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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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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第二年,我外婆过世了,几年间我都不太敢回想当时的情景,即便几年后当我写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指尖的力气被这几个字抽走,心底有个洞,那里有风卷起。
那是一个悲伤的初夏清晨,弟弟给我打电话,我初听到消息时,居然没哭,默默地起床、刷牙、洗脸、给校长发信息、锁了门回家。进门前,抬头看天,太阳还没升起,也许不会升起。
离开学校后我去敲一家水果店的门,店主满脸倦意的倚在门边问我要买什么,我把目光投进去,指向芒果。他扯过来一筐到我身边。我垂着脑袋挑了一兜芒果,上次见到外婆时,我答应她下次来带点芒果做奶昔给她尝尝。金色的芒果晃得人眼晕,不敢看,进了家门之后这一兜芒果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只能搂在怀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砸在盛芒果的袋子上。
我靠坐在灵前,时不时会摸摸外婆的手,感受着隐约的余温,我外婆的手粗糙又柔软,只是没了我小时候背着抱着我的力气。我不敢哭,相传如果亲人的眼泪落在逝去的人身上,她找不到通往极乐的路。
我盘腿坐在她身边,小时候掉进河里时的那般感觉再度袭来,耳朵里有火车经过,轰隆隆一阵。脑袋里更像有一盘丝,不知道哪里是头。
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我只能静静坐在外婆身边,看着眼前人来人往。
我出生妈妈就把我丢给了外婆抚养,外婆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从小长在地主家庭里,深受“女子无才就是德”思想的荼毒,不愿进私塾学习。跟外公是娃娃亲,十几岁时她的父母相继病逝,没了父母的操持,早早就进了外公家的门,那时候外公工作在外,娘家家世衰落,人微言轻,婆婆满脑子老旧思想,外婆在她手里生活可想而知的凄苦。
外公偶尔回来,她陆续生下几个孩子,我妈妈最小,生她的时候外公没有回家,后来直接从那个家庭里消失,很久才知道在外面又组建了家庭。所以妈妈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爸爸。
再后来外公因为后婚的妻子不能生育,更怀疑妈妈不是亲生孩子,把妈妈一个丢给了外婆,其他三个接到自己身边去上学、安排工作、安排婚姻,之后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外婆一个人带着妈妈生活,直至去世。
妈妈没见过自己爸爸,从小没少被小伙伴奚落,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外婆。直到多年后自己的奶奶去世,老太太最后的心愿是见一面自己最小的孙女,也就是那时候妈妈见到了自己的爸爸,即便是从没见过,也能凭着断不了的血缘关系认出来,在面对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时,心中对他只有怨恨。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苦难时时刻刻包围着她娘俩,外婆的坚韧不能为妈妈撑起一片天,妈妈年幼时便是一个胆大心细,敢闯敢拼的人,年轻的外婆和年幼的妈妈把自己活成别人口中称赞的人。
爸爸是外婆相中的,为人诚恳、踏实、不会说话,凡事以妈妈的意见为主,即便他家里姐弟很多,日子过得相当艰苦,外婆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等到妈妈生了弟弟,是的,偷偷生下的弟弟,她一直嫌弃我是女孩,认为她不受婆家待见也是因为我,在那个年代里因为生弟弟被罚款八百块,我就更不受待见了。本以为弟弟会被高高地捧起,没想到几年之后,跟我一样挨打骂,不讨喜。
我在外婆身边的那几年是最快乐、灿烂的记忆,短暂而又多彩。外婆历经世事后说话还是难得的温柔,大家小姐的周全端庄和教养还在,也正是那些经经历造就了她做事果断利索。
我跟在她身边学到了太多的东西,直到长大之后很多行为还受着小时候教诲多影响。
上小学之前我被接回妈妈身边,我整天哭闹着要回去外婆家,一顿打骂不顶用就再来一顿,最终老实下来。打一次就有无数次,大番小事,能动手解决的,绝对不用第二种方法,我小时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她不会好好说话?我应该不是她生的。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文武双全,不光打,各种言语都灌入耳中。
直到有一天,我跪在那挨着骂时,右耳突然听不见了,那一刻我居然是欣喜的。就像这一刻,左耳像是感受到了右耳的悲伤,外面的各种嘈嘈切切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形同枯槁地坐着,直到顾晨和褚云来才发现我。
许恕跟着他爸妈也来了,他们围着我,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今日不同以往,我双眼定定地看向一个地方,看不见那里有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方远行跟着父母来的时候,我在厨房做芒果奶昔,两天了,我终于想到是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我在厨房找刀,想把芒果切成丁,可眼前所有都跟我作对,先是找不到刀,扒不下芒果皮,切不成丁。方远行说他站在门口时我正蹲在垃圾桶边撕芒果皮,一个倔强的女生,在那样的环境里端着一个芒果,眼中除了芒果没有一丝生气,就决定一定要尽全力护我周全。
那时候我固执的认为方远行是受迫于他爸妈才过来的,心底不愿承认他把我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我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一个意识,不牵扯人情,现实中又有那么多无奈。
第三天正式丧礼,我的几个朋友都在,顾晨找到我时,我靠坐在外婆的脚边,她拉起我往外走,她的手很凉,我攥着想给她一些温度。原来许舒来了,原本是要祭拜,顾晨想这一刻理应由我带着他进来。
许舒见到我,叫我,见我不回应,走过来,就那样看着我,眼中透着一个小小的我,轻轻地抚着我的发顶,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想张嘴叫他一声,嘴唇已经干得脱皮,嗓子嘶哑发不出声。
我领他见了爸妈,没说话,他俩大概猜到是谁,人多事杂,并没有多言语。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了面。
我把许舒带到外婆跟前,止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很早之前就想着把许舒带来给外婆看看,一直想,却没能实现。人多混乱,我领着他去了我的房间,他看着房间里的摆设,轻拢着我坐在床边,拿水喂我喝,见我小口抿水时拉过椅子面对面坐下。
“夏夏,很难过的话就哭一会吧。”我听见了他轻柔的声音。
我浮在空中的心被扯了回来,看着他点头,眼泪往外涌。他用拇指细细地拭着,一颗接一颗,一串连一串。
“对不起,许舒,对不起。”我抽泣,眼泪不断,“再也没机会了,再也见不到了。”
“夏夏,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
“夏夏,听听外面的声音,喝点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好吗?”
他见我点头,用手按了按我的发顶。
许舒并没有久留,走之前他拜托顾晨和许恕照顾我。
“人这一生啊。”妈妈的语气中夹杂着悲伤和疲惫。
这世界联系着外婆和妈妈的那根线断了。联系着我和这个家的线也崩断了。
没多久妈妈要去另外一座城市工作,很突然,告诉我时行李已经收拾好。听她的话语,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半会做下的。我已经工作了,弟弟在上大学,因为生意,爸爸在那座城市。
外婆走了,妈妈跟着爸爸去了。这个家冷得彻底。
临走前她交待我“认真工作,跟合适的男生认真处一处,别想有的没的。”我本低着头,静静听着,我在她面前一直言语不多,习惯了,她可能也不需要我回应。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拒绝别人的理由,也一直都没有把我和许舒的关系当一回事。我不在意,没了外婆,在这个家里,我一无所有。