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夭夭》夏本玖奈

1、第 1 章

　　凡尘世，俗事忧。
　　世间有俗世，逢忧而降。
　　——楔子

　　檀香弥散，淡然悠远，忽而铃声骤起，音波纷扰。壁灯被灵音波震的忽明忽灭，一瞬间整个室内显得颇为诡异唬人。

　　正端坐在木椅上的阿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一双大眼中是难藏的惊异，这铃声是前几日恕歌姐姐布置在门口处的法宝，可以感知到妖族的靠近，是有妖族来了吗？

　　能来到俗世只能是顾客……，是顾客吗？阿狸顿时精神起来，这即将是她的第一位顾客吗！？

　　阿狸心中十分欢喜，立刻急匆匆的起身。急忙起身中，放置在木桌边缘的瓷碗被不小心到，碗中的白粥倾撒而出。

　　阿狸“啊”了一声，竟然伸出手想要去接即将落地的瓷碗，脸上神色很是慌张失措。

　　可即将落地的白粥与碗竟如若时间倒流一般回归原样，仿佛刚刚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阿狸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恕歌，饶了饶头不太好意思道了一句：“谢谢恕歌姐姐！”

　　恕歌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用勺子搅动白粥，咂了咂舌：“枯燥无味啊。”恕歌脚轻轻一点，身体微微后倾，视线看向端坐在大厅处的男子。

　　男子正用一只手撑着头，墨发半掩俊容，似乎正在闭目小憩。

　　…………，睡眠质量挺好。
　　这感妖铃震的这么猛烈都没有半分要管的样子，不像某只狐狸，已经屁颠屁颠的赶过去了。

　　恕歌朝阿狸去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即起身，打了个响指，感妖铃停止响动，俗世重归安静。
　　恕歌轻哼几声，如同一只舒展身肢的猫咪，颇为闲散，俗世的温度升高了一点，隔了点距离都感受到了火元素的喜悦。

　　“上次感妖铃响成这样还是那次来着？”恕歌不以为意的饶了饶头。

　　恕歌走向哪里，眼神划过油灯处，这灯油是是极为纯净的火元素聚合体，除非其中火元素燃尽不然不会永远熄灭，可现在却要熄不灭的，真有意思，恕歌慢慢朝门口走去。

　　没那么简单而已。

　　恕歌一步一步走来，灯火就一步步重新照耀，灯火之下俗世明亮古朴，檀香淡然。
　　通往大门要经过一条长廊，此间灯火依然黯淡，空气中火元素也如灼烧一般热烈，如果说之前只是感觉温度有点升高的话现在就是烤火炉了，恕歌轻笑，竟这般招摇。
　　阿狸正站在长廊入口处，踌躇不决，见恕歌来了阿离扬起一个笑脸，朝恕歌招了招手。

　　“走吧。”看看到底何方神圣这般招摇过市。

　　阿狸视线时不时看几眼前方，恕歌当然察觉到了那里有人。

　　那妖与周遭的火元素完美融合，要不是感妖铃振动的如此明显，不，这般层次的修为稍微用心便可以骗过感妖铃，是来者根本没有掩藏，这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和火元素如此亲和，恕歌阅历不浅，听过见过的里面没有一个可以胜过来者的，这般实力的确够有资格如此招摇。
　　但多强过几招才知。

　　“哒哒哒。”恕歌故意走的的很大声，引的阿狸时不时相看，恕歌大力的踩在木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就像是在故意告诉对方，以及挑衅回去。

　　作为店长恕歌不能示弱，对方如此她也以牙还牙。

　　“一来我们店就把火元素点燃，很不舒服知道吗，还有我们这壁灯很贵的，你可别弄坏了。”恕歌慢慢向前，就算阿狸对法力领域不太了解，也感受到了原本炎热的气息在逐渐变得正常，或者说是她们这边的火元素不再沸腾。

　　恕歌展开领域，逐步遮盖住对方的领域，但对方没有反扑，只是任由恕歌动作，是试探吗？
　　恕歌不紧不慢的向前，在到达觉得可以的距离位置时恕歌停下脚步，“啪”恕歌再一次打响响指时，灯火瞬间全部然起，对方在灯火中显现真容。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男人的金发，无它，那头金发太过耀眼，夺人眼目了，但当恕歌视线下移，惊奇的发现男人发尾处竟有暗暗的乌焦之样，“烧焦了？”恕歌心里面调侃道。
　　男人一身衣袍染尽风尘，那双赤金之瞳如同死水般没有丝丝起伏，就算如此，恕歌也能透过现在看到男人昔日的倨傲，同类总是惋惜同类的。

　　“金发暗羽，赤金之瞳。”恕歌一字一句描述道。

　　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羽族之皇，不灭昼阳——晨，这世上唯有金乌是金发暗羽，赤金之瞳，而晨便是世上最后的金乌。
　　虽然恕歌没有亲眼见过金乌，但这些都是独属于金乌的特征。

　　“俗世……。”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笃定而淡漠。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恕歌心中已经笃定了这就是晨，世上再无第二只金乌了。

　　阿狸探出脑袋打量晨，她从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十分难受的情绪，酸酸的，还十分空洞的感觉。
　　恕歌侧身将阿狸暴露在晨面前，恕歌抬了抬下巴，示意阿狸开口。
　　阿狸会意，脸上绽放如同花朵般的笑颜：“心有万千不如意，事有万千不顺心，俗世小店，为您排忧解难！”
　　阿狸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声音软糯清甜，阿狸说完还朝着 晨鞠躬，尽可能的想要自己显得专业可靠。
　　“大哥哥，请说出您的需求吧，我们会尽力帮到您的！。”

　　恕歌微微侧首看着晨，心中猜测晨所求会是什么，作为羽皇，想要什么得不到，可晨消失了足足八百多年，你到底想求什么呢？会和那个传闻有吗？

　　晨却低眸伸出右手抚摸左手手腕处，眼神之中带了点柔意，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眼神，此刻的他才像活着，带着生气。

　　恕歌直接毫不避讳的上前一步想打量晨的手腕处那是什么，灯火之下，恕歌辨认那可能是一串手链，还是珍珠制成的手链，那珠光灯火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阿狸见晨没有反应，再一次询问：“大哥哥，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到您的吗！”

　　晨缄默不语，阿狸看向恕歌，恕歌思索片刻娓娓道来：“传闻羽皇陛下于八百八十三年前禅位于自己的弟弟之后便消失了。羽族耗费心神寻找，未果。”

　　晨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到恕歌，恕歌没好气的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记得幻族就是在那段时间脱离了雾山，你们还和水族交恶，是和这有关吗？”

　　提到水族晨终于有了点反应，但赤金之瞳中依旧死气淡漠。
　　恕歌直视晨，透过那双眼恕歌看到了一份她不懂的情绪。
　　后来恕歌知道了那是什么——至死方休的执念。

　　“晨。”

　　恕歌没有对羽皇的敬畏之心，直接唤出了本名，在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恕歌貌似看到男人眼中有一丝丝恍惚。

　　“黎明的第一缕光辉，永恒不灭的昼阳。”
　　“您想从我们这里交换什么呢。”

　　晨视线略过恕歌看向前方，无题不知何时出现在廊道尽头，赫然一副淡然出尘，云间公子模样。
　　恕歌见晨再一次无视她，抬了抬眉，是因为她是人类吗，还是说因为她的姓氏？不太对，恕歌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单纯的无视她，恕歌想到这个可能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真是好奇啊，明明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恕歌正想着就被晨的话语拉回。

　　“这不是交易，是我对她的偿还……。”晨说到后面的偿还时语气明显加重，不知是何种情绪，但那眼中赤炎仿佛再度燃烧。

　　“她是谁呀？”阿狸疑问，恕歌一副看戏的神态。

　　“俗世从未有过这种先例。”无题直接了当的说出答案。

　　“我在这。”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一开始的淡漠逐渐消失，近乎偏执：“可我在这。”

　　真直接，直接说没有这个先例，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医院没有做过这个手术的例子，我们做不了，可病人却一直在说是你们医院收的我，做不了为什么要收我？

　　恕歌看着天花板，可俗世不是医院，医院也帮了现在的晨，医院做不了会通知你然后让你转院，但俗世转不了院，也没有比俗世更好的选择，因为它有自己的意识，晨就是它选择的病人，而作为店长他们就是那个主刀医生，怎么样都要完成最好的交卷。
　　俗世店长任务是完成与顾客之间的交易，晨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没有什么先例不先例的了，俗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就照做便是了。

　　阿狸已经在翻店长手册了，恕歌则是在听到晨说偿还的时候就已经茅塞顿开了。
　　水族，珠光手链……，莫非真和那传言有关？恕歌撇了一眼无题，无题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传言是否为真，一试便知。

　　“你是想令死者复生吧，这等逆天而行之事，哈哈。”恕歌用颇为轻快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眼中带了点考究和兴奋。

　　“我知道你们可以做到，唯有俗世可以，请再帮我一次吧。”高傲的羽皇低下头颅，残存的倨傲也荡然无存。

　　恕歌眉头一跳，被她猜中了，而且什么叫做再一次？

　　“俗世没有交换代价的先例……，”无题顿了顿，语气似乎无奈了一般：“你会付出远超寻常的代价。”
　　此话如同甘霖降临在晨早于枯萎的心海。
　　“那就是有希望，对吗？我愿意，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无题轻微摇头，往大厅走去，恕歌用手抱着后脑勺，也慢悠悠的走过去：那么，请进。”

　　阿狸收回手册，笑靥如花，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哥哥，请进！”

　　晨挤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谢谢你啊，小狐狸……。”

　　这一次是又酸又涩的感觉，好难受，阿狸捂着心口处，抬头时，晨已向大厅走去，高大的背影显得落寞孤寂。

　　这就是不同的情感吗？和恕歌姐姐无题哥哥不一样的情感，只是为什么晨哥哥那么悲伤呢。

　　大厅处，无题端坐中间主位，如墨长发用两根木簪挽着，几缕长发飘散着，无题沉默的坐在那里，晨也不坐，静静的站在主桌面前，恕歌翘着腿坐在木椅的扶手处，颇为悠闲自在。

　　阿狸倒是端着茶水过来，一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恕歌见她泡茶过来，打了个哈欠：“来了。”

　　阿狸点点头，将煮好的茶先递到了晨面前：“哥哥，请。”

　　晨又没有反应了，就像一个信号不好的机器人，时不时给你回应几下，恕歌笑了笑，用法力牵动茶杯到无题面前：“咯。”

　　无题眨了下眼，接过茶杯道了“谢谢。”

　　“这是什么茶。”恕歌轻抿一口问道，发丝垂落遮住双眼，语气淡漠。

　　“梦见。”晨开口，目光幽远。

　　无题羽睫轻颤：“是云来四梦之一的梦见茶，忘记了吗？”无题看向阿狸。

　　“阿狸没有拿错，就是梦见，阿狸还知道另外三个是梦溅草，梦茧珠，梦间玉。”

　　恕歌瞥了一眼无题，梦见茶，茶香轻悠，品之浓郁，是用梦溅草研磨而成，尽管研磨过程中会用梦间玉吸收掉梦溅草大半效果，可就算这样泡出来的梦见茶依旧有蛊惑之效，更有甚者潸然泪下，故梦见茶因此闻名。

　　梦见之中，魂牵梦绕。

　　“契约。”晨开口，不容退却。

　　阿狸放下盘子，看向无题，恕歌也看向无题，等待他的决定。

　　无题放下茶杯：“阿狸泡的茶更加好品了。无题对阿狸微笑，笑容如春日和煦。

　　“谢谢无题哥哥！”阿狸开心的回应，阿狸走到恕歌身边，恕歌低眸看向阿狸，双手交叠环胸，左眉微抬，：“干嘛？”

　　阿狸慌忙摇头示意，恕歌没再理会阿狸，将目光重新投向无题，只见无题站起身朝伸出手朝虚空一点，桌子上空闪现一抹七彩流光，俗世界印逐渐显现，光芒潋滟后幻化为一个天秤，平衡臂是一根硕长的金色木枝，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两个托盘是金银两色，悬空而立，就像是用流光系着。

　　恕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心念一动，界印闪现，俗世界印的图案是传说中的三瓣般若，那是象征着生与死，善与恶，时间与空间的神秘之花。

　　无题收回手，眼中金光灼灼，象征这无题的仙族身份，脚下界印旋开，化为图腾，晨脚下亦有界印之样，只不过晨的界印是银色，而晨是金色，随机天平银色那端一个小人出现，金色小人紧紧的抱着自己，另一端一个淡蓝色的光点浮现。

　　在那个淡蓝光点出现的时候，晨的神色瞬间变得失控，是害怕，是悲伤也是喜悦以及那么一抹淡淡的不可名状的恨？

　　“云婷……” 晨上去，似乎是想触摸但指尖却停止了咫尺之处。

　　想来这就是命秤了，恕歌想到，命秤两边的砝码代表交易物品，当天平平衡时交易便能达成，俗世便会与顾客达成契约，直到完成交易，契约解除。

　　交换一份前所未有的代价，恕歌倒是有点好奇了，起死回生需要付出什么。

　　无题伸手，光盘浮现，他微微转动光盘，命秤闪动，代表晨的小人逐渐变重，直至平等。

　　失去，得到，平等？

　　无题没有停下，光盘继续转动，甚至超过淡蓝光点，金色小人的光芒居然变得黯淡，阿狸看到这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心：“代表晨哥哥的小人怎么变黑了？”

　　只是这样吗？恕歌看着这幕，无题却停下手：“我以俗世店长之名最后一次询问，无论代价是什么，您都愿意交换。”

　　晨没有回应，其实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个淡蓝光点，无题看了眼淡蓝光点：“覆水难收，情感易可。”

　　恕歌打了个哈欠，俗世依靠《修缘谱》而存，可八百年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修缘谱》力量全无，搞得现在需要情感来滋养修复，这事还是恕歌从阿狸那里知道的，问怎么坏的阿狸不知道，恕歌就问无题，无题就极为高深莫测的说了句：“你以后会知道的。”这不是画饼吗？
　　所以因此作为店长她们的职责又多了一条，收集情感。

　　讲的通俗易懂一点就是和雇主达成交易，看雇主选什么来交换，一般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给出自己的宝贵情感记忆，然后变成一个有记忆但却会丧失对那段至深记忆的情感。
　　其二就是交换自己有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可以，交易由俗世店长展开，但交易平等是由命秤判定，代价如何也只有展开交易的店长和交易者知道。

　　如果都选的后者俗世店长会就辛苦一点了，因为需要去见证雇主的情感历程，从而以见证者的身份旁观全局，收获到雇主这段历程的所有情感，虽然还没有体验过，但恕歌已经感受到麻烦了。

　　毕竟雇主身份大小不一，跨越时间维度不定，谁知道会遇到一些什么事情呢？万一走路上，遇到一个人，过去认识，现在不认识，恕歌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但晨显然是后者，毕竟苦苦寻觅五百年，求的不就是再见吗？

　　恕歌打量一眼晨，眼中流光闪现，如果她的观微术没有看错的话，晨左手手腕处是梦茧珠和梦间玉串成的手链，也只有这二者一起使用才会有这么强大的蛊惑之效，让人想，让人念，但晨手腕处的那个效果快消磨殆尽了，原先因为室内檀香弥漫，恕歌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那几乎淡若游丝的香味，但现在恕歌很确定，晨身上的异香是梦溅草味，配合梦见茶，差点让她着了道。

　　想来晨时不时缄默，就是被这手链勾了神……

　　这八百年来，寻寻觅觅，日中夜中，何尝不是一种作茧自缚呢，每日梦起时，你是忏悔还是深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