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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情敌爱上我 ...

  •   青瓦石墙,古街陋巷。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淅沥沥的小雨,一只硕大如三岁小狗的老鼠驮着伤痕累累的小猫在交错纵横、烟雨蒙蒙的巷道中窜梭躲避坏人的追捕。
      迎面扑来两三个健硕的男人,老鼠灵活的躲避开,拐弯抹角处,背部突然一轻,身后传来一声,“抓住了!”
      老鼠没有犹豫,反身一扑,张开锋利的牙齿死咬坏人的脸颊,直接撕下一块肉。
      坏人嘶声厉叫,身形不稳,老鼠趁机夺过小猫赶在坏人的同伴驰援时,夺命奔逃。
      坏人紧追不舍,嘱咐人兵分两路堵截,老鼠恰好瞥到这一幕,赶在两波人马围堵时,缩进只容一人侧身过的窄巷,弓身威吓。
      领头凶神恶煞的坏人沉静地看着老鼠发飙,回头嘱咐同伙,“不能让它跑了。要是被人知道这条销路,以后就做不成这笔买卖。那些‘达官显贵’不喜欢沾了孽障的珠子。”
      “我来,我比较瘦。”领头的看着说这话的人,他面黄肌瘦,估摸着也就十四五岁。
      领头的打量他一会儿,“新来的?”
      少年点头,“求老大给我一次立功的机会,我会向你们表忠心的。”
      领头的侧身,示意少年进去。
      他拽紧手里的棍子,探身入内。老鼠嘶叫着缓慢后退,看清少年的模样便不再出声。
      少年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瞳,声线颤抖,“求你了!放下它吧。它要是跑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的罪行会被公之于众,所有正派人士都会来讨伐我们!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鼠一边听着一边打洞,少年的身体完全堵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领头的皱着粗眉,“你说那么多废话作甚?快打死那只成精的老鼠!”
      少年不予理会,预料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害怕到哭泣,“……尤其是山月遗风宗门的人,他们各个都是修仙人士,都是顶厉害的人。他们会把我们的罪行昭告天下,然后斩首示众。扬言我们不得好死,人人得而诛之。”
      老鼠已经打通了洞,将小猫安置在一户人家后院的草丛里,折返回洞外,看着少年眼眸中充满了凄凉、绝望、无奈和对命运不公的愤慨(kai),“……妖怪都是凶狠嗜杀的,但人更加恶心凶残。你千万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一定将你剥皮抽筋!……你一定要记得远离我!”
      少年做着凶狠的表情,话里都是警告的意味。无声做着“快走”二字的口型。
      领头的人察觉不对,“小子,你到底在作甚?!”侧身扬起大腿踹倒少年,借着稀薄的天光看见隆起的土堆,来不及惊讶唾骂,就被老鼠扑倒在地,遮挡不及锋利的爪尖就被抓瞎了眼睛。
      坏人痛呼出声。
      老鼠灵敏的逃窜,坏人大喊着,“给老子抓住它!”
      老鼠瞥了一眼后方,只有几个人追了出来,其余人堵着窄巷里的少年欲行报复。
      老鼠没能看到少年凄惨决绝的表情,他似乎早就做好死亡的准备,只是还有些害怕,能在临死前劝慰一只妖兽远离人,也算是为自己“注定作恶多端的身份”积攒一点福报。
      老鼠甩开追兵后,返回窄巷,看到了少年瘦小的身躯挤在窄巷口舒展不得,就这么保持着头后仰,瞪视上空,侧身扭曲的模样。
      淅沥沥的毛毛细雨飘零在少年眼睫上,飘落在少年黯淡无光的黑瞳里。
      老鼠变化成七八岁的小孩模样,眼眶中溢满雾气,无声无息的注视着这一幕。
      窄巷口狭窄的天空就如同少年在短暂生命中曾看过的世界一角,没有很精彩,没有很平淡,只有艰难……
      空荡的巷口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拖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冰冷的尸体,费力掰直他已经僵硬的躯干,背着他去了郊外,找了片好看的地方,挖坑一点一点埋了少年。
      到了要立碑的时候,老鼠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一笔一划的写下少年曾在它面前画过的图案:袁青。
      少年死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死后也享受不到后人香火供奉。
      老鼠说,永乐郊说:“以后我来祭你,保证回回带上一碗大米饭。”
      这世道贪官污吏当道,即便有人发现少年的尸体,也会当作乞丐死尸处理,不会深究。倒是便利了一些黑心户。
      永乐郊回去找青旋尾,穿过院中狗洞,躲在草丛里看到了这样一幕:七八岁的男孩得到了母亲大人的准允,收获了人生中第一只,也是最后一只宠物。他开心地举着浑身血淋淋的幼年青旋尾,说着这样一句话,“你是我的啦!”
      此时,伤痛中的青旋尾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笑得开怀的男孩,阴沉的乌云散开一缕天光,正好打在男孩粉嫩的脸颊上,误让青旋尾以为自己看到了光,看到了救赎。
      爱情的种子在心中萌芽。
      永乐郊仇恨的看着男孩,直到后来他才醒悟过来现在的感受应该叫做“嫉妒”。
      ……
      明明是我救了她,她该“一见钟情”的人就该是我!
      ……
      我很生气,我报复性偷吃他家的大米;偷听他家的八卦;偷他写好的功课看他被父亲打手板打到哭;偷吃他的点心看他被母亲斥责:“都说了少吃甜食,你看看你的牙都蛀成什么样啦?”男孩争辩,“我真的没有吃!”
      我很开心,闲暇之余和青旋尾相认,述说了事情经过,重点说是我救了她,她表示:“放心,你救我一命,姐记着呐!姐以后罩你!你以后就当姐的小弟吧!姐迟早会向人类复仇的!”
      我很无语,强调我救了她,不是想让她铭记救命之恩啊!为什么老是曲解我的话?果然是不爱对吧!
      我问她该怎么复仇?袁青死前叫我去寻山月遗风的道士帮忙,可他又告诫我远离人类。袁青是对的,虽然他总是喜欢“正话反说”,但利用人类对付人类确实是个好主意。毕竟人类都很虚荣,他们很在意声誉。对于同类中的败类相信他们哪怕只是为着道义也会铲灭的。
      可青旋尾不这么想,“我们是妖,物种都不同,他们凭什么帮我们?还没飞过‘苍蓝之海’就会被他们的守山大阵灭杀。我们才堪堪一百年的修为就别TM异想天开啦!更何况我现在身负天道雷蕴还未消化复原,可即便我复原了,就凭这半妖之身哪怕天赋异禀侥幸通关‘人、地两劫’修为暴增,也依旧不能跟大妖相提并论。”
      “我们猫妖一族一百年才结成精丹,通灵智。娘亲为了躲避诞下幼崽后被剥丹的下场硬是和爹爹配合演戏生生把我藏了一百年,要不是因着爹爹是‘狩场道士’,拜的义父还是‘狩场主’花高价请来的千秋老道,你以为其他人会发现不了我的存在,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后来,嫉妒爹爹红利多的坏蛋把我的事桶到了明面上,爹爹的义父不好再维护。娘亲就这样被其他‘狩场道士’压去剥丹……。”
      我感受到她的情绪越发低落,听她缓缓说道:“‘狩场主’是凡人,他们一族为了剥丹每次都要等一百年的时间,可凡人哪来那么长寿命等待?所以‘狩场主’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只猫妖的。千秋老道也需要猫妖的精丹做药引炼制丹药修炼,更不可能阻止‘狩场主’。爹爹为了保护娘亲与所有人为敌,扬言要把这肮脏龌龊之事捅到天下人面前。千秋老道听了这话,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亲自下场捉拿爹爹,当着他的面就要剥了娘亲的精丹。”
      “我被‘狩场道士’拿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无能为力。我一直都不相信娘亲和爹爹是真心相爱的,我一直以为娘亲是为了不和那些姨姨们一个下场,才有意傍上爹爹。直到最后,爹爹挣脱千秋老道的束缚,义无反顾的挡在娘亲身前。我才醒悟过来,一直对身体里流淌着的半妖血脉引以为耻的我是多么可笑!”
      她嗓音逐渐沙哑,那悲切的一幕我是有看到的。袁青与我初识那天,便发出这样的感慨,“过街老鼠啊!我和你大抵没有分别。”
      我歪头不解,瞅见他嘴角的伤,便明了他在同类中不受待见。见了我,不过是像云游诗人一样借物抒情。
      我很想告诉他,我和他是不一样的,但吃着他给的窝窝头,我也不好意思打击他。这般一来二去便与他熟识,之后还认识了青旋尾。
      我在他们感受到压抑的地界,感受到了快乐。不得不承认,我挺没心没肺的。
      那天,山谷里回荡着青旋尾凄惨悲痛的叫喊声,“爹爹——!!”
      我看见娇俏的女孩满身污泥被几个身穿玄色道袍的道士压在地上,她不断挣扎着靠近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女子怀里的男子,那好像是青旋尾的爹娘。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来青旋尾很难过,连天上乌云都为之悲泣。
      雷鸣乍响,气势汹汹。那令人恐惧的“地劫雷云”盘踞在青旋尾上空,我知道她要历劫了。
      我想去帮她,可脚下虚浮瘫软,根本移不动脚。
      闪着白光的雷电猝然而下,拿住青旋尾的狩场道士见局势不利,立刻驱剑远离。雷电直直劈在青旋尾身上,她运起灵力抵挡,身上所受的伤痛根本比不过心脏的疼痛。
      我知道她只有一百年修为,根本扛不下雷劫。很多百年老妖、千年老妖无论修炼多久也等不来一场“得道雷劫”。而青旋尾,她天赋异禀却又倒霉至极,没有可观修为迎击雷劫,即便感悟得道也终是要陨落的。
      我看到她的娘亲义无反顾的为青旋尾抗下最后几道雷劫而魂飞魄散。青旋尾悲痛欲绝,伸手去拢她娘亲散在空中的尘灰。
      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头重重砸在地上。周围的黑魔瘴气逐渐凝聚在青旋尾周围,我吓得瞳孔地震,刚迈出腿就不慎从山坡滚落,我忍着疼痛站起的瞬间就冲上去,变大身形砸开试图靠近青旋尾的狩场道士。
      一个手刀就把即将被黑魔瘴气诱导入魔的青旋尾拯救于水火。背着她快速逃离现场,场面很混乱,我只看到千秋老道抱着青旋尾爹爹的遗体哭得老泪纵横的模样。
      “……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我的‘人劫’死了。我好难过,心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疼。我喉头酸涩,挣扎着破腔而出,喊出了那一声他期待已久,我羞于启齿的‘爹爹’!整个山谷狩场里回荡着我呼喊他的声音。我的眼眸藏在雾气里,根本没看到他听见这声‘爹爹’的反应,或者说他已经不在意了,他急着和娘亲做最后的告别,弥留之际,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娘亲,不是我。也是,我这么倔的一只猫。他怎么会一直在原地等待我高傲的头颅低下的那一刻。他肯定没有……听到。”
      “这世上最悲痛的事,莫过于我此后喊的每一声爹爹,都得不到回应。”
      她悲情的叙述着,我默默听着。
      “‘饲养剥丹’这么恶心的事都有道士参与,可见山月遗风的道士也不能全信。倒不如求助妖王,可东方地界上的妖王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她决计不会为我们这些小妖出手的。还是等我伤势痊愈,修为稳定后,再商议报仇一事。”
      我认可的点点头,趁机提议,逃出人类地界,找一片灵力充沛的“灵府福地”修炼,有助于加快修炼速度。
      她神情僵硬了一瞬,扯天说地的找了一大堆理由搪塞我。我“切”了一声,说她就是舍不得美男子。她试图争辩,“你瞎说!我决计没有!”
      我甚为生气,决心报复她的心上人,故意变化了人形去堵上学堂的男孩,把他逼到小胡同里推倒他。他站起一次推倒一次,什么话也不说就一脸神气的看着他,欺负他,直教他错过时辰去学堂,并窃喜的躲在角落里看他被夫子罚站。
      他越狼狈我越开心。
      此后每一天如此往复。
      直到男孩受不了,可怜巴巴的拽着手里的糖,递到我跟前,“请……请你吃。我们做好朋友吧!你能不能别再堵我啦?”
      我施舍的说了两个字,“不能!”
      这样冷战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有除我以外的人欺负他,看着男孩低眉顺眼,乖乖被人欺负的做派,我气不打一处来,有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我上去就是一脚飞踹,霸气的警告他们,“他是我罩的,懂不懂?”
      有感觉男孩炙热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十分嘚瑟的用大拇指撇了下鼻头,自我感觉很是帅气。
      他眼里藏着光,“朋友,你来救我了。”
      我交叉着手臂,十分不屑,“谁跟你是朋友?你最多算我小弟。”
      突然听他糯糯叫了声,“哥哥。”
      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软化的感觉,我强作镇定,傲娇的“嗯”了一声。
      他迎迎朝我一拜,“我姓张名暮。哥哥呢?”
      “我叫永乐郊。”
      ……
      张暮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和他已经成了单方面的至交好友,我还是很嫉妒他抢走我的猫。
      人类有句话是说:夺猫之仇不共戴天。
      对,绝无可能原谅!
      于是,我以和他同岁的人形身态邀他的约进了他家的门,正大光明的吃他家的大米。
      刚进庭院就见青旋尾夹着可爱的声线,用亮晶晶的大眼睛闪张暮,娇软的猫躯蹭他小腿,完全就是一副勾引人和鼠的小妖精。
      我眼睁睁看着张暮抱起撒娇的青旋尾,抚摸她光滑的皮毛。那可是我尊贵无比不可触及的白月光啊!呜呜~,鼠鼠好伤心!
      我鼓着脸,幽怨的盯着张暮摸她的手。
      张暮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似乎曲解了我的意思,伸手揉我的头顶,靠近我的眼眸里似乎含着一丝宠溺和揶揄,“哥哥,你不会在吃小绿的醋吧?也给哥哥抱抱,你会喜欢上小绿的。”
      小绿?这是什么没品的名字?!我可爱的白月光可是猫妖一族中的大美女!光是那自带眼影的大眼睛就不知道迷死多少同族。
      我赌气的重哼一声,抬脚就走,没走几步又倒退回来,抢走他怀里的青旋尾,头也不回的走。
      远远地听见张暮无奈的笑声,称赞一句,“他好可爱……。”
      哼!当然,我的青旋尾最可爱。
      青旋尾喵呜喵呜了几声,说:“你怎么变成人形进来了?不要打扰我狩猎情郎。放我下来。”
      我边走边劝说,“青旋,他是人,你俩注定没结果的。”
      “叫姐!”
      “哦!姐姐,放弃他吧!我也很好的,我来做你的情郎。”
      她无情嘲笑,“呵!我俩更没可能!别忘了你是老鼠我是猫,咱俩天生的宿敌!”
      我不甘心,“可我们不也是朋友嘛?”
      她无语的看我,“是朋友没错,但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飘香的硕大肥肉,元气大伤那会儿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悠,你都没察觉我在流口水吗?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才忍住没吃你吗?”
      我瞬间石化,哭丧着脸,“难怪你那会儿总赶我走,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打扰你和张暮调情!呜呜~。”
      她在我手肘上站直,犹如狗熊立直身躯,拍拍我的肩,一本正经的厚脸皮,“小弟呀!你喜欢姐,姐能理解。毕竟姐这么漂亮,你很难不喜欢。虽情路坎坷但也要一直向前。”
      我抽泣着试图挣扎,“可是,人是可怕的,你的族群现在还在坏人手里受苦,你也亲眼目睹了她们可悲的一生。你的爹爹和娘亲为了救你,一个死在了坏人手里一个消散在了雷劫里,你不应该恨人吗?”
      青旋尾沉默了好一会儿,神情沮丧又重新振奋,“娘亲说,她和爹爹是真心相爱的。虽然他们是在那种环境下相遇的,但他们就是相爱啦!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听娘亲说,我是他们爱的见证,不是顺服命运的产物。她叫我不要那么倔,不要总是摆着一张臭脸。我现在很后悔没多见几次爹爹,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躲着他,以至于我都有些记不清他生前的模样。他用生命给我上了人生第一课,人也是分好坏的,哪怕是在污浊的泥潭里也会争出几颗好种子,不能一概而论,一棒子打死。娘亲拼尽全力救我,不是让我活在仇恨里,她是想让我活在爱里,是想让我去见证广阔的天地不拘于一时的苦难,也不去抱怨环境。因为哪怕是生长在峭壁上的百合,也能开出花儿来。我会努力活出个样儿,然后竖起中指挑衅老天,说着‘不服,来战!’这样豪气干云的话。这才是姐的本性!”
      今日青旋尾说的话惊艳了我的整个人生,成了我日后历经磨难丧失挚友后仍屹立不倒的信念。
      她这样开明的性格,也造就了后来的我明辨是非的“君子”做派。
      ……
      张暮及冠时,家中大摆筵席,由在场宾客见证,取字少光,寓意光耀门楣。
      前厅宾客盈门,高朋满座。青旋尾在后院石桌上小憩(qi),暖阳照在毛绒绒的皮毛上,晒得猫恰意的伸了个懒腰,刻着青旋纹的尾巴垂在桌沿一晃一晃的,驱赶蝴蝶。
      一道阴影垂降下来,青旋尾悠哉的掀起高贵的眼帘,撇见来人的第一眼就炸毛跳下石桌跑远,呲牙弓身。
      张少光揽起炸毛的青旋尾安抚,对来人施歉,“李员外,真是对不住。家猫认生,没吓着您吧!”
      “无妨无妨,初入贵宅院走差了道,见此猫异于寻常,来日定当招财进宝,兴旺门楣。”李员外笑容和曦,只是阳光正当头,阴影罩在脑门显得阴沉,“少光贤侄,好福气啊!”
      张少光微微点头,“承李员外吉言。”
      ……
      人生如戏,当下这戏幕一落,张宅便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劫难。张家管丝造,是整个落夕湖春行最大的丝绸商,年前接了一笔大单,就等着过几日交付。
      一场无妄火灾将一切付之东流。
      张少光的父亲泣不成声,熊熊烈火把人生的希望也一并毁于一旦。
      大火烧了足足一天也未熄灭。
      我和青旋尾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到我啦!他没有派人来捉我。”我听青旋尾说道,能感受到她语气逐渐冰冷。
      “以防意外,‘狩场主’要斩草除根。他们是被我们连累的,如果我们早些离开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我替人类感到悲哀,却又无法阻止,只希望张少光知道真相后不要太恨我们。
      “也许……这是因果。无论我去到哪里,总要有人遭灾。他们不过是不幸遇到了这场劫难。”漫天的火星浓烟下,我看到青旋尾仰首瞰望黄昏,眼底充满了孤寂、漠然。
      我分别站在她身旁,却宛若相隔天涧。
      我问她,“你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吗?”
      她回我,“……错了又怎样,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猫不能一直活在悔恨中,人也不能。我不是要逃避‘悔恨’,恰恰是在直面‘罪过’。我会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的,我也不例外。”
      晚霞的风吹拂我的发梢,我静静看着青旋尾,直觉我们已不是一个世界的妖。我将永远沉沦俗尘,再无超脱的可能。
      张少光的父亲将全部家当赔付了违约金,昔日的好友纷纷绕道而行,冷言相对。他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张少光坚信大火是有人故意施为,多次报官请求彻查,奈何朝□□败,未果。
      而后,张少光的父亲又遭人陷害下狱,那腌臜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请求张图清,也就是张少光的父亲买下自家三分水田的油老头。他当时有多卑微的恳求,现下就有多恶心人!
      他扬言张图清仗势欺人,遣狗腿细儿佯装发卖他孙女,他无法。只得签契贱卖田地。
      按律私卖田地者,应示目无王法,转判秋后处斩。
      张图清有感时运不济,平日没少孝敬官老爷,如今虎落平阳是个犬都来吠一吠!
      他大手一挥,斥退衙役,正衣冠,束白发。严声明令,“此贼人忘恩负义。昔日恳求我救他一家老小,我怜他老弱,却不曾想他今日当着官老爷的面也敢敲竹杠,信口雌黄!我有手书一份,能证明此贼人大字不识,遑论捏契拟章、明理遣词、秀口评出。定系那幕后之人教导栽赃诬陷。”
      师爷拘礼上奉,官老爷摊开手书一看,只见其上狂草不羁: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汝若不义,休怪我无情,与尔同归于尽!
      官老爷吓得拍案而起,忽觉行为有歉,掩声正色,斥责油老头贪赃枉法,罔顾人伦,罪该万死。
      此事犹此揭过。
      张图清不敢再在此地停留,连夜启程,回妻族寻求庇护。
      张少光的小舅在朝为官,虽名声不显,但在同僚中亦过得如鱼得水。
      ……
      不久后,人、妖两界大乱。张家没等来狩场主的再度报复,却迎来了人族大劫。
      张少光抱着青旋尾站在尸横遍野里,飘零在血海红河中。父母亲族皆不幸遭难。
      我在他面前暴露本相,一边指挥着鼠军抵抗魔族入侵,一边提防不慎入魔的同族反攻。
      我忍受着失去同类的痛苦,阻断着黑魔瘴气的侵扰。方才还在一起并肩作战,下一秒就要狠心捅穿对方。
      三年后,魔族大败于同仇敌忾、人才辈出的道门中人。其中尤属山月遗风上节尊人座下三弟子声名鹊起。
      人、妖两界开始休养生息,但入魔的人和妖再无可能复原。澄元内外魔瘴盛行,无法拔除。
      三年后,上节尊人自甘堕魔,被其座下三弟子斩杀。
      一年后,东方妖王——涂山,历“天劫”,欲飞升成仙。遭山月遗风纪守砂阻碍屠杀,至此陨落。
      而纪守砂一战成名,游历四方,先后封印龙瑶鱼王于山月遗风,后诱骗三方妖王到苍术观小住,实则囚禁。
      至此妖界势颓。
      纪守砂为表愿与妖族修好的意图,主动收妖为徒。
      又一年,单翅仙灵体现世,人、妖两界魔瘴之气得以聚拢于琼夷境内。此后“灰雪”成了该地界独有特色。
      直至今年,张少光二十有八,人生的大好时光都消磨在硝烟中。
      他人憔悴了许多,再不复从前意气风发。
      他把我赶走了,我有点难过。但转念一想,我是因着青旋尾才待在他身边,又不是因为他。他凭什么赶我走?
      我走了,他不得饿死?这几年纷乱饿死不少人,他没饿死,都是他祖上烧香。妖界也没多少吃的,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给他的,他不要就算了,居然还扔地上。我只好让青旋尾转交。
      他要是知道青旋尾也是妖,非得崩溃不可,我都开始期待这天的到来了。
      他可真矫情。
      一个月后,我没能等到张少光崩溃,我就要崩溃了!他居然把青旋尾卖给了苍术观,换了锦衣玉食?!
      我愤恨得甩了他一拳,转身就欲赶往苍术观营救青旋尾。
      他却在身后狠狠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耸身啜(chuo)泣,他几乎是卑微的恳求我,“别走……。”
      我感到莫名其妙,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我的白月光都被他卖了,他居然比我还伤心!
      人类的心真难琢磨。
      我推开他,他反而越抱越紧。哭得像个快要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我什么时候成他爹娘啦?奇怪!
      我叫他放手,他不放。我狠狠的咬他,他疼到抽搐都不肯放手。
      把我气得变出兽相反压他,威吓他。他眼底泪光盈盈,唯独不见半点惊吓。
      那可怜模样,让我心揪痛了一下。
      是了,他没有家了。连猫也没了。
      现在连我也要离他而去……
      我没了理由凶他,变回人形,和他说:“张少光,你有什么可哭的?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响,可怜兮兮的问,“你真的会回来吗?”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不回来不正合你意!”见他终于肯和我说话,忍不住激他。
      他又不说话了,神情复杂的看着我,我理解不了,只想快点去救青旋尾。
      我颇为无奈的和他说:“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张少光很认真的对我说。
      他大概是真的会恨我吧!如果我知道我真的回不来,也就不给他希望了。世事难料,我也不想的。
      我到了苍术观,这里古树参天,竹叶潇潇,远远的就能瞧见后山的合欢树开着粉白色的丝绒扇状花。
      我召集鼠军潜入苍术观的各个角落,我听着观内人士的惊叫声,心中十分嘚瑟。我很快得知青旋尾的位置,赶赴到时,她正趴在一个女孩的大腿上任其顺毛,说来也怪,这女孩的双臂透明犹如水种玉的质地。墨色长发曳地顺滑,仪容端庄秀气,笑得和蔼可亲。只是莫名的让鼠感到一丝恐怖。
      我激动的叫,“青旋!我来救你了!”
      青旋尾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哦”了一声,“你来晚了,我已经死了。”
      我感觉我裂了。
      她继续说,“……我现在的灵魂依附在‘纸猫’上。这是我的主人,小弟,乖,来拜见我的主人。”
      我感觉我碎了。呜呜~
      “青旋,你好可怜!呜呜~”我替她感到悲哀。
      她无所谓的说:“这不是还活着的吗?我告诉你,我的主人超厉害的。她三两下就把我的仇家杀了个精光。那些家伙在魔族入侵人界那会儿,被我的同族趁机反攻,丢了狩场,改做了强盗。我的主人轻而易举就找到他们,咔嚓咔嚓几下,他们就全趴下了。喵哈哈,我的主人最厉害啦!”
      青旋尾极尽全力的夸赞她的主人,能看得出她真的很高兴。
      我也为她感到喜悦,同时又很难过。
      她的主人掩嘴轻笑,“青旋,做人要心存大爱,要用爱来感化人,不能太得意忘形哦!”
      “嗯嗯,主人说什么都是对哒。”
      突地,我心脏剧痛,耳边响起一句话:老鼠什么的,就该灭绝!!
      有人用最害怕的颤音说着最恶毒的话。
      是诅咒!
      我厉声惨叫。
      控制鼠群神经的法力开始反噬我,不消得片刻,鼠群便以极快的速度向我奔赴而来,它们噬咬我,啃食我,不肯放过我!
      我挣扎着、求救着、努力甩开它们!
      拼尽全力!
      我失去眼帘的秃眼看见青旋尾在奋力营救我,还看见她的主人施术召火,焚烧鼠群。可是没用,它们哪怕身披火焰也不忘扑向我。
      我皮肉外翻且狰狞的躯壳也不幸遭了灾。
      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痛得想去死。连挣扎的力气都逐渐卸去。
      在决定消散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张少光。他大概会记恨我一辈子吧!
      这样也好,起码这世上还有人会惦记一只老鼠。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脑海里盘旋着一条金色咒文:可悲的怪物啊!如果是我姐姐央求的,那么我原谅你的无礼。
      “……”
      我不得不吐槽一句,好中二的台词。
      总有一天我会报复她的!
      那天的“万鼠啃噬”我永远记得,绝无可能忘记。
      诅咒虽然戛然而止,但伤痛并不会复原。
      我被囚禁在了苍术后山,那里灵气充沛,是个修炼的好去处。
      那里什么都好,就是大妖有点多,我伤好后每天的任务就是一一跪拜大佬。
      呜呜~,太TM憋屈了,我好歹也是鼠族的二把椅。
      时光荏苒,我妖力大盛,身上的烧伤和坑坑洼洼的洞痕皆褪已去。
      我决定趁夜偷偷挖洞逃出去,竟意外的顺利,但为什么大妖逃不出去,它们那么厉害怎么会想不到挖洞?难道是苍术观的道士在它们身上设了禁咒。
      我不禁感到庆幸,果然身靠大树好乘凉。
      山下热闹一如往昔,已全然不见劫难后的残梁遗骸。
      我命令鼠群四下搜寻张少光,找到他时他躺在原址张宅庭院的摇椅上,脸上皱纹遍布,他似乎大限已至,周围布景恍若隔世。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张少光。”我出声叫他。
      他衰老的身躯似乎僵了一下,眼帘颤动了一下。
      他分明听到我叫他,可他就是不睁眼。我知道他在耍性子,气我不信守承诺。
      我俯在他耳畔,呢喃细语,“张~少~光。”
      他竟然扭过头去。
      哼!倚老卖老的臭老头。
      我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谁拗得过谁?
      我一边打坐,一边偷看他。
      我知道他一定会睁眼看我的。
      可我没等到那一刻,他任性完后就真的咽气了,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我的指尖颤动着去拉他褶皱且冰凉的手,托着他的掌心,看他的手毫无征兆着软弱无力的垂下。我固执的再次牵起,他再次滑落;再执起,再陷落……
      眼泪无声下落……
      冷风吹刮着我……
      我一声一声的叫他,突然明白青旋尾说的那句:我此后叫他的每一声,都得不到回应。是什么感受了。
      我无法忍受他的离去,有那么一瞬间比失去青旋尾还不舍。
      我施展法术希望能保下他的肉·体不腐烂。
      我打算去求苍术观那个可恶的大妖。
      只要能延续张少光的生命,我就决定不记恨她。
      我背着张少光,用最快的速度赶至苍术观,希望青旋尾能看在张少光曾经是她情郎的份上,求求情。
      那个大妖真的答应了,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件非常小的事,她离得远远的,对张少光的遗体许愿说:“可怜的人啊!回到你最快乐的时光去吧!”
      然后,我远远的瞧见她浑身散发着温暖的白光,乌黑的长发被风一吹,我看见那下面白发根根分明。
      每一次的许愿好似都在消化她的生命力。
      她知道,但只要提了她就给。
      那一瞬间,我似乎不怎么恨她了。
      我问她叫什么?
      她吓得躲得更远,纠结了老半天,才用非常细小的声线说,“伞藏昔。”
      伞藏昔?真是个悲伤的名字。
      她说,“我的能力只只能让他的时间线退回最快乐的时光,记忆不不变,但生生命力必须你给。我我无法给予。”
      “我该怎么做?”我大声朝她喊。生怕我听得到她的声音,她听不到我的。
      “把把精丹剥给他一一半。”
      好吧!真是个世纪难题。
      难道我要和他“共生同死”吗?
      我有些犹豫。
      看着从老头变成七八岁少年的张少光,这是他认为的最快乐的时光吗?
      那时候有什么可开心的?
      我可是一点也不开心,失去了挚友袁青,转头又被他抢走白月光。
      可恶的人类……
      我看向和死了没区别的青旋尾,听说拿走她精丹的老道士正在闭关炼制大力回魂丹。
      如果张少光晚点死就好了,我去把丹偷来。
      老天好像跟我开了个悲伤的玩笑,我所在意的一切都在渐渐离我而去……
      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经常“不劳而获”,所以失去的都是我所在意的东西?
      我跪在张少光的躯体旁,一点一点捅进丹田,亲手捏碎我好不容易积攒了快两百年灵力的精丹。
      我到现在都还在想值不值得?居然为了一个情敌,贡献自己最最珍贵的精丹!
      从来只有我偷别人的,没人可以从我这拿走什么?
      张少光,你记着,你欠我的,都得TM还回来。
      我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了几天。
      我的身体越发虚弱,潜意识里想:丢掉他吧!我就不该再入凡尘,仅一时行差踏错,便断送自己半条命。怎么这么爱发善心呢?丢下他吧!丢下他丢下他丢下他丢下他丢下他……
      然后我又坚持走了一天,才终于狠心把他丢下。
      自己也因气力不济,滑下小路山坡,变回本相。
      早知道就不该任性坚持下山,山上多好啊!
      等我醒来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和袁青死的那天一样。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雨。
      怎么办?摸着破损的丹田,还是很介意呐!
      又是恨张少光的一天。
      为什么老天总是对我不公?我藏在稻田里,看着一个女人端来很多好吃的摆在张少光面前,听她口里喊他,“儿子。”
      张少光看她仿佛看见了光。
      为什么?
      怎么又这样?
      ……
      明明是我救的他,他该感激涕零的人就该是我!
      ……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派遣同族监视他,看他做题,看他择菜,看他围着那个可恶的女人转,看他嫉妒厨子。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任由春季的风吹刮我;任由炎夏暴晒我;任由秋风的落叶埋葬我;任由白雪冷冻我。
      直到“冬年”降临。
      大雪延续了一整年,冻死了很多人,张少光因着体内一半精丹的庇护,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因此成了一个“行走的大火炉”。
      他居然用我的精丹,去庇护我厌恶的人!!
      我忍不了一点!!
      我猝然站起,身上的雪堆散落一地。我气愤的跑到人家屋檐下,站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惩罚方式,偷看那女人的米缸,居然只剩下一捧米!
      我悻悻地走了,去了一趟甚至还搭上半袋米!可恶!!
      我气愤得把他家门口堆的雪人给一脚踢碎!
      “冬年”结束后,万物开始复苏。
      我好像不再那么固执的“恨”他,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想细细追寻时再也觅不到的恨。
      明白这点后的我,意外的突破了久等不到的“人劫”。
      我决定离张少光远远的,走一走澄元内外,闯一闯自己的修行路。
      直到某一天,一只纸鹤飞到我面前。我赶去赴青旋尾的约,问她,“真的要那么做吗?”
      青旋尾只道,“她想要‘拥有’,却一直走在‘失去’的路上。哪怕知道主人是错的!这事儿也必须做。没有缘由,只有做不做。”
      我点了头,如果只是吓一吓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
      那天过后,我彻底失去了青旋尾。也许她早该离开,即便她只是作为一份想念留存于世。
      ……
      人间再次陷入了战火,上一次还是在“冬年”发生前。
      人类真是善变。
      不知道是哪一日,心脏突然猛地痛了一下,好像被人捅了一刀子。
      我意识到是张少光遇险。
      他大抵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我想着没事,一刀而已,反正死不了。
      倏地,肝脏又疼了起来。紧接着,是肩膀、腰、大腿。
      M的,这傻·逼玩意儿替别人挡刀呢!玩那么爽!不知道捅在你身,痛在我身吗?
      我火速赶往大卫王都。
      城楼上,我俯瞰下方横尸遍野,似乎是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
      我很快找到张少光,他居然还在试图为那个可恶的女人挡刀。
      气得我一脚踹死士兵,反手就掴了他一巴掌。
      他怎么还是那么讨厌?!害死我的白月光,如今又为了别的女人把我伤得偏体鳞伤。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才救的他?!
      他被我扇倒在地,昂首欲斥我,却窥见我白衣上刺目的鲜血。
      每一处血柱喷涌的地方,都是因他而受的伤。
      他心甘情愿的往刀口上撞,受伤的反而是我。这让他露出一丝心疼和羞愧。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感到愧疚。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我阴鸷狠厉的讥讽他,“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到底哪点对不住你?不就是没遵守承诺准时见你,你至于作践自己吗?你不觉得疼,老子还觉得疼!!”
      我故意做出摁着胸口很疼很疼的样子,再假意流几滴眼泪,那埋怨、残破、仇恨的眼神连自己看了都信。
      “永乐……。”他泪眼泊光的望着我,整个人破碎的好像他比我还疼似的,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恍若我们离别的那日,“我好害怕!”
      “害怕?你还会害怕?!害怕你还往刀口上撞。”我气哼出声。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靠近这边的士兵展露可怖的兽相,双眼闪着凶厉的红光。然后当着那个可恶的女人的面收紧拥抱张少光的手臂,向她宣示主权。
      “……我好怕我死了又一次等不到你,幸好你来了,你还像小时候一样,我一希望你出现在我面前,你就出现了。这样真好,我们又回到了从前。我们不冷战了好吗?”
      “分明是你在单方面冷战,你死的时候甚至不愿意睁眼看我。”我瘪着嘴,“哼!你做的对不起我的事,我可是给你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迟早会还给你的。”
      “嗯,我已经在承受了。”他语气温和的说,好似还有一点心满意足。
      我看着乌压压的大军不断逼近,那个女人的亲兵也只剩下二十几个伤残的。
      我对张少光说:“我带你走。先说好,我可没原谅你。”
      张少光看了眼那个女人,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了当的回了他一句,“不行!坚决不带。”
      我果然还是郁结未通,嫉恨那个女人从我身边抢走他。
      “她走不了,我也不走。”他说这话时眼神诀别,似乎早做好与她同生共死的准备。我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那个女人的存在剥夺了他在意我的权力,我感觉到我的所有物正在被别人抢走。
      我很不甘心。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释放这种似曾相识的情绪时,我整个鼠都震惊了一下,这和我嫉妒张少光从我身边抢走青旋尾是一样的感受——我在嫉妒张少光在意别的女人比在意我还多。
      我羞恼着几乎是泄愤的控制鼠群从王都四面八方涌现,被我控制的子鼠啃咬过的兵将也将被我控制,我命令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不管不顾的扛起张少光就先一步飞出王都。
      ……
      白满川是那个可恶女人的名字,不得不承认,她很有魄力。
      我把人围困在落夕镇时她就表现得从容不迫,好像对生死早已看淡。如今她成长成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从张少光口中得知,她授封为国师的那天,大兴土木修桥铺路,更改河道航运,鼓励民生创业,大力发展经济。提高商贩地位,打击奸臣小人,整肃朝纲。后因功高盖主,在民间声望远超帝王,还有人为她建立长生位。大卫国主权力被架空,白满川俨然有了称帝的打算。
      奈何大卫容不得贤者居上,更何况是一个女人。他们联手妄图坑杀白满川,犹记那时她姿态凌乱亦坚韧不拔,拾起刀刃带着亲卫斩出一条血路。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无不在昭示着她走的这条路多么崎岖孤僻。
      我听着张少光对她毫不掩饰的崇拜和赞扬,听他讲她高瞻远瞩的目光;听他讲她致富的“求财路”;听他讲她身居高位亦下恤民生;听他讲她宏伟的“人生而平等”的蓝图。
      我愤恨的拆毁他给我好不容易缠好的绷带,任由伤口恶化,而不施术愈合。我知道我在吃醋,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从未像今天一样在意张少光,可能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细想我与张少光在一起时光甚至比和青旋尾在一起的时间好多。那些快乐的回忆里大都是青旋尾在主导地位,可每一帧画面里都有张少光,有他对我笑得温柔的样子;有他喂我吃甜食的样子;有他在我睡觉时摊手遮阳的样子;有他教我放风筝的样子……
      渐渐地,一直存在于角落里的张少光;一直存在于视角盲区的张少光;一直被淡化了的张少光逐渐在那一帧帧快速闪过的画面里占据主位。世界因他而鲜明、绚烂。
      我快要受不了了。
      想起和他的每一份回忆都会情不自禁的爱上他。
      可我爱的不是青旋尾吗?为什么脑子想的都是张少光?我深深的感受到我在背叛青旋尾。
      我爱上了一个我讨厌的人。
      我爱上了一个要了我半条命的人。
      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努力抑制这突然汹涌澎拜的感情,警告自己张少光可是曾经抢走我白月光的可恶人类。可听着他讲述白满川的惊天事迹眼里充满光的样子,我就气愤的不能自已。
      “够了!”我大喊大叫起来,像个翻了醋坛子的泼妇,“张少光你说够了没有!我讨厌你,听到了吗?”
      我呜咽的抽泣,带着迷离的水光委屈的控诉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不知道我讨厌她吗?还一个劲的说她的事。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张少光低着头,情绪逐渐下落,他说,“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抬起头埋怨的看着我,比我还委屈,“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我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救了我,又不要我!我大喊你的名字,可你就是不回应我。我一个人蹲在路上,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是白姨把我捡回家。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可我怎么等你都等不来你。这和我上辈子有什么区别?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看着他幽怨的眼神,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当初的我甚至一度想把他扔了,完全没有顾虑到他想不想活?只是一味地试图自我感动。
      “直到下雪的那个长冬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特别,看到了米缸里的米,我知道你来了。别不承认,你还把我堆的雪人给踹倒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落夕镇,我们两地相隔不过咫尺。你不愿来见我,我亦不去见你。我气你又一次抛弃我,又一次不要我。那你呢?为什么不肯来见我?”
      他质问我,我心虚的一下忘了为了什么吼他,“我……我不想再把灾难带给你。如果不是我把青旋尾放在你家,你家就不会破产,青旋尾也不会喜欢你,我甚至……。”
      “你甚至都不会和我相遇。”张少光神情落寞的接下话,“你甚至都不愿意遇见我,不愿意和我有半点牵扯!要不是那天铺子里来了个道士和一个奇装异服的人,还有一个姑娘抓着白姨就说要实现她的愿望,言语中提及阵眼在落夕。我以为他们是来收你的,偷偷跟在后面,才有幸远远的与你见上一面。可我都离你那么近了,你都不愿靠近我。”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怒火,他恨不得一口吃了我。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吗?
      “你知道我上辈子等了你多少年吗?整整八十年,就为了你一句承诺,我在那个地方等了你足足八十年!有哪个人活得比我命长?我为了等到你,被病痛折磨着,死撑着一口气,到处求丹问药就为了再活得久一点。也许人的生命在你们妖眼里不值一提,但那是我张暮的一辈子!我用一辈子等你,就等来你一句不愿相遇?!”
      “我……。”我“我”了个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见张少光眼底气焰越发强盛,每说一句话就靠近我一点,我被他逼到床角,退无可退。
      我直觉对他不住,想着横竖都是一刀,就让他打一顿消消气。
      我紧闭双眼,没等来意料中的伤痛加身,缓缓睁开眼,却看见张少光用一种惜爱的目光看着我,慢慢俯下身……。
      我瞪大双眼,他在……吻我。
      他吻得细密,吻得苦涩,吻得怜爱。
      我甚至还在呆瞪中没反应过来。
      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我们的唇齿之间,他说:“有没有觉得心疼?那就抱抱我。”
      我依言抱他,八十年对我来说确实很短暂,可对他来说,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再亲亲我。”他无限靠近我,等待我上前。
      这就有点过分了!
      但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又不忍心拒绝。不就是一个吻吗?这有什么的。
      我鼓励自己加油,一口啵上去。结束后,看到他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瞬间红了脸。
      他问我,“永乐,你爱不爱我?”
      我羞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不该说,总觉得说了之后,可能会有不妙的下场。
      我反问他,“那你呢?”
      他目光里满含爱意,“爱,非常爱。好爱好爱。”
      他把我轻轻放在枕头上,对着我的耳朵吹气,“你来救我的每一刻都好爱你。”
      “可我是老鼠,你怎么能,怎么会爱上一只妖?我看到你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你还把我赶走了,你还说你爱我?”我承认我很记仇,他说他也同样爱我的时候我很开心,可我永远记得他害怕我的样子。
      他埋在我肩头,闷声闷气的说:“对不起,那时的我悲痛欲绝,又发现你一直以来在骗我,我好难过。我也确实被你吓到了,有谁会不害怕一只和老虎一样大的老鼠?可我后来不是也不怕了吗?我知道那些食物都是你送来的。明白你是因为喜欢小绿才靠近我时,这让我难以释怀,尤其是在知道我爱你的每一刻你都在嫉妒我、恨我,这让我觉得我对你的爱就是一个笑话,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爱你,还把我对你的好当作我抢走小绿应得的回报。一时走火入魔,气你不知好歹。总想着等你来向我低头认错,可你这个榆木脑袋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吃醋。”
      “如果我不那么执拗,如果我们从新来过,你还会眼里、嘴里、心里都是小绿吗?能不能有一点点我的痕迹。”
      我听出了他话语中卑微的恳求,原来我忽略了他那么多。
      突然就好心痛。
      人生最悲痛的事,莫过于你爱我,我却爱她。兜兜转转,我们才发觉我们爱的是身边那个最不经意出现回想起来却最经久弥新的朱砂痣。
      幸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弥补。
      突地,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原来是白满川和他丈夫在偷听,推推搡搡之间从门缝摔了进来。
      而张少光还压在我身上。
      我羞得尖叫捂脸,连忙推开张少光。
      白满川打着哈哈掩饰尴尬,少了一份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一份俏皮,“哈哈,那啥?丸子啊!我们该开会商讨投奔大秦国的事了。快、快点啊!”
      快点啥啊?喂!
      我忍不住内心吐槽。
      然后看着白满川和她丈夫窃笑着嘱咐门外藏着的其他人离开。
      看见第一个士兵出现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简直要石化了,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张少光闷笑出声,我气愤的吼他,“张少光!都怪你。你还笑!恨死你了,我讨厌你!”
      张少光一边笑一边抱着我,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别恨我了,爱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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