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辉》雪三轮

1、第 1 章 月色

　　胭脂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夜长，心伤的人儿哪里往，何处是吾乡。台上妙人儿小调阵阵扬，台下醉客挥金如土把命淌。人生一场，你也萧萧，我也潇潇，把把岁月流光逝，不过梦一场。

　　台上演的是人生，台下你我过的也不过是人生，台上台下相差又能有几分。可笑总有小人戚戚，自以为是，殊不知在看客眼里不过戏子一般粉墨登场，又凄凄惨惨的退去。人生不过尔尔。

　　想到这，修楚抚了抚两截月白广袖，手执一壶溢香的清酒，只勾了勾略显淡泊的唇角，便起身走向灯火辉煌的长安大街。

　　明明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街道，这个人却仿佛没有影子一般；明明举手投足间身姿如九天之上悲天悯人的出尘谪仙，却让人感到置身酒肉烟火的市井并无半分不妥。初出人间世，确尝百种味。

　　修楚左手执一壶酒摇摇晃晃，脚步有些虚浮，许是方才的烟酒醉人，蒙昧间不知不觉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
　　黑漆漆的小巷只余三两缕月光斜映，借着这丝丝月色映照出渍满泥垢且微微潮湿的地面，地面上铺着一张被污泥浸染的早已看不清原色的地毯，地毯上蜷缩着一个双臂环绕着自己身体的颤抖的少女，乌黑的发，惨白的脸，干涩的唇。身着一件纱制白衣，却已破破烂烂到让人看不出原来的制式。她微仰起头，下巴缩在手臂间，琥珀般的瞳仁正怯生生的望着这漆黑小巷的不速之客。

　　修楚有些犯迷糊，打算转身离开这阴森漆黑的肮脏拐角，正要转身，却感到月白衣袖处的一丝阻力，垂眸一撇，原来是一只脏兮兮且混合着血污的小手拽住了他。他随手拂开，转身便要走。

　　“大哥哥……”，少女无力颤抖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修楚置若罔闻，可脑海突然闪现的片段迫使他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仔细瞧了瞧少女，心间一颤: 这少女的模样与故人颇有几分相似……

　　琢磨半晌，修楚微微俯身，随后用泉水般清脆的声音问道:“你可愿随我回去?”。

　　少女眼波一闪，似是有些犹豫。沉默一瞬后却又坚定道:“我……我有些饿，大哥哥，你……你能不能先赐我些吃食，待我恢复力气便随你一同回去。”

　　修楚伸手探进衣袖，从布袋中掏出两个随身携带的板栗糕，向前递了递，“唔……别的东西没有，这个板栗糕是今早出门时小厮给我塞的，你可能入口?”

　　少女急忙点头，双手颤巍巍接过，正要一下塞进口中，却又顿了一顿，温柔的、慢吞吞的道了句谢。

　　两块板栗糕急急忙忙下肚后，少女方才认真端详了一下她的救命恩人。

　　她瞳仁中倒映着这样一副画卷，画中人长身玉立，荼白长衫，墨玉黑发，眉目深刻，垂眸间眼中仿佛深藏一片湖水，那湖水深不见底，却又暗流涌动，可微微一漾，却叫人如沐春风。只是恍然间见着这么个谪仙般的人物，少女的双颊一下子染上了胭脂般的霞红。

　　修楚将一只手递向少女，手掌向上，乃是一副等待的姿态。

　　看着眼前莹白色的、骨节分明手。少女略迟疑几秒，用裙摆抹了抹双手，缓缓将自己的手递上。双手交握的那一刻，男子略一使劲，少女便因惯性向前一倒，正正撞在男子胸口，发抖的身体与温热的胸膛相撞，直要把人撞进心里。

　　少女微愣，直往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撞上您……”

　　“无妨。”说着便放开手转身出了巷口，留少女独自伫立原地。

　　没出两步便觉不对，回头探了探:“小姑娘，还不跟上，愣在那儿不会是想让我牵你走吧？”，语罢宛然一笑便要伸手牵她。

　　少女脸一热，“不不不，我，我这就跟上！”

　　待两人齐头并进，又听男子发问:“你还未告知我你的姓名。”

　　“芝依，何芝依。”何芝依温润一笑，面颊藏有一丝羞涩。

　　“提前说好，我只留你三日，三日后你便自行离去。”出口的话语虽似刀子伤人，可修楚仍端出一副好相与的笑盈盈模样。

　　何芝依一愣，低了低头，复又用力抬起，“您放心，三日后我便离去，绝不打扰您，当个招人嫌的拖油瓶！”，说着眼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凝视少女的双眼片刻，修楚点点头，之后便一声不吭，只顾前行了。

　　两人顺着长安街七拐八拐，行走间不知觉在一处府院停下。修楚稍欠身让何芝依先进，之后缓缓跟上。

　　院内灯火通明，烛光之下映照着古色古香的厅堂和宽敞繁复的院落，院落旁栽着一片竹林，竹叶错杂，影子倒映在宝玉镜面般的池塘里。满屋仆从皆有条不紊，各司其职，仿佛并不觉得自家公子在深夜带回一个妙龄少女有何不妥。

　　其中一小厮看见二人身影，快步走上前来，不带一丝迟疑说道:“公子，有何吩咐?”

　　“好好招待这位小姐，让阿蓉带她去换件衣服，随后带到前厅便是。”

　　“是，公子”。小厮半鞠躬，弯腰示意后便向何芝依做出邀请的手势。“有劳这位小姐，请到这边让阿蓉伺候您更衣。”

　　房间里，换好衣服的何芝依双肘靠在窗棱边，仰头望天，漆黑的天空巨幕一样遮住月色，只留三两余晖悄悄溜进这小院。

　　“从今日起，江州何氏之女何芝依便只是一段历史了。”少女清声呢喃，缓缓闭上双眼。

　　阿蓉进门正看到一行清泪从少女琥珀般的眼中呲溜滑向少女苍白的脸庞和干涩的唇。月光下的少女换了一身碧色衣衫，柔顺如锦缎般的长发用白玉簪轻绾，垂下肩颈，半身斜倚窗边，美好的让人不忍戳破这片宁静。

　　“小姐……” 阿蓉轻声试探道:“公子请您去前厅一叙。”

　　“这便来了。” 何芝依用手擦了擦眼角，缓步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