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王孙》陆书叙

10、虫声新透绿窗纱 那都是百姓

　　那日，慕容晓晓假借皇太后懿旨去宣皇华入宫，心里早就料想此程并不顺利。

　　因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私底下派了一众高手，在她宣旨之时，劫走皇华。

　　本想秘密处死，然而赵君兰却建议她留她一条活路。

　　赵君兰与慕容晓晓年龄相仿，家世显赫，在她痴迷九石散之前，两人私交甚好。后来，她无意间将赵君兰的这种嗜好透露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朱岚均便禁止她同赵君兰往来。

　　太子表哥的话，她自然是言听计从。

　　慕容晓晓嚣张跋扈，闺中好友多是趋炎附势之徒，对于赵君兰的智谋，她一向佩服得紧。

　　意识到太子对于皇华的感情，她第一时间派人给赵君兰送去了密信。得到了稍安勿躁的回复。

　　她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易重光火烧宗人府，跟随三皇子朱宁洛逃出京师，举兵反叛后，赵君兰派人送来口信，藏皇华，固后位，稳君心。

　　如今，后位牢牢把控，此时便是用这皇华来稳固君心的时候了。

　　得知皇华所在，恒帝朱岚均连夜赶了过去。

　　清光寺内，月夜空寂，虫声新透绿窗纱。

　　只见皇华一身素衣，凭栏窗，遥望夜空。恒帝推门而入，她一动不动。

　　“皇华，朕来践诺了。”

　　恒帝柔声道，上前了两步。皇华毫无反应。

　　即便恒帝此时心潮澎湃，也意识到皇华有异。他面色发白，再次往前走上一步，又一步。

　　“皇华？”

　　声音里有微微惊惧和隐隐担忧。

　　皇华没有回头。

　　对于帝后失和的传闻，皇太后慕容兰十分忧愁。她屡次三番派人去查探，得知慕容晓晓被恒帝一耳光打出了殿门，并罚了三日禁闭。

　　“不就是刺聋了她一双耳朵么？”慕容兰怒道，“不过是罪臣之女，按照以往惯例，是要充作官妓的。晓晓这孩子，还是心太慈。”

　　慕容郜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这恒帝做太子时，乖顺听话，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如今登基称帝，这就按捺不住露出爪牙。前几日，自己不过是想要盐铁的专营权，却被他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还有那个死心眼的杨鸿。

　　每日里对自己围追堵截，私底下派了不少老鼠暗探到他慕容家的地盘，闹得他的几门生意都差了许多。

　　这易程真是个老贼。死都死了，自个儿的师弟，自个儿的闺女儿子，还留在这世上兴风作浪。

　　“太子殿下如今这般模样，皇太后娘娘难辞其咎。”慕容郜不悦。

　　慕容兰惊问:“哥哥何出此言？”

　　“皇太后可还记得太子殿下十三岁那场大祸？他得你允许，出宫去那儿清光寺，遇到野蜂伤人，晕厥过去，当时得遇一游医，性命这才无碍。”慕容郜心内十分烦躁，手中的扳指转个不停。他也是刚刚得知这消息，这才奔进宫来，与妹妹商议对策。

　　“莫非那游医有什么古怪？”

　　慕容郜冷哼一声:“古怪？貌美才对！那游医便是那易家贼女，皇华。”

　　慕容兰惊呼一声，几乎跌下地去，冷汗涔涔而下。

　　“快！快去重阳殿！”

　　慕容郜本自恼怒，见慕容兰如此反应，却也惶惑不解。只见慕容兰面容惊惧，双目发红，兀自叫嚷。

　　“哥哥！哥哥！快去救救岚儿吧！快去拦住他！”

　　如果说慕容兰一生当中最为感激之人有顺序，那哥哥慕容郜排第一，游医便是第二了。

　　她虽然身居后位，却并不得嘉帝宠爱，勉强生下一子，朱岚均，本以为可以母凭子贵，谁曾想，这孩子天性散漫，只爱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对朝堂斗争丝毫不感兴趣。自己每日苦口婆心，他只是摇头晃脑:“人生如寄，母后何苦作茧自缚。”

　　时日久了，她也有些心灰意懒。不想，朱岚均自从在清光寺遇到游医后，性情大变，不仅功课精进，就连平日里枯燥的帝王之学也都学得津津有味。

　　她私底下旁边侧击，这才意识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游医，不仅能医身，还能医心。

　　“先生说过，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因此，男子汉当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方能保护黎民百姓。”朱岚均对游医十分钦慕，因此平日在慕容兰面前。总尊称其为先生。

　　慕容兰欣慰得几乎掉下泪来，一心想要面见这位不出世的游医。然而，游医性子恬淡，不喜见人。

　　“那这位先生可有什么喜爱之物？”慕容兰寻思，自己天下珠宝，无所不有。只要那先生喜爱，再名贵的东西也能寻来。

　　谁料想，朱岚均摇了摇头。

　　“先生不要财。只要儿臣一句许诺。”

　　慕容兰一惊，坐直了身体:“什么许诺？”她心下觉得不妥当，但是至于什么地方不妥。却又说不出。

　　朱岚均没有再答话。

　　如今，既然知道那游医的身份，自然就能明白她当初为何只要一句许诺，如果她要求朱岚均退位让贤，将这皇位让与那三皇子朱宁洛？

　　慕容兰不敢想下去。身为母亲。她深知朱岚均对于游医的这句许诺，看得极重。别说退位让贤，哪怕是要取他性命，他也只怕会引颈就戮。

　　此时，重阳殿。

　　皇华跪在殿前，一身素色衣衫，掩不住国色。恒帝朱岚均满目疼惜，端坐龙椅之上。

　　“当日，易家因为易重光叛国，满门抄斩，你并未求朕。朕就在想，这世上有什么比你的家族亲友更为重要？”

　　旁边的抄录宫女及时将其言语，抄录纸上。

　　皇华低头阅完，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俊朗的面容，被龙袍金光，渲染出了三分肃杀。

　　不过短短几年，他已不再是往日的千面郎君。

　　“陛下可听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麋鹿。”皇华声音平和。自从一双耳朵被慕容晓晓以诛福针刺破后，她便活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因此说话声音较平常略低了些。

　　恒帝微微倾向前去。

　　皇华继续说了下去:“自小我便能从父亲口中听到塞外边疆，提到边疆的人，马，牛羊。我问过父亲，国土的那边，住的全是妖魔吗？父亲说，不是。那国土那边是什么？父亲告诉我，是跟我们一样的百姓。每个人都有家，有父母妻儿，有悲欢，有离合。”

　　“那都是百姓，为什么要打仗呢？”

　　“父亲道，因为帝王的野心。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的一纸公文，便能令万民生灵涂炭。帝王的一点慈悲之心，也能让百姓四海升平。”

　　“后来再读了书，我明白一个道理，帝王的慈悲之心，并不能消弭战争。真正能彻底终止纷争的是大一统，是天下一家，是四海之内皆是通一国臣民，接受同一法度。所以，我斗胆设计救了陛下，以师傅楼冥的学说来感化陛下，希望陛下日后登基，成为能将天下大一统之人。然而，陛下做错了事。”说完，皇华目露不忍之意。当日的青玉案，血腥残忍的场面历历在目。

　　剖开活人身体，将新玉放入。血肉与一块石头的折磨排斥，经年累月的呻吟和哀嚎，只为一块价值连城的贵族玩物。

　　恒帝垂目。他无法辩驳。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说来可笑，他一番筹谋算计，皆是为了皇华，而皇华却因了这些筹谋，放弃了他。

　　“所以，你选择了朱宁洛？”由于太过悲痛，朱岚均的声音有些颤抖。

　　侍卫们早被他调了出去，就连近身的太监也被斥出了门外。这偌大的皇宫，这到处是人的权力宫殿里，在这一方小小的阴冷的空间里，唯有他和她，还有一个不相干的抄录宫女。

　　“我没有选择，是命运选择了三皇子。三皇子生母乃易贵妃至交，深铭我师楼冥的治世理念。”

　　恒帝略有疑惑。皇华答疑:“姑姑入宫之前，与我师楼冥互为知音。两人曾在飞瀑之下发誓以此身救天下。姑姑进入权力中心，楼冥师傅没入人间行医救人。”

　　过往种种疑窦，豁然开朗。难怪嘉帝时常去往易贵妃宫殿，易贵妃是始终不孕。唯有一次，还未足月，便已夭折，他原来还猜忌是母后所为，看来应是易贵妃自己心冷如铁，不肯怀上嘉帝骨肉。

　　“所以，当初易贵妃是特意挑选了夷族的宫女近身侍奉，好教她生下夷族血脉。”朱岚均有些胆寒。尽管他已经得知答案，然而，内心还是不免震荡。本以为自己是九五之尊，却不想是他人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三皇子的夷族血统，更容易实现大一统。”皇华道。

　　朱岚均久久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只闻得殿外鸟雀之声。此时，已经将近正午，烈日如火。

　　他眉心有汗，眼角也连带着有了莹莹光亮。

　　“所以，皇华，你想要我做什么？”朱岚均定定看着殿下的女子。

　　皇华低头，而后昂首，看向恒帝:“不管你的结局如何，皇华定以命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