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月光》燚燚燚

1、手 突然门口

　　昏黄逼仄的厨房里，江素月正和着面，面团有些过于黏糊了，于是她又添了点水。下午的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穿过扬起的面粉上，这一刻，光仿佛有了形状。

　　生活中的浪漫对于江素月是一种奢侈，她将面团子放到一边盖上毛巾醒发，又手脚麻利地拿出缸里的咸菜，放到砧板上切碎。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洗了个手，打算趁面团醒发的时间拿出书来做一会儿作业。

　　周六下午的每一刻都需要谨慎安排，做好一周的咸菜包和学习一样至关重要。

　　叮——

　　电话响了起来，江素月腾得站了起来去接电话。

　　“素月，爸这周赶不回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钱还够用吗？”电话里是江德众有些疲惫的声音。

　　“爸，钱都够用，别担心我。你开车注意休息，千万别疲劳驾驶。”江素月蹙着眉头，有些担心。

　　“你爹你还不知道，车神的名号是白来的吗？”江德众打着哈哈，打了个哈欠。

　　“你别贫，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江素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你别一天天的又吃咸菜包子，给自己做点有营养的。”江德众又嘱咐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江素月放下电话，几不可闻得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那张用简易木板搭成的书桌上，写了一会儿作业后，她又突然想起了案板上的面团。跑进厨房，掀开毛巾一看，面团已经发得白白胖胖。

　　江素月拿手指在面团上戳了几个洞，手感软绵绵的，满意得咧开嘴笑了会儿，又觉得自己怪傻的。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她不自觉哼起上周音乐课上学的《保卫黄河》，随着节奏愈发激昂得揉搓着面团，不一会儿就将面团揉得油光水滑。

　　“嗯……不错不错。”江素月点了点头，把面团扯成一个个小剂子，熟练地将咸菜裹进里面后，手指翻飞包出细细的褶。没一会儿，台面上就站满了大小一致的咸菜包子来。

　　她拿出笼屉将包子们一个个放了进去，倒了两大瓢水后又开了火。然后又搬着小板凳，拿了本英语书坐在灶台边上边读边记。

　　背诵两篇文章的时间，咸菜包子的香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打开盖子，一股水汽弥漫在厨房里，包子们都长胖了，一个挨着一个得挤在蒸笼里。这就是接下来一周的晚餐了。

　　江素月将每天的包子分装起来，放进了冰箱冷冻层。

　　随后，她打开了房门，往顶楼的楼梯走去。推开阁楼通往露台的门，露台上叠放着大小不一的各类盆和箱子，里面栽满了绿油油的蔬菜，风吹过就开始摇摆起来，仿佛和江素月挥舞着小手打招呼。

　　江素月先是剪了几颗油麦菜，又拔了几只胡萝卜，装进塑料袋里后，又顺手浇了水。

　　看了看时间，她又拿起钥匙和零钱包，数了数零钱包里里面仅剩的一百块钱，看来还是要把这整百破开了。

　　走出筒子楼，前往菜市场的路只有五百米，一路上，江素月和邻居大姨大妈们打着招呼，避开头顶上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和地上坑洼的潜藏着污水的空地砖。这些地砖和这个城中村里的生活一样，伪装出祥和的样子，趁人一不留神踩下去的时候，就嗞人一脚的污水。

　　江素月和往常一样，来到大刘的摊子前，用严厉的目光审查了眼前这些被人挑拣了无数次的猪肉。

　　“月月来了，”大刘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拿围裙擦了擦手，笑着对江素月招呼，“你等会儿，给你留了肉。”说着就提溜了一块五花，递到她面前。

　　“大刘哥，你就是我亲大哥。”江素月依依不舍得把那一百块递给大刘。

　　“难得啊，你这财迷居然舍得破开这大一百。”大刘打趣道，又顺手把边上的一点杂排包起来，“这些估计卖不出去了，你拿去炖汤合适。”

　　“这多不好意思啊。”江素月客气着麻利得接了过去。

　　“客气归客气，动作倒是蛮快的。”大刘撇了撇嘴。

　　“咱俩谁是谁啊，喏。”江素月将手里的蔬菜递了过去，“互帮互助嘛，这个胡萝卜别看长得丑，炖汤可嫩可好吃。”

　　“那我不客气了。”大刘呵呵笑着，拿过了江素月手里的菜。

　　江素月笑嘻嘻得提着菜走出了菜场，一路上比对了菜市场的菜，感觉还是自己和爸爸种的菜比较新鲜。

　　回到家，她就马上煮饭烧菜，才一会儿功夫，桌上就多了一盘清炒油麦菜，和一盘胡萝卜排骨汤。

　　悠然自在得吃完饭，她又开始坐到书桌前，继续做起了作业。

　　每周六，都是江素月最繁忙，也最自在的时光。她觉得自己是时间的主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浪费。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十一点。

　　江素月没有熬夜的习惯，学习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熬到半夜看起来很勤奋，但第二天的身体会给自己留一个浆糊般的脑袋，和打不完的哈欠。

　　第二天一早，江素月就收拾了两个咸菜包子，赶到学校开始早自习。湾城中学的高中生们只有单休，度过周六短暂的美好时光，等待他们的就是六天的超长待机。当然，单休还是高一高二的特权，到高三，就开始大小周的轮休制度。东亚学子，从十几岁就开始不曾体会双休的快乐了。

　　江素月刚走进教室，就被坐在第一排的高维津拉住了，“哎，江素月，你周末有没有做数学卷子，江湖救急。”

　　“围巾，这已经是第十九次了。”江素月翻了白眼，“这学期开学才不到一个月，真有你的。”

　　“月月，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今天请你吃午饭，ok？”高维津搓着手冲江素月眨巴着大眼。
　　“别，别跟我wink。我心脏吃不消，给你给你。”江素月嫌弃得递了试卷给他，就立马往后排走去。唉，谁没有个不靠谱的男闺蜜呢？

　　回到座位上，江素月正准备翻出语文书，斜前桌的李莉莉突然转过身来，对江素月说道：“素月，你周末有做老师说的附加习题吗？”

　　“没有，作业根本做不完，哪有时间。”江素月老实回答。

　　李莉莉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得回道：“是啊，作业真是太多了。我也没做。”

　　江素月腹诽，这就是百分百做了，这个李莉莉一天天跟盯梢一样盯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每次她一旦说做了课外习题，李莉莉就马上扭过头去，如果说没做，她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扬起的笑容有多刺眼。

　　本来江素月也没把李莉莉这种莫名的对比欲放在心上，刚分完班，她心里还是秉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实人心态。

　　无奈每次传卷子下来，李莉莉都先翻看她的卷子查看成绩，几次下来江素月心里也难免有点膈应。

　　江素月也不清楚，自己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困生，究竟是哪里让李莉莉有危机感了。

　　说起学习，也不算格外顶尖，只是为了拿到奖学金所以需要稍微努力一些，和段里的大神、卷王们比起来，可以说是佛系的小透明。

　　江素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会儿，就拿着语文书开始读了起来。

　　刚读了一会儿，同桌高爽带着一股风奔袭到了座位上，她刚放下书包，就拍了拍江素月的手臂。

　　“壮士，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拍我，我都快被你拍到地底下去了，痛死我了。”江素月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抱怨。

　　“哦哦哦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你知道吗？我们班级来了个转校生，我的妈，我刚刚碰到老班和他讲话，惊鸿一瞥，真的帅出天际。”高爽奋力摇晃着江素月的肩膀。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连校门口看门的黄狗在你眼里都清新脱俗。”江素月翻了个白眼，“别晃了，再晃下去你就要失去你的同桌了。”

　　和高爽做同桌挺好，就是有点费我。江素月内心os。

　　“真的真的，这次是真的。你信我啊。”高爽紧紧握住江素月的手。

　　“咳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班喉咙里的一口老痰存在感比他本人还强。“刚进来就看到你们在讲话，看看别的班级，每个人都在认真早读。你们这群人，能不能有点自觉！”

　　老班训得有点忘乎所以，正打算再继续。

　　突然门口伸出了一只手，肤色很白，皮肤底下的青筋隐隐可见。

　　“咚咚。”只见拿手在教室门板上敲了两下，嘈杂的班级突然安静了下来。

　　高爽松开了紧握着江素月的手，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