够窥破因缘宿命,却什么也不能改变。”
      我怔了怔,“既然如此,师父为什么不告诉它命定的因缘,好让它不必再耗费五百年的光阴?”
      师父微微笑了笑,“虽然宿命轮回,终究还是一样的结局,然而它想要的,未必只是一个结局。”
      我心中一动,低头想着这句话,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又掠过心头,然而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抓住。迟疑了一会,我问:“我总觉得心里有一件未了的心事,却想不起那是什么,师父你能告诉我吗?”
      师父凝视我良久,说:“如果那真是一件未了的事情,那么你迟早会了结这件事。”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他经常做的那样。
      次日清晨,我随着使者腾云而去。终南山越来越模糊,我也越来越迟疑。
      天门在望,我忽然停了下来。使者狐疑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我还有一件未了的事,要在凡间多待一段时日。”我转身离去,将目瞪口呆的使者抛在身后,我想他一定从来未见过像我这样临阵脱逃的神仙。
      回到终南山,师父和师兄看见我,全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料到我会回来。
      我告诉师父,我要出去云游一段时日。师父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像连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天,我便离开终南山,开始云游四海。

      十一

      夏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苏宛儿坐在摘月楼上往下看,黄槿的花儿早已谢去,满目碧绿的叶子。它的叶子很特别,都是心形的,有风时,就像满树跳动的心。
      她想起摇光的话,这棵树是有心的。可是一棵树怎么会有心呢?虽然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是对他的话,总有些疑心。
      丽娘托着一件新制的绸衣走进来,大红的颜色像血光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苏宛儿下意识地扭开了脸,她说:“今天才几号?为什么你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丽娘有些奇怪地看看她,“早吗?已经月底了,明天就是献祭的日子。”
      苏宛儿怔了怔,这么快?她一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为什么现在好像一下子变得快了?
      丽娘把绸衣挂在椅背上,端详了一会,她忽然说:“你记得吗?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苏宛儿勉强笑了笑,“我当然记得。”
      丽娘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还记得,那就更奇怪了。我一直以为你想杀他,是不是你现在已经改了主意?”
      苏宛儿咬了咬嘴唇,说:“我当然没有改主意,我知道我要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那就最好。”丽娘转身向外走去,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在你犹豫的三个月里,又有两个无辜的女子死去了,明天会是第三个。你到底还要犹豫多久呢?”
      苏宛儿怔了怔,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便跑进房间里,从一个柜子的顶上取下一个画轴。
      打开来看了好久,心里一点一点地失望了。其实这幅画里画的,早已经刻在心底,怎么会看错呢?
      但还是不甘心,叫来丽娘:“你看看,没有错吧?”
      丽娘只扫了一眼,便说:“当然不会错。”
      她又慌乱了,着急地说:“你再仔细看看,也许弄错了呢?”
      “怎么会弄错呢?”丽娘冷冷地注视着她,“是不是你已经喜欢上了他,所以不忍心看他死了?”
      “你乱讲!”她烦躁地摇头,“我怎么会喜欢上他?我只是在想万一我们弄错了呢?毕竟我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丽娘打断她,“你想亲眼见到?那很容易。后天就是初一,无月的晚上你留下他,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苏宛儿颓然坐下,就是后天么?

      十二

      我一进杭州城,便发觉这里的人神情有些古怪。
      那本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好季节,然而街市上的人却全都神色紧张,行色匆匆。偶尔停下来,也总是在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拦住一个路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他用充满戒备的目光打量我,看清我穿着道袍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告诉我,最近的半年来,城里总是有人离奇地死去。死者本都是年轻人,然而死去时面容枯槁,有如垂暮的老人,身上却找不出任何伤痕,仿佛精血魂魄被人生生地吸走了。
      “每月初一,无月的晚上就会有一个人死去,到现在已经是第六个了。这城中的人都吓坏了,好多人已经搬去别处。”
      我说:“想是有魔物作祟,为何不请人作法?”
      那人讥诮地笑了笑,“不晓得请过多少,全被魔物赶跑了。上月有一个道士自己叫魔物给吸了去,从此再没有人敢来。”他上下打量我几眼,“这位道爷莫不是也想除魔?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唉,这地方真是住不得了。过几天又是初一了,我也得赶快搬走。”他叹息着走了。
      阳光照着西湖的水,波光粼粼,湖畔垂柳如丝、桃李正艳,这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妖气。我便出城去,在附近游走寻找,既已修道多年,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走过一个叫九溪的地方,看见山间凝聚着一团黑雾,想来是有妖魔在此。只是那妖气甚薄,不像是个道行很深的魔物。不管怎么说,我决定先去查看一番。
      山中甚静,流水潺潺,偶尔一两只云雀啾啾地叫几声。我不禁想起终南山,也不知师父和师兄现在怎样?他们的修为都比我深厚得多,也许一眼就可以看出魔物的来历吧。
      山腰一片桃花林,桃花灼灼,灿若云霞。林中有几间茅屋,我便走了过去,却见门前坐了一个黄衣女子。
      她长发垂披,面容就像桃花一般娇艳。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她身旁的地面,她看起来有如坐在云霞上面。
      我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仔细审视,见她眉宇间并无妖气,却凝着一团灵气,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我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在上面待得腻了,便回到下面。我本想来找一个人,可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她用一只手托着脸,显得没精打采。
      我觉得这女子真是有趣,她这样“上面”“下面”,普通人一定听糊涂了,好在我能明白。
      “你要找什么人?”
      她不说话,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找不到他,因为他已经死了很久。”
      我听得莫名其妙,既然那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来找呢?女子却不再说话,她好像陷入了沉思。
      我站着发了会呆,她不是我要找的魔物,那么我也该走了。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问:“我正在找一个魔物,你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成形的妖怪?”也许我并不是真的想问什么,我只是想再跟她说几句话。
      她漫不经心地向山后指了指,“有啊,清风洞的小清风。”
      我不免讶异,“难道你认识那妖怪?它真的道行那么高深?可你既已是得道的仙子,为什么不降伏它,却任由它出来害人呢?”
      “你这人真是奇怪,”她瞟了我一眼,“小清风怎么会……”
      她只说了一半的话,忽然愣住了,直直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忽然长出了第二个鼻子?
      她跳起来,冲到我面前,使劲抓住了我的手。她说:“我终于找到了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找不到你,我以为我永远都不能够见到你了,没想到还是找到了。”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难道她说要找的人竟然就是我?我傻愣愣地看着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是看她这样欢喜,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她哭泣了一会,脸上忽然又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看着我说:“你不是死了吗?”
      她松开了我的手,掐指算了一会,恍然说道:“原来你是摇光的儿子,怪不得你长得这般像他。”
      摇光?原来我的父亲名叫摇光。
      我叹息着说:“以前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他是一个魔物。”
      她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你这么说?摇光是北斗神君,仙界说一不二的上神,他怎么会是一个魔物呢?”
      “虽然他是一个上神,但是他在凡间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那他跟魔物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只是为了活下去,吃掉几个人又算什么错?人为了活下去,每天都吃掉那么猪羊鸡鸭、瓜果鲜蔬,它们都是无辜的生命,也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错。你们人总是这么奇怪,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觉得她的话很奇怪,却一时无从反驳,只好笑笑说:“可是你现在也是一个人了。如果你觉得人不好,为什么又要做一个人呢?”
      她看看我,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有一颗会烦恼的心吧,只有人才有这样的心,所以我只好做人了。”她一面说,一面退回原来的地方,又坐了下来。
      我想着她的话,无端地心乱。烦恼、烦恼,是啊,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烦恼呢?
      等我回过神来,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竟有些心慌意乱。
      她却若无其事,“你真是像摇光,我想连大神第一眼看见你,也许也会认错。你知道吗?摇光走了之后,伏羲气坏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仍然很生气。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我忍不住问:“你认识伏羲?”
      她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摇光在仙界的时候,本是伏羲最信任的人。每月初一的晚上,他为伏羲开启天宫之门。应龙为他挽马,织女用云霞装点他的车驾,北斗神君将星光洒遍仙界。听说他傲然长空的气度,无人能比,可惜我没能见到。”
      我怔怔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原来你并没有见过他!”
      “谁说我没有见过他?我只是没有见过北斗神君。我……”她欲言又止,忽然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不告诉你!”
      她本来一直懒洋洋的,这时候就好像换了一个人。我只觉得心头被什么抓了一下,变得慌乱无比。我说了一句:“我去找小清风。”便转身飞快地离去,有如落荒而逃。

      十三

      我回想她方才所指的方向,一直山后走。
      翻过一座小山丘,果然见一山洞,洞门写着“清风洞”。洞里妖气弥漫,却并没有人在。我在附近寻找,却在一条小溪旁,又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块大石上,脚浸在水里,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里泛起一阵喜悦,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就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怔住了,我们刚刚才说过话,她怎么就不记得了呢?这时候我才发觉,她眉心有一团黑气,不是方才的女子,我一时失神,竟没有留意。
      我不由恼怒,“好个妖孽!还要假扮他人!”便念了个咒,朝她射出一支法箭。
      那妖孽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滚落在地,顿时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小白兔。它前肢一点血红,已然受伤。
      它眼里噙泪,委屈地看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我不过是看着飘香姐姐的模样好看,所以才变了她的样子玩耍,又没有碍你什么,干嘛就要伤我?”
      我怔怔地想,原来她的名字叫飘香。又见那兔子疼得站也站不稳,不免有些愧疚。我本不是这样行事鲁莽的人,不知为何一见了她的模样,便没来由地烦躁。其实我这一箭也没想伤它,却想不到这小妖的功力如此微末,连这一下都躲不开。
      我取了些药物,替它包扎。我说:“我还以为你是那只吸人精血的魔物。”
      它不屑地撇了撇嘴,“难道妖怪都是喜欢吃人的吗?人血又咸又腥,我闻了就要吐,谁稀罕去吃?”
      它说这话的语调倒真有些像她,我不由苦笑。又问它:“那你知道不知道,那食人的魔物,到底在哪里?”
      它神情复杂地看看我,似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料想它一定知道,便决意吓唬吓唬它,于是我板起脸来,大声说:“你不用装傻,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除了你!”
      谁知它只是白了我一眼,更大声地说:“我只是个小妖,不是你的对手,你要除就除,可是你要想逼我的话,那是办不到的!”
      我便愣在那里,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也许我那时的样子很傻,它本来气鼓鼓地看着我,忽然间就笑了起来。“你这人倒是不坏,”它一边笑一边说,“就是又鲁莽又死心眼,难道只有妖怪会吃人吗?”
      我心中倏地一动,“你是什么意思?那魔物不是妖,而是仙吗?”
      它发觉失言,讪讪地说:“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然而我已经明白了。幼时的记忆袭上心头,姨娘曾对我说过我的父亲如何害人,那情形便与眼下的一模一样。我颓然地坐在地上,用手抱着膝盖,呆呆地发怔。
      它在一边偷偷地窥视我,过了一会,它又变成了飘香的样子,坐在我身边。
      我苦笑,“你变成谁都好,就是别变成这样子。”
      它看看我,冷不丁说:“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上她了。”
      我仔细想了一会,点点头说:“是啊,我喜欢上她了。”我们这一门并不禁情欲,我不近女色只是为了专心,如今我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她,也就不必自欺欺人。
      但,她便是那害人的魔物,这却让我如何是好?

      十四

      摇光走到摘月楼下,又看见苏宛儿独自站在楼上。
      这天是月末,天上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儿。苏宛儿抬头看着,忽然说:“明天就是初一了。”
      摇光问:“为什么今天你没有去参加祭礼?你不是每次都会去为那些女子祈福的吗?”
      苏宛儿低头整理了一下裙裾,说:“我不想去了,我要留在家里,为我自己祈福。”
      摇光这才留意到,她穿着大红的绸衣。
      “为什么?”
      苏宛儿嫣然一笑,“因为明天轮到的,不是那个女子,而是我。”
      摇光笑了,“你又在胡思乱想,怎么会呢?”
      苏宛儿不说话了,笑容慢慢地从她脸上隐去。过了一会,她说:“你上来吧。”
      摇光走上楼,看见桌上摆着很多精致的小菜。他笑着问:“这都是为我准备的吗?”
      苏宛儿忧郁地看看他,自己将门关好,然后回过身来说:“不是,这些菜是为我姐姐准备的。”
      “你还有个姐姐?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苏宛儿坐下来,手托着下巴,说:“我的姐姐三年前死了。我们是孤儿,爹娘死了之后,姐姐带着我过。姐姐很疼我,为了我,她拖到二十岁才肯嫁人。可是,就在出嫁的路上,她被人杀死了。”
      摇光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什么也没有说。
      苏宛儿看着他,“你想不想看看我姐姐的画像?”
      摇光点点头。
      苏宛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画轴,递给他,“这是她出嫁前,管家为她画的。他的画一向都画得很好,只要看过一眼就能把那个人画得分毫不差。”
      摇光打开画轴,画中的女子巧笑嫣然,果然跟苏宛儿很像。
      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说:“怪不得我总觉得你面熟,原来我并没有见过你,我见过的是你姐姐。”
      苏宛儿收起画,又坐下来,她说:“管家躲在草丛里,他看见了杀死我姐姐的那个人,回来之后,他就为我画了一幅凶手的画像。”
      她看着他,“他画得真的很像。”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问:“你想报仇吗?”
      苏宛儿茫然地摇了摇头,“一开始我是想的,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了。”
      他不由失神,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走了?”
      苏宛儿咬了咬牙,“你走不了了,我不会再看你去害人。”
      摇光脸色大变,他站起来,想推开房门,可是手一伸出去,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了回来,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这符有十二时辰的功效,这十二时辰里,只有我们俩在一起。如果你一定要杀死一个人,那么就只有我……”
      “我不会伤害你。”摇光慢慢地坐下来,声音那样平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便有些酸楚。
      他忽然笑了笑,“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忧愁?我们还有十二个时辰呢。”

      十五

      夜晚,我又去了那片桃花林。
      我本来在附近游荡,可是不知不觉地,便又走上了这条路。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依然独坐在门槛上,和白天一模一样,就好像她一直都没有动过。淡淡的月色笼着她,发梢、眉间一点点银色,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忧愁。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女人,原来她如此瘦弱,看起来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碰一下就会破碎。
      她看看我,吃力地笑了一下:“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是欢喜,身子却在瑟瑟发抖。
      已是三月,天气并不冷。我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仰起脸,忧郁地望着月亮,已经是下弦月,细细的一弯悬在天边。
      “快到初一了……”她的声音低弱得有如一声叹息。
      我有些手足无措,她看起来似乎十分痛苦。过了一会,她慢慢地蜷起身子,脸庞已苍白得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点儿。好久,她才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冷……”
      有一瞬间,我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我却并没有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阻碍了我。
      我在她身边生了一堆火。她微微摇了摇头,好像已经在忍耐中耗尽了力气,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了。
      其实我也知道火是没有用的,如果有用的话,她肯定早就用了这法子。
      她的脸色已经渐渐发青,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折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到后来,她颤抖一下,我也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月亮好不容易才移上中天,我忽然想到,今天距离初一还有三天,她已经这般痛苦,那到了初一那天,她会变成怎样?这样想着,我竟有些不寒而栗。
      飘香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慢慢地倒向地上,我连忙扶住她。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碰过一个女人的身体,她虽然一直冷得发抖,身子却依然是温暖而柔软的。我的手触到她的身子,便像是着了什么魔力,下意识地搂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慢慢地抱紧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虽然我今天才认识她,可是我却觉得我好像早就认识她,我想也许我们前世已经结下了因缘,所以我今生来到这世上,便是为了遇见她。
      快天亮的时候,飘香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我便模模糊糊地睡去。醒来时,她已不在我的怀中。我忙忙地起来,却见她就坐在一边,用手支着颌,微笑地看着我。
      这天我们一起闲聊,说了许多话,她说仙界的事,我说小时候的事。我告诉她,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这么多年,连在师父面前我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却对她说了。
      她听完之后,想了想,说:“只有诛仙剑才能杀死摇光。你拿的是一把凡间的利剑,怎么可能伤到他呢?”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可是,如果不是我杀了他,那又是谁呢?
      白天仿佛一忽儿就过去了,夜色慢慢降临,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了。
      我抱紧她,问:“这到底是什么恶咒?有什么办法能解开?除了……除了……”我说不下去,如果再看她这样痛苦,我会不会真的让她去吸人的精血呢?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这是大神下的诅咒,连摇光都无法忍受。摇光走了之后,伏羲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下了同样的诅咒。”
      “一定有办法能解开这个咒语吧?”
      “除了大神自己,谁也解不开。除非……”她停下来不说了。
      我急切地问:“除非什么?”
      “除非回到仙界去。可是——”虽然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眼睛却一片清明,“我宁愿死在凡间,也不会回去那个地方。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做神仙,我只是想去找摇光。你知道么?他是第一个看出我有一颗心的人。那时我看着他跟一个女子说话,眸子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便想我也要跟他说几句话。后来我终于去到仙界,却听说他早已死了。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他还活着,我就来凡间找他……”
      她一直说着摇光,虽然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心里却还是生出几分妒意。
      “可是我现在却明白了,其实我并不是来找他的。”她看着我,微微地笑了,“阿龙,我是来找你的。”
      心底的情感如潮水般澎湃,我咬了咬牙,抱着她站起来,“走,我带去见我的师父。”我知道师父的修为深不可测,我想他一定有办法解开她身上的诅咒。
      回去终南山需要一天的时间,在这一天里,她一直静静地偎在我怀里。
      快到终南山的时候,她忽然说:“阿龙,如果你师父也解不开,那么你就收了我的原神吧。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吸人精血的样子,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我勉强笑了笑,回答说:“师父一定有办法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再说了。
      我想她一定已经预见了结局,其实我也预见了,只是我不肯承认。

      十六

      丽娘听见楼上一声巨响,就好像房子塌了一样。
      她急急忙忙地跑上楼去,看见房门洞开,苏宛儿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
      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家具都成了碎片,就像有人在里面打斗过。
      “小姐,你有没有事?”丽娘焦急地查看她的身上。
      “我没有事,他不肯吸我的精血。”
      丽娘松了口气,这才看见地上长出很多灵芝。
      苏宛儿说:“那是他的血,他流了很多血……”
      丽娘一喜,“你杀了他?”
      苏宛儿摇了摇头,“是他自己弄的,他在这屋里撞来撞去,拼命地抠他自己。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是要死了,可是他却不肯吸我的精气……”
      丽娘负气地坐在地上,“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杀他,所以你就放他走了?”
      “是的,我不忍心杀他。他要我杀了他,可是我下不了手……”苏宛儿的声音低喃得像是梦呓。她想自己果然还是一个没用的人,看着他那样痛苦,她就没有办法了。
      “那么你打算任由他去了?”
      “现在我只能如此。”她抬头看着丽娘,“我有了他的孩子。”
      第二天,苏宛儿便离开了苏州城,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村。
      没有了花船灯影,在青山绿水间,安安静静地度日。
      转眼,过去了八年。
      八年里,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没有女子再被吸干精血而死,他仿佛是从人世间消失了。苏宛儿想,他也许是回去仙界了吧。
      有的时候,想起他曾经说过,他是北斗神君,便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哪一颗才是他?
      丽娘依然伴在身边,这些年多亏她陪着,早与她姐妹相称。她如今甚少提起当初的事情,只是一心一意地带孩子。
      苏宛儿生那孩子的时候,梦见一条龙扑入怀中,便给儿子取名梦龙,却也不知道他到底姓什么。旁人问起来,便连名带姓地叫他孟龙。
      孩子有些不寻常,出生的那天,方圆十里的花全开了,也不知是凶是吉?想起来总有些惴惴,毕竟那孩子的父亲不是个凡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钱是不用愁的,只是有些寂寞。却又觉得,其实这样的寂寞,也是很可宝贵的。
      梦龙年纪大起来,会追问父亲在哪里?只好骗他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才会回来。
      可是心里忍不住凄然,这孩子只怕一世都不能见到他父亲了。

      十七

      我们回到终南山时,天色已经黯淡。师父看见我们,什么也没说,便用法术让她睡着过去。然后他坐在她身边,苦思良久,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伏羲用他的心血下了这个咒,也必须用他的心血来解这个咒。”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师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这既然是一件未了的事情,那么还得要你自己了结这件事。”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飘香依然沉沉地睡着,然而师父说过,他的法术只能维持到午夜,夜半她会醒来,到时只能用活人的精血,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我想起她说的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吸人精血的样子,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是这样吗?原来结局,是这样的吗?

      十八

      摇光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宛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穿着青衣小袄,看起来与当初在摘月楼,全然不同。然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女子无论怎样变化,感觉都是一样的。
      他如饥似渴地看她,一刻也不忍离开,其实只是分别几天而已,却觉得那样地思念。
      她过了好久,才觉察他的到来。她抬起头,痴痴地看他。
      他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几绺白发,蓦然惊觉天上几日,人间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她喃喃地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说:“我不想再待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我总是在想你,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眼里闪出几分希望,“那么你这次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吧?”
      他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伏羲怎么会允许我叛离仙界?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苏宛儿的心里顿时一片悲凉,“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因为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再做木偶。其实死也不是多么可怕,如果永生永世地活着,却只是被禁锢,那还不如死。”他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我知道诛仙剑还在你的手里。”
      苏宛儿向衣袖里摸了摸,果然诛仙剑还在那里。这剑是有灵性的,想要它的时候,才会出现。她的手指滑过剑鞘上的花纹,便有一股潮水般的阴冷笼罩了全身,一直渗到心底。
      八年前没有了结的事情,现在还是要由她来了结。
      原来,结局竟是这样的吗?

      十九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我想起八岁时的那个春日,当我将剑刺入父亲身体的时候,已经有另一把剑先于我,没入父亲的胸口。
      当他倒下的时候,脸上是完全的满足和宁静。
      那正像飘香此刻的神情。
      她的形体渐渐地从我眼前消失,我的心中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我终于体会到母亲当年的心情,那既无悲伤,亦非绝望,那也是一种完全的满足和宁静。
      旭日初升时,我走出房间。
      庭院中,多出一棵树。那树的叶子很特别,都是心形的,有风时,就像满树跳动的心。
      我讶然地发觉,枝头开满了大朵大朵黄色的花儿,美丽有如女子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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